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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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還剩幾天就過年了,我才聽見汪來寶突然拄著拐杖從外邊匆匆地回來說:“快收拾收拾吧,鄉裏開會說,領導要到咱家來慰問,還要核實咱家的殘疾救濟和困難情況,然後好給咱家發放過年的慰問品和補助金,聽說孤兒也在核實之列——汪汪可是個孤兒呀,也能賺一個救濟補助的名額吧!”

朱鳳琴聽了這些話,才將我從豬圈裏像拎小雞一樣拎了出來,然後捂著鼻子,皺著眉頭,無限討厭地用推子剃光了我那枯草一般,生滿蟣子的頭發,然後扒光我身上長滿虱子的爛衣服,吩咐汪來寶連同我的頭發一同丟到院子裏給燒掉,燒的時候大家不但聞到了一股焦糊刺鼻的惡臭味兒,還聽到了劈裏啪啦的聲響,據說那是因為我的頭發和衣服裏太多的虱子被燒死的時候發出的聲音。

朱鳳琴在給我穿衣服之前,還燒了一盆熱水,也不管燙不燙就把我給按了進去,就像殺雞去毛一樣,使勁從我身上往下搓灰。等把我洗完了,就讓我穿上了雖然不是新的,但總還有個人模樣的棉衣棉褲,看看我的手上還有餘傷,就給我找個棉手套叫我戴上,然後還破天荒地讓我跟她的兩個孩子一起吃了一頓飽飯——那頓飯給我香的呀,簡直都骨酥肉麻了,高興得邊哭邊吃……我終於吃到白凈的米飯,吃到了鮮嫩的蔬菜,吃到了醉人的燉肉,還有嫩滑爽口的蛋湯啊……

吃完了沒算完,朱鳳琴還給了我一個通紅的大蘋果,然後對我說,舅媽對你好不好?我當然是“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軟”啦,我就緊緊地抱著那個有生以來頭一回得到的大蘋果,對眼前這個無數次將我折磨得死去活來的舅媽點了點頭。可是朱鳳琴還不認可,她非要我說出口不可。我死逼無奈地說出了一個“好……”字來。

朱鳳琴還不放心我,就去廚房轉了一圈兒,回來就把一塊失去了血色的肉條兒端到了我的面前,問我:“知道這是什麽嗎?”我就搖頭。朱鳳琴就說:“這就是豬舌頭——你知道為什麽要割下豬舌頭嗎?”我又搖頭。朱鳳琴就說:“就因為它不聽話,瞎叫喚,見到外人還亂哼哼,所以就叫人用刀給割下來了——你要是在外人面前說不該說的話,回頭我就把你的舌頭也割下來——知道了嗎?”

我聽了就驚恐地點著頭。朱鳳琴還不放心,非要讓我說出來不可。最後到底是她聽到我說的“知……知……知道了”才放過我。

當天晚上我就跟汪洋睡在了東屋的炕上。炕頭不用說,肯定是汪洋的,雖然她一睡炕頭就上火,還爛眼邊子,可是她也不能睡炕梢,因為那樣她每天尿的炕就烘不幹了。由於她常年堅持尿炕,她身下的炕席都紅了,而且屋裏也常年有一股子淡淡的尿臊味兒。炕梢自然就是我的了,雖然沒有炕頭那麽熱乎,可是總比倉房的地鋪要強百倍吧。往年到了冬天我也是睡在炕梢,從來就沒享受過炕頭的待遇。

那一夜給我舒服的呀,都不舍得睡著,剃了頭、洗了澡不說,還吃了頓豐盛的飽飯,到晚上還能睡在溫暖的炕上——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天堂”這個詞,要是知道,我一定就認為,我此時此刻就是躺在天堂裏邊啊——多麽松軟的棉被呀,多麽溫暖的房間呀,我的手裏還抱著那個怎麽也不舍得吃的大紅蘋果,就那麽眼睜睜地望著棚頂,舍不得睡著。

其實我睡的這間屋子離自己常年呆的連著豬圈的倉房只有十米之遙哇,可是它卻像天堂一樣可望不可及——這裏就是有父愛母愛的孩子的天堂啊,這裏就是可憐的孤兒夢寐以求的天堂啊……盡管我特別舍不得睡去,可是實在是太舒服了呀,一沒堅持住,我就讓睡眠給拉進了夢鄉……

第二天,鄉裏的幾個領導果然都容光煥發地來了。進了門發現雖然不是家徒四壁,家裏的生活和擺設也都說得過去,可是看見一個獨腿的,一個獨眼的,也就啥話也不說了,趕緊就招呼隨同人員,從車上往下擡米、擡面、拎豆油,等東西都搬進了屋,擺在了顯要位置,領導就掏出一個紅包,可是遞給汪來寶卻遲遲不肯撒手,直到鄉秘書啪啪地拍了好幾張照片之後,才將手松開。

而裝著錢的紅包剛到汪來寶的手裏還沒拿穩呢,就被朱鳳琴嬉皮笑臉地給搶過去揣在了懷裏……領導們整完了這些景,好像就完成了歷史使命,談笑風生地就要離去,眼看著就要走出門去了,大家突然聽到了朱鳳琴的一聲大喊:“各位領導等等,我家還有個孤兒呢!”

