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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章 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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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收回看著沈齊氏的目光,在車夫冷冷的註視下站了起來。

他身上掛著的布條似的中衣隨著他的動作露出了裏面千瘡百孔的皮膚,車夫看他這個摸樣皺了皺眉頭,便將自己身上的短打褂子脫了下來扔到他身上:

“穿上。”

車夫說話冷淡,帶著幾分不滿,似是很不情願服侍這個滿身傷痕的臭小子。

少年摩挲了一下手上的褂子,很普通的細棉布,正是一般家中下人穿的,除了稍微新一些外,倒也沒什麽打眼的地方。少年低低道了謝,跟著車夫到了路旁拉著蔬果糧食的車,坐在了車轅上。

前面的馬車上,雀兒看著天色,憂心道:

“小姐,今兒個怕是錯過了呢。”

沈齊氏想了想,道:

“今日本就是打算將帖子給他,一會兒回府後讓管家去送就好。”

雀兒不明白的看著沈齊氏,問道:

“小姐不親手給他嗎?今日出來不就為著這個嗎?”

沈齊氏輕輕一笑,將車角上的小壁櫥的抽屜拉開來,裏面躺著一張大紅描龍畫風的灑金請帖,正中間龍飛鳳舞寫著四個字“百年好合”,將請柬打開來,裏面是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雋秀,飄逸。

淡淡的花香氣從夾在請柬中的一片花瓣上散發出來,那花朵是淺淡的藍色,看形狀竟是蓮花樣子,上面以行書寫了一行詩句,卻是那“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沈齊氏將請柬合上,隨手扔給雀兒:

“回去找一個盒子好生裝起來,就送到市舶司後面的三十號。”

“不送到市舶司去?”

雀兒小心翼翼的將請柬裏面的花瓣擺正,又聞了聞上面淡雅的香氣。

沈齊氏看著那片花瓣清冷一笑:

“市舶司裏有趙夫人在,這請柬就算是送到趙都督手上,也會少些什麽。而且那天趙夫人若是來了,會壞事的。”

雀兒聞言將請柬合上,問道:

“可否需要我們幫忙?”

沈齊氏搖了搖頭:

“有需要我會讓你去做。”

也不過三刻鐘的功夫,馬車便到了齊家。

齊家是泉州富戶,齊府所在的地方正是整個泉州最富庶的住宅區。

這裏富人聚集,縱然別的地方因著民眾內遷已然蕭條,這邊卻還是繁華依舊。

因著府裏有喜事,又因著沈家那邊的喪失不過一年,所以這齊府雖然看著是喜氣洋洋,卻也不過是將門庭打掃的更為幹凈了,府中上下人等笑容多了,衣服也都換了新裝。

少年自打下了馬車就站在門口打量著齊府,又轉頭仔細看了沈齊氏的馬車。

正巧此時有一輛馬車在齊府斜對門的王府停下,車上下來一位少婦人,少婦人看到沈齊氏的馬車,便搖搖打起了招呼:

“齊家妹子這是出去了?”

沈齊氏下了馬車,轉頭看到少婦人便笑盈盈的走了過去:“王家嫂子,”再看後面剛剛下馬的一位二十許的青年,笑著頷首道:“王大哥。”

王大哥點了點頭,往齊家門前看了一眼,自然少年那個生面孔和身上的衣著,尤其是那寬大的短打下面帶著血跡的類似中衣的布條子引起了他的註意,著意打量了少年,王大哥對沈齊氏語重心長道:

“齊家妹子,你們家如今也就你自己了,出入更當註意才好。”

沈齊氏感激的笑道:

“那少年是父親故交之子,今日恰好遇到了,就幫一把手。王大哥,你們還不走嗎?”

說到這個,王家嫂子臉上就顯出些氣憤來,她張口便道:

“走什麽走?王家偌大的家財,到了那不毛之地,還能剩下多少?這人能不能平安的過去還不知道呢。”

“不是可以去別的地方投奔親友嗎?我聽說衙門裏也會有相應補貼的。”

沈齊氏疑惑道。

王大哥嘆道:

“不說王家家財,就說內子的嫁妝鋪子和莊子也值幾百兩銀子,可是今日去府衙一問,卻只補償一百兩銀子。若是去蜀地,雖然是對等換置,可是我已然讓人去衙門裏打聽了,蜀地都是山地,一百畝水田和一百畝山地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更何況王家的田都是上等水田!而且那鋪子也不是城鎮中的鋪子,而是我們這些從泉州過去的百姓安置後自然形成的鎮子上的鋪子!!”

王家嫂子也是沿海富戶,當年出嫁也是十裏紅妝,王大哥說什麽“幾百兩銀子”那是少說了多少,可是那一百兩銀子怕是著實是真的吧?

