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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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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三日,祈一航帶著心兒回到了祈家老宅,鄧青則馬不停蹄的趕往戰場。祈一航聽老管家說,祈瑷受不了鄧鳶的汙蔑沒過幾日便去了峨眉修行。祈玨也沒有想象中的無情,依舊將他好吃好喝的以禮相待。祈琭找了個暴病的由頭也回家陪他,一切似乎變得順遂起來。

西北戰事吃緊,可越是這樣,報平安的家書也每隔數日便送到祈一航手中,有時小鳶也會被當成送信的使者。然而這樣的安穩生活沒有持續多久,即鄧鳶出征的第三個月,一封帶著血跡的家屬送到了祈一航手中。

帶著一絲不安與焦慮,祈一航屏氣閱讀著不長的家書,原本懸著的心幾乎放下。讀完之後,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一抹殷紅,叫住欲走的信差,“前面幾天不是還說初戰告捷,鄧鳶也在信上報了平安,可這血跡又是何人所留!”

送信的小士兵嚇得跪倒在地,支支吾吾閃爍其詞,左不過是說,自己知道的也不多,而這家書確是大將軍的親筆。

祈一航怎會認不得鄧鳶的筆記,可是他此刻又不能立即置身於鄧鳶的軍帳中,信上的血跡不明,讓他實在難安。

“報!”又一名士兵進入房內,一天之內收到兩封家書,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快點呈上來!”心兒接過盛著家書的錦囊,轉而交到祈珩手中,見他面色慘白,冷汗直流,連忙寬慰道,“公子莫慌,也許是大將軍已無大礙了呢。”

祈一航看著這一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一落千丈,幾乎掉到了地上,果然鄧鳶出事兒了。他顧不得思慮周全,朝心兒揮揮衣袖,“備馬和幹糧,我要去北漠軍營!”

“這……是,公子……”心兒雖然跟著祈珩不長時間,可這兩個月總是聽他講關於鄧鳶的事情,想必這位將軍夫人與將軍感情之深厚,便不再多言準備行裝。可聞訊趕來的祈琭卻阻止了她的動作。

“你們都先下去。”祈琭屏退了在場所有人,讓心兒在門外看守,又將房門反鎖,行事如此雷厲風行全然不似往日悠然散漫的二公子。

“二哥!”祈一航急的一刻都等不了了,偏偏祈琭在這個時候參和進來,讓他應接不暇。

祈琭把急的團團轉的人兒按住坐到凳子上,語氣決絕,“你絕對不能去!”

祈一航怎會不知他的心思,可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也許是他最後的機會了,鄧鳶可能活不成了。

祈琭在他身旁坐下,話語裏透露著一絲無奈和絕望,“我派人暗中監視,發現軍營中居然有叛黨,不過想必你也猜到了他是誰。”

祈一航恨恨的咬緊了牙根,眼神也變得平靜冰冷,“華子風。”

祈琭點了點頭,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沒想到他真的暗下殺手,即使有巫奕的保護,鄧鳶這次恐怕也難逃此劫了。”

祈一航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當初要不是他執意拆穿了祈玉兒的身份與企圖,要是他遂了他們的心願甘心赴死,或許鄧鳶現在也不必面臨那麽多困境和性命之憂。突然間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氣力,抽泣著問道,“是巫奕告訴你,鄧鳶要死了……沒救了……”

祈琭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

連巫蠻一族都無法可解的病癥,祈一航釋然的笑了笑,即便他步步為營,千算萬算,可到頭來,終將失去他。就在他沈寂在絕望裏不可自拔的時候,心兒敲響了房門。

祈琭應允她進來,只見她手裏攤著一個別致的錦囊,祈琭皺起眉頭,他認得那錦囊上繁覆的花紋出自祈瑷的手藝。“公子,一個小丫頭剛剛送來了這個。”

祈一航接過錦囊,顫抖的打開,雋秀的字體躍然帛上,卻只有幾個字,“酉時,舊戲臺見。”他看向祈琭,帶著一絲猶豫問道,“是祈瑷?”

