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會“遺傳”的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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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師蔭的家離車站比較近,他早就叫好一輛網約車在車站門口等他,在臨走前,他還特地告訴陸西季,他要結婚了,問陸西季到時候有沒有時間過去一趟?

“其他三個人已經通知了,他們都會去的哦。”成師蔭溫柔地說了一句,對陸西季心底的秘密全然不知,並投去包含著些許期待的目光。

“嗯,到時候再看看吧,以我對你的情義,人不到,禮也一定會到。”陸西季點著頭,笑著臉說道。

不知道從何時起,陸西季已經和這個五人黨漸漸脫離開來了,吃飯沒能在一起,唱K沒能在一起,就連上次組隊去西藏也沒能在一起。

其他四個人總是能那麽容易抽出時間,而陸西季卻常常無法離開工作,也總是完美地錯過了那些相聚,說她是工作變態狂也實在不屬為過。

其實很多時候,她也想出去玩,可是工作不允許,能怎麽辦,以前的她又不敢讓老板不高興,也就只能犧牲自己去迎合工作咯。可是她在工作中如此負責任,最終得到了什麽。

她只得到了越來越苛刻的對待。

平日裏陸西季就不敢亂休息,慢慢的,一個月只休息一兩天就成了習慣,直到她徹底不想幹了,才有一種足夠安全的力量去支配她,令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每個月休足當初約定好的四天假。

也正是因為她徹底不想幹了,不把這工作和老板太當回事了,才有勇氣請得了這三天假,回家去喝外甥的滿月酒的。

果然,只要不把別人太當回事,生活就會幸福那麽一點點。只可惜,陸西季到了二十四歲才明白並做到這一點,現在有多灑脫,從前就過得有多壓抑委屈。

不,不能回想從前,不要回想從前!

陸西季深吸一口氣,看到成師蔭走後才把胸中的氣緩緩吐出來。

隨後便沿著有燈光和攝像頭的路走著,一個人找了個還算便宜的旅宿住了進來,經過一番仔細的檢查,她居然在插座上發現了一個隱藏起來攝像頭。

她趕緊告訴旅宿老板,叫他過來拆掉。

老板表達了歉意,說是可以給她換間房。陸西季調侃了一句:“萬一其他房間還有攝像頭呢?”

然後老板有些難為地笑出了滿臉皺紋,陸西季見了,趕緊擺擺手,“我的意思是,這間房間你和我都檢查過了,會比其他房間更安全。”

“行了,你去忙吧,我沒事了。”陸西季熱情地道了個謝,就讓老板先走了。

關上房門後,陸西季還是有些心有餘悸,恰好又覺得身體很累,身上也沒什麽汗液,於是她就決定不洗澡就直接睡了。

在這個沒有窗的房間裏,直接睡到第二天十點。醒來的陸西季看不到一點陽光,感覺頭痛欲裂,於是看了下手機,就又倒頭睡去了。

直到電話鈴聲響起,陸西季才及時地在中午十一點四十九分前醒來,不然又要多交一筆錢了。

電話是爸爸打來的,就問一問她回到哪裏了,為什麽不回微信。陸西季一邊講著電話,一邊收拾東西,匆匆忙忙地下樓。還好,一頓慌張之後,最終還是能在十二點整前退了房。

真是幸運啊。陸西季在心裏偷偷地歡喜著。

拽著行李走出門口,在電話裏頭說到自己早上剛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爸爸就有些擔憂地問道:“你還有沒有再吃藥啊?”

——你還有沒有再吃藥啊?

這是一個送命題。

如果陸西季回答還吃著,那麽她爸爸就會說,要試圖減少藥物的量,然後慢慢地擺脫藥物的控制。

如果陸西季回答已經斷藥了,那麽她爸爸就會說,藥是不能隨便斷掉的,你今天頭痛,可能明天就連床都起不了。

不管是哪種回答,都會顯得陸西季不懂事一樣,於是她幹脆不回答,含含糊糊地說:“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就行了,你不用操心,只要你希望我快樂,那麽我就會覺得很幸福的。”

“你叔叔今天會從縣城回來,你可以打電話問問他出發了沒有,如果可以就坐他的車一起回來。”爸爸在電話那邊有些興奮地說著。

“我已經上車了。”陸西季想也沒想就撒了個謊。

與自己的父親相比,陸西季更加不想和她的叔叔呆一塊,她叔叔的確是對她很好,但她還是想躲著他。

那麽多年過去了,為什麽她叔叔還是會把吃抗抑郁的藥類比成吸毒的行為,總是覺得陸西季太脆弱太矯情,也總是覺得她是因為從小被保護得太好,才會遇到點煩心事就抑郁的。

每每想起親人的不理解不包容,陸西季就會覺得很難受,同時隨著時間的積累,她在親人面前就變得愈發淡默。

在醫院照的腦電地形圖,他們可都是看過的啊,那一片紅到發黑的顏色,代表著腦電波的頻率比正常人高出了好多好多倍。

怎麽就沒有人明白,不是因為想太多才抑郁,是因為抑郁了,才會想太多!

