黎臨走到肖景的書房門口，看到肖景背對著門口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戶。他走進去，帶上門，肖景也沒回頭。黎臨突然覺得無力，他非要單獨見肖景，可是又該說什麽呢？肖景在自己視線裏消失了那麽久，再見面卻突然大了肚子，他覺得委屈、不甘，必然要親自問個究竟才可以。

黎臨看了一圈這個房間，在書架旁邊的鬥櫃上看到了自己送的唱片機，書架的最上面一層全是唱片，他送的那些都夾在裏面。

黎臨站到肖景身後，也看向窗外，有一只麻雀在窗邊來來回回。後來，那只麻雀飛走了，再沒有飛回窗臺上。黎臨依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把手搭在肖景的椅背上。肖景沒有回頭，他擡手越過自己的肩膀去觸碰黎臨的手。黎臨倏地回神，他沒想到肖景會主動回應，趕緊走到前面，蹲下來，仰頭看向肖景。

肖景嘴唇動了動，還是沒發出聲音，過了一會他拿起手機，黎臨會意，也掏出自己的手機。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但黎臨仍把肖景的會話框置頂，肖景也是。

肚子有些累贅，肖景坐不直，只能靠在椅背上，打起字來不是那麽舒服。

肖景發：「你討厭我了嗎？」

看完那行字，黎臨立刻握住肖景的手，這次，倒是沒有被掙開。黎臨搖搖頭：“我永遠都不會討厭你。”

肖景嘴唇扯了一下，黎臨猜他可能想笑一下。

肖景又打下一行字：「可是我覺得自己很惡心。」

打完字，肖景就立刻看向黎臨，他的眼睛不像那行字般自暴自棄，反而滿是希冀，像大雪天在路邊求救的小貓。

黎臨怎麽會看不懂？他搖了搖頭，緊了緊握住的手：“怎麽會？你這麽想自己，我會很難過，還會有很多關心愛護你的人難過。我們小景只是運氣不太好。”

肖景又打字：「我覺得我的人生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黎臨心下大慟，就在剛剛那段時間裏，他也幾度覺得無望。可是他還不能放棄，肖景病了，而且，就在剛才，肖景在向他求救。

“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去小木屋的時候嗎？”黎臨問肖景。

肖景當然記得。他在黎君彥的脅迫下，在電話裏和黎臨決絕地分手，那之後第一次見面，他們就去了那裏。在滿是他們純情回憶的小木屋前，他揣著不堪的秘密，再一次拒絕了想挽回的黎臨。

黎臨努力扯出一個笑，比肖景剛剛笑得略好看些：“你那時候說，就把我們的感情看作我們兩個一起走了一段路，分手以後各自走接下來的路。我預想中，我們兩個都會越走越好，翻山越嶺之後，還會重逢。”說著他的眼圈紅了，但是他沒有逃避，依然直視著肖景：“沒想到你走的那一條中間出現了很多路障，你走得很難。但是不要放棄好不好，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回過頭來接你，但是你堅持一下，等等我行不行？”

肖景再控制不住眼淚，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他現在就像個廢人一樣，沒有人在旁邊扶著，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往前走。

黎臨站起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和肖景平視，依然拉起對方的手：“你是不是覺得我說這些已經遲了，可是這些話我早晚要說的，現在不說只會更遲。”

肖景知道黎臨話裏的意思，他也還愛著黎臨，可是他輕飄飄的愛又算什麽呢？事已至此，哪怕他能振作起來，徹底擺脫黎君彥，也再不會有勇氣重新和黎臨在一起了，那一層父子關系已經壓死他了。

他打字：「黎臨，我也想往前走，可是我感覺沒有力氣，我現在甚至不會說話。」

黎臨摸摸肖景已經有點長的頭發，又撥開他額前的所有碎發，露出整張臉來：“小景，你只是生病了，曾叔叔和悅眉阿姨會帶你去看醫生，你要配合他們，早點好起來就有力氣了，再想說話也不會嗓子疼了。”

肖景點點頭，在手機上打字：「我真的很沒用，嗓子總是疼。」

“為什麽？”

肖景搖搖頭，繼續打字：「現在不告訴你了，等我好起來，再告訴你。」

黎臨也不刨根問底，只要肖景能重拾信心就好，剩下的都可以等。他正兀自高興，就被肖景的手機鈴聲打斷了。肖景沒有接，直接按斷了。黎臨猜到了，他緊張起來，害怕肖景被這個電話影響，又失去鬥志。

