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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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發了,我上路了。我背著我惟一的行李首先去到了監獄,去看望我的大舅汪來寶。他在監獄裏快十年了,我上大學期間和後來看過他幾回,每回都給他賣些好吃的帶給他。聽說他因表現得好,已經被兩次減刑至15年,大概再有四五年他就可以出獄了。他說他在監獄裏過得還好,因為他有修車的手藝,而且都派上了用場。臨別的時候他突然對我說:“回老家看看吧”

我就說:“那裏不是你的傷心地嗎?”

他就說:“再傷心也是故鄉啊,你就替我回去看看吧,回來跟我講講那裏的情況,我總能夢見那個家,還有家裏的人……”

於是我就回到了我出生的那塊土地上,我先是步行到了汪來香當年“撒尿”的地方,也撅著屁股撒了一泡大尿,想真切地體驗她當年在這裏撒尿的感覺和心情。我又步行上大坡、下大坎地走到了汪來香去過的水庫,央求人家給我吃了一頓醬燜鯉魚和烀地瓜花生。我還跳下水庫在冰涼的水裏游了一圈泳,我遲遲不想上岸是想讓汪來香變成的那條大魚能咬上我一口,可是,偌大的水庫弱水三千,哪裏有傳說中的大魚呀!

後來我又讓水庫的人,用當年汪來香坐過的小船,將我渡過水庫去了三姨姥家。三姨姥已經過世了,我就去給她上墳。她的墳上開著許多金黃色的米米花,就像她當年臉上綻放出的笑容……我就把淚水灑在那些黃花的根部,然後就坐在三姨姥的墳前,跟她說了很長很長時間的心裏話……

我還去尋找汪來香懷上我的那片草垛,可是沒能找到。因為就在原先青年農場的原址上,建立了一個開發區,有個老板就來投資,建了一個山楂罐頭加工場,當地的山楂再也不用運到幾十公裏以外的城裏去了,就地加工,運到城裏超市的,已經是看了就饞得人直冒酸水兒的山楂罐頭了。

那片廠房被漆得無顏六色,遠遠望去,就像擺放了一堆奇怪的玩具,那些發生在原址草垛裏的故事,也只能在那個故事惟一的幸存者——他們造就的一個孤兒的心裏結痂成疤,留做永久的回憶了——

紅塵中我看見你的骨灰,所以我不想步你後塵。我的靈魂還需要這只殼,因而我還將往下活。**的愛情就不要再剝皮了,再剝皮連棵樹都活不成了。而握著的手都會被風吹開,就像為了呼吸不能吻得太久。

把初戀當成一個易拉罐在街上踢,那聲音清脆得,像個落地的青蘋果。心總是在它不該跳的時候,跳的格外優秀。愛也是在它就要消失的時候,才通紅通紅。

有口飯吃的前提是有口氣,我端起往事的碗來總能看到,你在裏邊噴香。誘惑是與生俱來的陽光,你什麽也沒對我說,我卻懂了你的心。你的愛你的恨你的死,還有你早已面目全非的故鄉。

紅塵中我看見你的骨灰,它們跟著晚霞塵埃落定,我知道你能看見我,所以我要活得格外鮮紅……

我最後終於回到了以我“五保戶”的名義蓋起來的房子。闊別將近10年,房子已經顯得有些陳舊了。已經二十多歲的汪海見了面就認出了我。我見院子裏就他一個人,就問:“別人呢?”

他就說:“我舅和舅媽早就去村外養熊去了,家裏就我和汪洋。”

我就問:“那汪洋呢?”

汪海就說:“她病了,在屋裏躺著呢。”

我就問:“汪洋怎麽了,得的是什麽病?”

汪海就說:“白血病,沒治了。”

我聽了就說:“咋不上醫院治呢!”

汪海就說:“沒錢,就在家等死呢。”

進了屋我就看見了萎縮在炕上的早已瘦得面目全非的汪洋。我的心就疼了一下。汪洋也認出了我,可她什麽也說不出來,就是抹眼淚,哽咽著哭泣。我就說,趕緊上醫院哪!汪洋就說,沒錢,連住院手續都辦不了。我聽了就頭腦一熱說,我有錢,咱們不能在家等死呀!走,這就上醫院去。

見我說得堅決,汪洋和汪海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趕緊收拾東西,就趕上了整點一趟的小公共汽車。

路上我就問汪海:“你怎麽不去監獄看你爸呢?”

汪海就說:“他殺了我媽,我恨他。”

等到了縣醫院,我就用我的銀行卡給汪洋辦了住院手續。醫院都認識汪洋,知道她突然冒出個姐妹來給她出錢看病,都覺得稀罕。主治醫生就跟我談,汪洋的病,錢是一方面,關鍵是我們到現在還找不到跟她匹配的造血幹細胞。我回到病房就對汪洋說:“汪海的不行嗎?”