最讓陸西季感到遺憾的,是這些年來,她都沒有得到過任何合理的對待,這致使她和親人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

但不管這隔閡有多深,家,也永遠是游子的港灣,世上能給你最大包容的人,永遠都是你的父母。

出來這麽久了,這還是陸西季第一次因為感覺身心疲憊而想家並願意回家。

她找到了回東隅鎮的大巴,上去就選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戴著耳機聽起音樂看向窗外。哪怕這車還沒動,車窗外也沒什麽風景,但陸西季就是喜歡看向窗外。

等大巴開始開動,陸西季馬上戴起口罩,並在太陽穴和口罩上抹一點風油精,以此抑制自己暈車的程度。

經過一個小時多的翻山越嶺,陸西季終於回到了東隅鎮。

此時是芒種已過,夏至未至的時節。

路邊的稻田是綠油油的一片,遠遠望去,宛如一片草原,陽光透過雲層,與從山間走出來的風掀起一陣陣舒服的綠浪。

陸西季在村口下了車,馬上就被幹凈而明媚的陽光所擁抱,天空也藍白分明得像是畫上去的一樣,這樣的景象,在大城市裏幾乎無法見到。

向著家門走去,首先看到的就是奶奶的喜出望外,她的臉早已老壑橫溝,再這麽一笑,又把那些溝壑給加深了。

說來,陸西季的奶奶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人,在最貧窮的年代,將四個孩子一手拉扯大。

到了本該享清福的年紀,卻依然活得如此勞碌而憋屈。

她有一個兒媳,也就是陸西季的繼母,一個智商只有三歲小孩的蠻橫無理的女人。

如果真的把她當作是三歲小孩,那也不會覺得她有多蠻橫,可是奶奶不願意啊,明知道繼母是傻子,卻又對她有著太多正常人的期盼。

於是奶奶就天天因為家務和農活的事,和語言能力不全的繼母大吵特吵,而且每次都吵不贏,但也只是於奶奶而言吵不贏。

在旁觀者看來,其實就只有奶奶一個人在吵架,繼母非常不懂事,但她那猶如猛獸般的咆哮聲,只會不斷地重覆幾句不符合邏輯的內容,奶奶說的大部分話繼母都不會懂,就別妄想要繼母明白什麽道理了。

可是奶奶就是執著,非要拿自己的兒媳和別人的兒媳比較,然後積累深深的怨念,再到別人面前淚流滿面地哭訴,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命苦,命不好這些觀念,便從奶奶那充滿怨氣的嘴裏說出來,然後又從陸西季的耳朵裏鉆進去,最後刻在意識的深深處,影響著陸西季後來的人生軌跡。

剛開始時,陸西季會非常耐心地聽奶奶的傾訴,還會安慰她,想以自己微弱的力量去讓她減少痛苦。

可後來陸西季發現她錯了,只要奶奶那個蠻橫無理的低智商兒媳還在,她就永遠都不會快樂。她本想帶給奶奶救贖,沒想到最後卻被奶奶拖入了深淵。

慢慢的,陸西季便也覺得自己命苦,為什麽別人可以有這麽完好的家庭,為什麽別人的父母都如此優秀,為什麽全村的年輕人裏就只有她過得這麽淒慘…………

原本天真樂觀的陸西季,在奶奶無限循環的哭訴中,變得日漸壓抑,但她卻和奶奶不同,她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畢竟家醜不可以外揚,她也言不由衷。

明白是奶奶的存在影響到了自己的性格發展,已經是陸西季背井離鄉許久後才有的事,那顆總愛回憶黑色往事的腦袋,終於發現原生家庭對人格的影響是一輩子的。

即便是清清楚楚地明白,奶奶的傾訴會帶給她非常不好的影響,但到了奶奶吐苦水的時候,陸西季也無法像她叔叔那樣,對奶奶說:“跟我講這些做什麽!?”

陸西季覺得奶奶太苦了,她不忍心直接打斷她的訴說,怕她會郁結於心,對身體不好。

所以為了奶奶,陸西季一直都是在忍著。

但是忍耐下來的情緒,會在暗處一次次積累到潛意識裏,壓抑得越深,早晚都會爆破得越厲害。

可是陸西季無法對奶奶發脾氣,奶奶命那麽苦,又對她那麽好,她怎麽忍心對奶奶表達一丁點的不滿意?

她怎麽忍心,讓一輩子都過得這麽不好的奶奶在她這裏受傷?

怎麽忍心去做讓她不快樂的事?

…………

於是,在這種無能又焦慮的心理下,一個驚悚的動作,就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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