祈琭點了點頭,不論是女紅還是字跡,皆出自祈瑷之手。

祈一航冷笑了一聲,看來這一切也與祈瑷脫不了幹系,既然不能去到鄧鳶身邊,在這裏,他也應該做些什麽。

“我與你同去。”祈琭率先起身,卻被祈一航拉住。

“二哥,你明明早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祈珩,為何還待我如初?”事到如今,他不再渴望全身而退,而是希望所有的事情有個了結。

祈琭無奈的笑了笑,繼而將他拉起,擁入懷中,寬厚的手掌輕撫他單薄的脊背。“你是亦或不是都不重要,如果你單單擁有與他相同的皮囊,我是絕不會心動。可你和珩兒無論心地還是品行都那麽相像,我想這是老天給我的機會,讓我有再保護你一次的機會……”祈琭哭了,他默默地流著眼淚,不僅是為了在天之靈的祈珩,更是為了眼前這個令他動容的人兒。

祈一航的雙手也攀上他的後背,可無論他的話多麽真誠,他已勢在必行。“二哥,來到這裏的時候我曾感到無比迷茫,可當我認識了祈珩,認識了你和那麽多對我好的人以後,我才明白不能白來這裏一趟。也許,這就是我的使命,我必須獨自前往。”

祈琭的手臂緊緊縮了一下,然後放手,他含淚看著眼前這個他原以為可以守護的人,默默地點頭應允。

“二哥,保重。”祈一航退出他的懷抱,不再多看一眼,徑自離開房間。向守在屋外的心兒吩咐道,“去把黑風牽出來。”

早春,寒風中夾雜著一絲春的味道,祈一航想起那麽一句話,“待我半生戎馬,許你共話桑麻。”他明白祈珩等了鄧鳶一輩子也沒有等到的那份幸福,自己必須爭取,他不由得狠狠抽了一下馬屁股。

半山腰,舊戲臺,借著夕陽最後一絲餘暉,祈一航遠遠就看見一抹紅色的身影在高臺上舞動,她身姿輕盈曼妙,不輸往日風采。翻身下馬,拍了拍黑風的屁股,在他耳邊輕語,“回家吧。”黑風不解似的搖了搖腦袋,祈一航知道馬通人性,耐心的又說了一句,“你先回去,不必等我。”這次,黑風踏了踏馬蹄子,又點了點頭,慢慢悠悠的下山了。

太陽落山,山間變得昏暗,高臺兩側早已點好的火把盡顯光輝。祈瑷舞畢,含笑看著只身前來的祈珩,冷冷開口,“哥哥既然來了,不如為妹妹彈奏一曲,就像從前一樣。”

一航隨著祈瑷的目光看向石桌上的那把白玉古琴,氣定神閑的回道,“祈大小姐說笑了,你明知在下不會彈琴。”

祈瑷見他不打自招,披上鬥篷欣然的走下高臺,“你竟承認自己不是祈珩?”

祈一航又不傻,他現在身處漢代,又沒有先進的錄音設備,就算當面承認了又能怎樣,無憑無據的。他點了點頭,先發制人,“你既已知道我不是祈珩,那麽你所做這一切又有何意,我也不過是鄧鳶手中的一顆棋子而已。”

祈瑷挑起好看的眉毛,“哦?是嗎,不過已經晚了,不論你是不是祈珩,今日你必是要死的。”

祈一航無奈的聳聳肩,他既然敢來,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況且他前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求祈瑷饒自己一命的。“我的命你隨時取走,可你要保證鄧鳶性命無憂。”

祈瑷緩緩走到他面前,目光流轉,“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祈一航知道祈瑷對他積怨已深,可這又不是他能左右的,在皇權與家族利益間賠上幸福的,從古至今又不僅僅祈瑷一個人。可是為了鄧鳶,他不得不向她屈從,雙膝自然彎曲,直至跪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求你放過鄧鳶。”

“哈哈哈哈……”祈瑷看著為她下跪的男人,心裏的痛恨卻沒有減弱分毫,好一個重情重義,生死相隨,她竟然從來不曾擁有這樣的感情。

看到她如此淒美的笑容,祈一航也覺得她可憐,“皇後究竟許給了你什麽,讓你背叛了祈家,還聯合華子風謀害鄧鳶?金銀財寶,還是榮華富貴。”

只一瞬間,祈瑷拔出佩戴的寶劍,抵在祈珩的心口處,平靜的搖了搖頭,“我不需要那些,我只想要一個真心待我的愛人。”

就在祈一航想要開口的時候,劍鋒突然往裏刺了一寸,即使承受著剜心之痛,他還是咬緊牙根,沒有退縮分毫。

祈瑷瞇起眼睛,輕哼了一聲。“哼,就算你此刻一心赴死也於事無補,鄧鳶他救不活了。”