肖景又發了一行字：「你回去吧，我會好好看醫生，我會好起來的。」

黎臨放下心來，他真怕這次會像小木屋前和吳官鎮那兩次，成為肖景和他的第三次訣別。他下樓去，又找了曾嘉實單獨說話。

“曾叔叔，肖景說願意去看醫生，我懇請您和悅眉阿姨親自帶他去，別把這件事交給……我爸。”黎臨說完低下頭去，他內心再強大，面對這個事實，還是難堪。

曾嘉實暗自嘆息，回到：“我會的。之前以為小景是覺得丟臉，所以不和家裏聯系，沒想到是病了，是我們的疏忽了。”停了一會兒，又說：“黎臨，你做到這裏就夠了，剩下的有我們，你……”到這裏終是不忍再說下去。

黎臨都明白，他點點頭：“曾叔叔，那我走了。”說罷，他走到路安易和季悠優面前：“我們先走吧。”

二人對視一眼，都明白該離開了，但什麽都還沒搞清楚，所以他們沒有立刻站起來。

還是曾嘉實走過來，對他們說：“小景現在的狀態實在有點糟糕，很抱歉。我知道你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事關小景的聲譽，具體的事情我也不能說。等他好起來，再向你們解釋吧。”

他們這次起身道別，後隨黎臨一起離開。

回去的路上，路安易忍不住問黎臨：“你都知道是吧？”

黎臨點點頭：“但是我不能說。”

話已至此，他們知道問不出來，也不再問。

黎君彥那邊接到了管家的電話，說肖景散步一直沒回去，他就給肖景打電話，電話不通，又改發消息，肖景回覆了。知道肖景又一次擅自跑回了家，他第一反應並非不快，而是覺得放下心來，又囑咐肖景註意身體，自己下班會去接人。

曾嘉實一直沒走，他要等著黎君彥過來好交涉一番。黎君彥到時，他們三口人正吃晚飯，曾嘉實停下筷子去開門，沒回餐廳，就和黎君彥單獨在客廳說話。

曾嘉實開門見山：“小景多長時間沒說話了？”

黎君彥進門沒有立刻看到肖景，被攔在客廳，已經有點不快，被這麽質問，更覺得臉上掛不住：“我們兩個怎麽說話，恐怕不方便透露。”

曾嘉實冷哼一聲：“黎大哥，你和他怎麽說話、說什麽我們根本不關心，我們只關心小景的身心健康。看來你還沒發現，小景不和你說話並不只是不想理你，而是根本說不了，這麽嚴重的心理問題，這麽久你都沒發現嗎？你在親密關系裏總是這麽不負責嗎？”他把“黎大哥”三個字咬得很重，但從他的腔調裏一點感覺不到尊重，只有嘲弄。

黎君彥努力壓制怒氣，臉上依然波瀾不驚：“他一直不願意說話，但其他方面一切正常，所以我才會疏忽。之後我會帶他去治療，請你們放心。而且孕檢也沒有任何問題，他身體很健康。”

“不必，我看在他生產前的這段時間，必要的時候他回你那邊去，至於治療，還是交給我們陪同吧，畢竟小景本人更願意讓我們陪他。”曾嘉實反駁道。

黎君彥沈默許久：“可以，一切就依小景的意願。”

曾嘉實點點頭。他們二人沈默以對，等了一段時間，肖景還在餐廳裏沒出來。

過了一陣，黎君彥說：“我和你哥很久沒見面了，家裏一切都好吧？曾伯父和伯母身體也還好吧？”

曾嘉實其實早就料到黎君彥會拿他來開刀，答道：“一切都好，家裏生意應該也不忙，因為最近我哥常有空回去看他們。但還是我回去的更多，畢竟我肩上沒有家業的擔子。”

黎君彥沒再說話，只是點頭笑笑，這是他進門以來第一次笑。

過了一會兒，肖景還不出來，黎君彥才忍不住開口：“肖景吃太久了，在我那邊他就有點控制不好食量，好在有營養師監督。要是一直飲食過量，後期身體負擔會越來越重，所以我覺得，他的生活起居交給我來照顧更合適。”

曾嘉實沒被唬住：“我覺得現在照顧好小景的情緒更重要，要是他想更多地和我們待在一起，最好還是順著他的意思。你要是擔心他媽媽心軟縱容他，我可以在旁邊監督，你讓營養師給我列一份註意事項就可以。”

說罷，餐廳那邊終於有了動靜，肖景走出來，一聲不吭就要去拿外套。齊悅眉在旁欲言又止。

倒是黎君彥先開口：“小景現在就想回去嗎？還是先歇歇吧，剛吃過飯坐車可能會不舒服，回去以後我再陪你去散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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