沈齊氏唏噓不已,安慰了王家嫂子幾句。王嫂子又就前幾日沈齊氏的莊子遭難問了幾句,聽聞沈齊氏差點兒命喪歹人之手,便板了臉,道:

“你也真是,家裏人手不夠也不來我們家叫,別的不說,這人可是多著呢。”

沈齊氏笑道:

“哪兒能事事麻煩你們,再說王家的莊子也多,也是那日我去的莊子與你們的莊子太遠,另一個莊子因著距離嫂子的嫁妝田近,也得了嫂子家中下人的幫助呢,說起來還要謝謝嫂子呢,只是最近事忙沒有抽出時間來道謝。”

王家嫂子拍拍沈齊氏的手,笑道:

“這說得什麽話,見外了不是?真要謝啊,你成親那日請我們過去喝杯水酒就是了,你……哎……”

說著說著,王家嫂子嘆起氣來,想是想到了沈家那邊如今也是只剩滿府下人了,遂為沈齊氏的命運惋嘆。

沈齊氏豈會不知王家嫂子為何嘆氣?這幾日越是臨近婚期,左鄰右舍的碰到沈齊氏誰不嘆息幾聲?又與王家嫂子說了幾句話,間或有過往的人與他們打聲招呼,沈齊氏方才回了沈府。

正院中堂。

沈齊氏看著立在中堂的少年,柔聲道:

“你先去隨管家沐浴更衣,讓人幫你看看你的傷,我們過一會兒說話。”

少年沈默了一下,點點頭,隨著齊家管家往外走去,走到門口處,他忽然回身說道:

“大白天的與人在大門口說話,是不是不合規矩了些?”

沈齊氏微微怔楞了下,再看少年的面色,卻是平靜的看不出什麽來,她略一思索,笑道:

“這一片俱都是商戶,沒那麽大的規矩,泉州也一向如此,便是知府夫人有時還與人在門口說上幾句話呢。”

少年深深的看了沈齊氏一眼,沒有說話轉身便走。

沈齊氏看著少年的背影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機會,已經來了,就看下面了。

帖子是上午送出去的,趙都督接到帖子已然是晚上從軍營回來了。

是趙信將帖子拿了過來,他對沈齊氏的出現還是抱有些許疑慮的,以前在邊關,敵人也不是沒用過美人計。

“都督,卑職還是覺得事情有些疑慮。”

趙括跟著點頭道:

“都督,卑職也這麽覺得。”

“你不是都查過了嗎?”

趙都督翻開請柬,那勾魂攝魄的清雅淡香便撲鼻而來,他閉目深深一嗅。

趙括認真道:

“就是毫無破綻,所以卑職才擔心。”

趙都督輕笑一聲,將那片藍色的花瓣拿了起來,看到上面的詩句心中一喜,:

“你們說這是什麽花?”

趙括看了看,道:

“像是荷花。都督,那個齊小姐是怎麽知道都督的字的?都督被聖上賜字已然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齊小姐還是個孩子吧?都督一說字,她便知道了。”

趙都督本來是想瞞著沈齊氏的,可是又不想她隨便叫別人的名字,所以就將自己的字說了出來,卻不料被沈齊氏給拆穿了。

趙信忽然道:

“聖上下的聖旨上有都督的字。我們在這裏征調水軍是要張貼告示將聖旨內容撰寫下來的。”

天色已晚,去城門口的告示欄上看征集民夫當水軍的告示已然不大可能,不過似乎是有這麽一回事兒。

趙都督點了點頭,道:

“如今齊沈兩家就剩下了齊小姐,齊小姐要忙的事情很多,少不得常常出門,出入也會看到那個告示也無可厚非。”

見趙都督主動為沈齊氏開脫,趙括垂了頭往後退了一步不再言語。

趙都督翻看著手中的帖子愛不釋手,知道這書房不是藏東西的地方,卻又舍不得將這東西交給別人,最後還是拿了先前裝帖子的盒子將帖子裝了,往懷裏一揣,道:

“去後街。”

趙都督的長隨連忙為他拿了外氅披上,趙信趙括兩個照舊跟上。

出了市舶司衙門,趙都督卻說:

“一會兒你們各自回家便是不用跟著我。”

“是。”

趙信趙括兩人應了,卻又互視了一眼,誰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無奈,這次都督怕是真的陷進去了。

趙都督趙元清拿著請柬去了後街三十號,也沒讓人伺候,自己和衣躺在沈齊氏曾經躺過的床上,將請柬攤開來放到枕邊。

水綠的被褥仍舊是那日沈齊氏蓋過的,趙元清沒讓人將被褥換了,只讓人將屋子細心打掃一遍,也不曾焚香。如今伴著這片花瓣,趙元清似乎又聞到了沈齊氏身上那淡雅的清香。

趙夫人今日在梅素素的巧手下又換了一個妝容,整個人不說年輕了幾歲,還帶著幾分妖嬈美態,這樣的妝容放在以前趙夫人是絕對不願嘗試的,可是如今趙元清對她視而不見的,趙夫人有些急了,一日一個妝容,一日一件新衣的折騰,可仍舊換不來趙元清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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