汪洋就說:“試過了,不行。”

我就說:“那我來試試吧。”

汪洋聽了就苦笑了,她說:“你跟我一點兒血緣關系都沒有,怎麽會匹配呢。”

我聽了就說:“也許就巧了呢,我聽說有人就是在親友中找不到配伍的,到臺灣卻找到了——我去找他們試試,行不行的,也讓我盡了這份兒心,了了一份心願。”於是我就去找主治醫生說我是汪洋的親戚,想試試我能不能給她提供配伍的造血幹細胞。醫生聽我跟汪洋是“姐妹級”的親戚,就馬上給我抽血化驗。

等結果的時候,汪洋就給我講了她這些年的遭遇。她說,汪來寶殺了她母親朱鳳琴和“二狗子”後,汪來寶也進了監獄,她和汪海就成了沒有父母疼愛的可憐孩子。她舅朱鳳革從外邊領個特別刻毒的女人回來,對她和汪海非打即罵,她和汪海整天以淚洗面。

最可怕的是因為當時她很肥胖,都五六個月了才發現自己懷了孕,想打下去都來不及了,可是她刻毒的舅母就打她、踹她、餓她、折磨她,目的就是要讓她流產。可是那個小東西生命力就是頑強,怎麽折騰就是不死。

到了月份就給生了出來。一看是個小子,汪洋的舅舅朱鳳革就抱著孩子到了“二狗子”的父母家,堵在大門口就跟人家要錢,說不給就把孩子送人。“二狗子”的父母聽說死去的兒子竟然還留了後,就出來接了孩子問朱鳳革要多少錢。朱鳳革開口就要五萬。“二狗子”的父母就苦著臉說:“你也知道俺家的情況,上哪有五萬塊錢哪。”

朱鳳革就說:“沒有五萬也得給三萬。”

“二狗子”的父母就說:“我家把房子給賣了也值不了三萬哪!”

朱鳳革聽了就說:“那就一萬,你們要是再跟我往下講一分錢,我立馬就把孩子賣給別人!”

“二狗子”的父母聽了就說:“那你得容我們幾天空兒啊。”

朱鳳革聽了就說:“就給你們三天,要是三天你們不拿錢來換孩子,你們這輩子就別想見他啦!”說著,搶過孩子就回了家。

到了第三天,“二狗子”的父母東挪西借湊了一萬塊錢,送到了朱鳳革的面前,一手交錢,一手接過了“二狗子”和十五歲的汪洋生的孩子。那孩子在朱鳳革的手裏還哇哇大哭,可是到了爺爺奶奶手裏卻立刻不哭了,乖乖的用淚眼巴嚓的小眼睛看著自己隔輩的親人,仿佛知道自己有了個可靠的歸宿。

後來“二狗子”的父母就給這個孩子取個小名叫“狗剩子”,到了鄉裏鎮裏,好說歹說求人下跪才給孩子上了戶口。

朱鳳革拿了那一萬塊錢並沒給汪洋賣點營養給她坐個月子,而是趕緊去賣了兩頭狗熊回來到村外的荒地裏去養。從那時起,汪洋就再沒過上一天好日子,人也就瘦了下來。就像當年我被她母親朱鳳琴折磨和虐待一樣,她和汪海也是受盡舅父和舅母的虐待和折磨,好在兩個人相依為命才度過了許多艱苦的歲月。

由於汪洋15歲就生過孩子,臭名遠揚,所以一直沒嫁出去,後來有個同村的男人,三十幾歲死了老婆,就來提親,汪洋一看再不嫁也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大自己十歲八歲也就湊合吧,就同意並讓朱鳳革收了人家的彩禮。可是就差兩個月結婚了,汪洋卻感到渾身沒勁還難受,面色也白得嚇人,到醫院一檢查,媽呀,得的竟是白血病,就入院治療。

開始的時候,未婚夫還來看她幾回,後來見治她的病是個無底洞,就不再露面了,後來幹脆就要回了彩禮、退了親。她舅朱鳳革也是開始還張羅著給她拿錢看病,可是治了一個階段,因為遲遲找不到可以配伍的幹細胞,病也就得不到根治,可是費用卻還在一天天地消耗,朱鳳革的老婆也就是汪洋的舅母就不幹了,堅決不再給拿一分錢了,汪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語,也就只得放棄治療,回家等死了。

聽了汪洋的經歷我突然就想起了水到成,要不是他將我救出了苦海,可能我的命運連汪洋都不如吧。所以在那一刻我特別地感激起水到成來,要是他在場,我都能抱住他,當眾去親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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