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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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睡覺,朱鳳琴真讓我睡在了東屋的炕頭,讓撅著嘴的汪洋睡在了炕梢。可是我剛鉆進被窩就發現炕席滾燙,根本就躺不下去。

我就趕緊穿上衣服來找大舅。汪來寶就過來一看,竈坑裏還在加劈柴燒炕呢!汪來寶又到東屋的炕頭一摸,都燙手了,新鋪的炕席也都被烘得發紅了,要是再燒下去,非著火不可!汪來寶就回到竈坑,把劈柴趕緊撤了出來,用水澆滅。

這時候朱鳳琴從外邊回來了,就沖過來問:“你這是幹嗎呀!”

汪來寶就反問她:“你這是幹嗎呀!”

朱鳳琴就說:“汪洋睡炕梢,我怕她冷!”

汪來寶就說:“那你也不能把炕頭給燒起火了呀!”

朱鳳琴就說:“怎麽會起火呢——你見誰家燒炕起火啦!”

汪來寶就大聲說:“起不起火你自己去看!”

朱鳳琴就沖進東屋去看,看見已經焦糊的炕席,才沒了話說。但還在強詞奪理地辯解說:“我就是怕汪洋在炕稍冷……”

汪來寶就說:“別找借口了,還是讓汪洋睡炕頭,汪汪睡炕稍吧。”

朱鳳琴就特意大聲按說:“那怎麽行,要是讓你那個三姨知道了還不得懲罰咱們哪!”

汪來寶就說:“那也比你把炕席給燒著,把人給烤糊了強!”

朱鳳琴這才沒話說了,使勁地瞪了我一眼,悻悻地走開了……於是,我就還是睡我的炕梢,汪洋就還睡她的炕頭。

第二天鄉裏的領導真的領著鎮裏領導帶來的新上任的團縣委的領導來了。盡管只是走走形式地看看問問,說了些官話、空話甚至廢話,可是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對上級領導們的形式主義視察有了特別好的印象,因為要不是他們為了自己的政績,做出個關心群眾疾苦的樣子來給群眾看看,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拿著國家給的政策和資金來走訪慰問一番,我這個生活在豬圈裏的孤兒,還不知道要在寒冬臘月裏凍餓到何年何月呢!

那些前呼後擁、紅光滿面的領導和隨從們邊拉著汪來寶的手噓寒問暖,邊盡可能地將面龐朝向攝像機或照相機。等到縣裏領導將帶來的特地贈送給汪來寶的嶄新的輪椅的時候,鎂光燈和新聞燈就更是耀眼奪目地閃爍了!縣裏的領導在跟大人們表演完親切關懷後,還對汪來寶和朱鳳琴的兩個肥頭大耳的孩子關懷備至起來,問他們識了多少字,會不會背唐詩,上沒上學等等。

汪洋和汪海也都會來事兒,專跳領導們愛聽的說,愛看的樣子表現,逗得領導們都像舞臺上的話劇演員一樣哈哈地大笑,現場洋溢著無限歡樂祥和的氣氛。這時候就有更多的鎂光燈在頻繁閃爍,那些溜須拍馬的秘書或記者們絕對不會錯過那特別上境精彩瞬間。

正當大家都沈浸在那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歡樂場面中的時候,有位次要領導無意間發現了縮在角落裏的我,就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地喊道:“這就是縣裏新批準的那個‘五保戶’孤兒吧!大家的目光、神經和註意力就一下子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那位新上任的團縣委書記就眾星捧月地被簇擁到了我的跟前,見我一副拘謹、害怕、瑟縮的樣子,就如彌勒佛一樣慈祥地笑了,然後就伸出手來抱起我——大概經過他目測,我的身體肯定沒有像汪洋或汪海那麽沈重,而且他這次出來,要是沒有一幅親切地抱個貧困的孩子的鏡頭,無疑是一種遺憾……

他輕而易舉地就抱起了我,在鎂光燈和新聞燈的照耀下,他問我:“吃得好嗎?”我就點頭。他又問我:“穿得好嗎?”我還是點頭。他接下來就問我:“上學了嗎?”我聽了當然就搖了搖頭。他就問我:“你幾歲了還沒上學呀?”我這才說了兩個字:“八歲”。他又問:“為什麽沒上學呀?”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就又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水書記就立刻去看鎮長和鄉長,鎮長和鄉長又立刻去看汪來寶,汪來寶又立刻去看朱鳳琴。這就把朱鳳琴給看毛了,她的臉脹得像豬肝一樣紫紅,啊啊哈哈了好幾聲才反應過來,立刻沖過來,從那位姓水的年輕的團縣委書記的手裏將我搶過去說:“我這個外甥女呀,長的小,上學怕別的孩子欺負她,也就沒讓她上,不過來年,來年肯定讓她上學,讓她上學呀……”

水書記聽了就像做報告地說:“這孩子是個孤兒,我們更要把黨的溫暖、國家的政策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讓她充分地體會到;光給她吃飽穿暖還不夠,還要讓她上學,讓她識字,讓她受到九年的義務教育;這是國家的一項國策,這是關乎到下一代人身心健康成長的大工程,我們一定要從教育抓起,從娃娃抓起;我們各級領導,千萬要重視呀!”

水書記講完就叫他的秘書說:“去,你現在就坐我的車去鎮裏的商店,給這個孩子買個漂亮的書包,裏邊一定再裝滿各種學習用具;對了,再買個漂亮的文具盒,裏邊也要裝滿鉛筆、鋼筆還有橡皮擦兒……”

水縣長的秘書答應著,立刻就出發去買水書記說的那些東西去了。在場的人似乎都被水書記的話語和舉動給感動了,汪來寶更是激動地竟撲通一下子單腿給水縣長跪下了,還哭著說:“好官哪!清官哪!”就差喊水書記萬歲了。水書記就趕緊扶起了他,還說:“我們就是人民的公仆,就是要為人民服務,就是要為百姓做點實事……”

大概沒用了半個小時,水書記的秘書就跟水書記的車跑了回來,把一個花花綠綠,鼓鼓囊囊的書包遞到了水縣長的手上,水書記接過來,拉開拉鎖看看裏邊的各種本子和文具盒,然後滿意地拉上,就遞到了我的手上。

我就像從三姨姥家回來時抱那兩個包袱一樣,緊緊地將那個書包抱了個滿懷,情不自禁地說了聲“謝謝”!水書記聽了就笑了,他對大家說:“大家給我見證,這個孤兒上學的事就由我來一包到底,需要的所有費用都由我來承擔,包括上高中,上大學!”

在場的人聽了,就都給這個年輕氣盛的團縣委書記鼓起掌來,大概攝像機此刻也給水書記推了個春風得意的特寫鏡頭吧——我因為緊緊地抱著我的新書包所以沒能給水書記鼓掌,但在我心裏卻將為他鼓掌終生……

過完春節,學校一開學,我就上學了,由於我在三姨姥家當過旁聽生,有了一些基礎,所以一入校,我就直接念了三年級。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在我上學的問題上,朱鳳琴沒再敢難為我。

水書記給我的那個書包,她也只是在心裏覬覦,但沒有像扣留三姨姥給我的那兩個包袱一樣,給無情地剝奪去;於是我就整天跟我的書包形影不離,走到哪裏就背到哪裏,就連睡覺都用後背靠著它。

也許那個書包在我人生的旅途上,才算作最早的行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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