聽到這話,祈一航恨不得沖上去打爛她的嘴,可別說什麽好男不打女人,把他逼急了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哦?”祈瑷好像看到了什麽似的,一根紅繩被挑起,鋒利的劍尖劃過祈珩白皙的脖頸,毫不手軟的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被挑出的紅繩那端,正是鄧鳶許給祈珩的半枚玉佩。

“你要幹什麽!”祈一航伸手握住玉佩,那是鄧鳶留給他的,也是他此時最珍惜的。

祈瑷認出了那東西,眼神也變得更加陰郁,“把它給我!”

祈一航堅決的搖了搖頭,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他還是老老實實的跪在祈瑷面前。但是這枚玉佩不一樣,這是他在這個世界和鄧鳶的最後一絲聯系,說什麽也不能給了她。

見他執意於此,祈瑷冷笑著從懷中取出一枚手帕,隨手一執,將它拋向祈珩。

祈一航眼明手快,接住手帕,裏面東西的重量與形狀,讓他吸了一口涼氣。攤開手帕,那是另一半原本應在鄧鳶手中的玉佩。還未磨平的接口完全吻合,祈一航面露兇色,瞪著祈瑷質問道,“這枚玉佩怎麽會在你手裏!”

祈瑷彎著嘴角,劍鋒再次席上他的頸間,“我很想成全你們,可是你不知道,鄧鳶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他背板了你。”

祈一航不明所以的皺了下眉頭,卻看到祈瑷緩緩解開披肩,火紅的舞衣之下是略顯圓潤的身子,也許是衣服過於寬大的原因,讓祈一航沒有註意到她隆起的小腹。不可置信的盯著她的肚子,祈一航的聲音有些顫抖,“怎麽可能……”

祈瑷撫摸著肚皮,語氣淡然,“這小家夥淘氣得很,才這麽點兒大就折騰的我腰酸背痛,長大之後必定是智勇雙全的英才。”

祈一航感覺一陣眩暈,這孩子難道是鄧鳶的?可是鄧鳶明明說,他沒有碰過祈瑷。祈一航深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祈瑷無法證明這個孩子是誰的,他願意相信鄧鳶。

祈瑷見他並不發作,卻也不打算細說詳情,只冷冷的拋出一句,“他將是鄧鳶在世上唯一的血脈,難道你不希望他活下來嗎?”說罷,劍鋒一轉,指向自己的肚皮。

“別動!”祈一航連忙伸手阻止。他本來是不相信的,可看著祈瑷毫不猶豫的劍指肚子,突然沒了信心,捫心自問,“如果,如果真的如她所言,這孩子是鄧鳶的血脈,他畢竟誓死保住胎兒!”像一個可憐的乞討者,祈一航拉住她的裙擺,搖尾乞憐,“祈瑷,你究竟想要我怎麽做?”

乍暖還寒,一陣寒風驟然刮起,祈瑷也沒有興趣陪他浪費時間,指了指石桌上的錦帛。“留下你的絕筆,然後從這裏跳下去!”

祈一航默然起身,不就是一死,他唯有賭一把,用他的性命換鄧鳶一命。執起筆,卻不知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他臉上掛著慘淡的笑容,遺憾著到頭來也沒能再見鄧鳶一面,繼而寫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祈瑷冷眼看著這一切,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祈珩的才華橫溢,可她也是奉命行事,勢必要取他性命。

將寫好的錦帛交給祈瑷,祈一航沒有半分拖拉,朝戲園的一處小路走了過去。這裏依舊可以看到京都夜燈初上,一片繁華。他眼睛一閉心一橫,只要從這裏跳下去就結束了,反正他也這樣經歷過一次生死,沒什麽好害怕的。

祈瑷原以為他會就此求饒,亦或者抱著她同歸於盡,然而等了片刻,就在她欲要上前的時候,祈珩就那麽從容的跳了下去,連一絲哭喊都沒有。

“你……”祈瑷幾步沖過去,可已經不見那人的身影,兩行淚水滑落臉龐。“對不起,可我也是身不由己。”

她轉過身去,扯出衣襟下面的假肚子,對著為首的一名黑衣人說,“這樣你可以去付命了,記住皇後已許諾我的,保我祈府上下周全。”

“是!我等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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