鄉裏的領導們都楞了一下,朱鳳琴就乘機將帶個棉帽子,一直龜縮在角落裏的我一把給抱了起來,送到了各位領導面前。

這時候主要領導就去看次要領導,意思是你是怎麽統計的,怎麽給孤兒漏掉了。

次要領導馬上就解釋說:“這些天太忙,原先知道他家有個孤兒,可是昨天一打聽,鄉裏鄉親的都說這個孤兒不見了,也不見跟他們家的孩子玩兒,也不見上學,連吃飯的時候都看不見她——我們就以為這孩子不在咱們鄉了呢,也就沒統計上……”

主要領導聽了就說:“這就是工作失誤,鎮領導要是知道了,還不要你的烏紗帽啊——啥也別說了,現場改正,一個孤兒就先按一戶發放,回去再登記下賬。”次要領導趕緊遵命行事,立刻親自帶人,按剛才的規格,從車上往屋裏擡米、擡面、拎豆油。主要領導還掏出自己的錢包,數出幾張票子,遞給汪來寶說:“都是我們工作不細,官僚主義,粗心大意,忘了統計——你別在意——別的紅包都有別人的名字,我就拿我的錢先先給你墊上……”

汪來寶聽了還不好意思接,朱鳳琴卻上前一步,一把搶了過去,然後嘻嘻哈哈地說:“感謝黨的關懷、組織的照顧還有領導的心意!”說著,還在我的後背掐了一把,然後對我說:“快給領導行禮說謝謝呀!”我聽了也知道來的人給了我很多好吃的東西,而且若不是他們要來,我這會兒還呆在豬圈裏呢,於是我就喃喃地說了“謝謝”兩個字。

那位鄉裏的主要領導聽了,立刻笑逐顏開,從朱鳳琴的手裏抱過我去,對那個照相的秘書說:“來,給我和小姑娘照張相!”那個秘書真就舉起了照相機,燈光一閃,就說照好了。這時候朱鳳琴趕緊從主要領導的手裏把我搶了過去,滿臉通紅地說,還照什麽相啊,這就夠麻煩各位領導的了……

後來等那些鄉裏的領導像潮水一樣退去之後,看著屋裏堆的大米白面還有豆油,朱鳳琴的嘴都合不上了。我也喜歡得湊上去聞那好聞的米味兒和面味兒,沒想到,被朱鳳琴啪的一巴掌給打了個趔趄,還罵道:“滾開,這沒你的事兒!”

汪來寶就說:“那不是政府給她的麽,就讓她聞聞唄。”

朱鳳琴一聽就急眼了,大聲說道:“給她的?來了人也不知道上前,像個老鼠縮在一邊,要不是我抱她出來,人家能給這米、面、油還有錢嗎——給她的?要不是我,人家連個毛也不會給她呀!”

聽了朱鳳琴的話,我也不敢吭聲,就蹲在墻角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政府的人以我的名義給我的大米和白面還有豆油,我就想,這麽多的大米白面還有油,夠我吃多長時間哪,可能我一年都吃不了吧。可是這時候我卻聽見朱鳳琴說:“對了,我媽家正好沒米沒面了,一會兒我得叫我兄弟給扛走兩袋兒。”

汪來寶就說:“哪咱們過年吃啥。”

朱鳳琴就說:“還剩兩袋兒不夠你過年的呀!”

汪來寶就說:“哪過完年呢?”

朱鳳琴就說:“你就再上鄉裏申請去呀!”

汪來寶就說:“人家是傻子呀,算不出來你家這些糧食能吃到來年春天哪!”

朱鳳琴就說:“你就跟它他們說,別看咱家的孤兒長得小,可是比豬還能吃呢!”

汪來寶就說:“要說你去說吧,反正我不去。”說著就拄著拐杖出去了。

我大舅汪來寶的話,沒能阻止朱鳳琴叫她的兄弟來扛鄉裏救濟的糧食,而且扛走的就是鄉裏給我的那一份兒。我就那麽眼巴巴地看著人家給我的慰問品被扛走了,我的眼淚就含在眼圈裏,這個時候我趕緊開始啃我手裏的那個大蘋果,因為我害怕什麽時候也會被奪走或是給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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