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揚從來沒有想過，喜歡一個人原來可以這麽辛苦。

眼前的記憶就像電影一樣在他的眼前放映，就在這裏，他看到了歐陽政第一次動手打人，居然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就像可以感受到歐陽政的心情一樣，韓揚過於了解這個人，所以就連他會產生的心情也都一並的體會到了。直到現在韓揚才意識到，歐陽政一直以來究竟是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裏，明明是在同一家醫院差不多時間出生的，就連家也在附近，但是他們的人生卻完全不在同一條軌道，就好像歐陽政所有的運氣全都降臨到了韓揚的身上。

心口那種疼痛讓韓揚無法忍受，他不知道，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

居然是自己不經意間親手把歐陽政推進了地獄，而且完全不給他接觸陽光的機會。

那種瀕臨破滅邊緣的喜歡讓韓揚也跟著痛了起來，眼前的畫面慢慢散開，陰暗的小巷變成了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韓揚四處環視了一遍，這是他們放學之後必經的一條馬路，附近有很多的網吧和游戲廳。

心裏還在想會不會是歐陽政也在裏面，但是很快他就看到了提著書包正朝這邊走過來的少年，他看不到韓揚，但是韓揚可以看到他。

歐陽政的氣質與之前的已經不再不同，他學會了用冷漠暴戾的眼神來拒絕接近自己的人，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但是那種寂寞的感覺依然很明顯。

這時從游戲廳裏出來了一群少年，為首的人還在和身後的男生討論著游戲內容，他一轉身就看見了正往這邊走過來的歐陽政。

“喲，是歐陽啊。”

朝著歐陽政吹了個口哨，那個長相清秀的少年臉上掛著笑朝他走了過來，然後擋住了他的路。

“怎麽，今天又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來打我出出氣吧，老大。”

少年的語氣很輕佻，就像是知道歐陽不會出手一樣，他傲慢的挑釁著。

“讓開。”

歐陽政擡起眼睛，註視著眼前的少年，黑色的眸子裏投射出來的視線冷的仿佛可以結冰，但是他沒有按照自己一貫的風格直接把他踢到一邊。

“你這樣優待我會讓我覺得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啊……”

少年就保持著假笑的表情湊近歐陽政，兩人的臉只隔了不到五厘米，但是歐陽政依舊不動如山，就像完全沒有看到這個總是挑釁他的人一樣。

“真是沒趣，我說過了我最討厭同性戀，但是如果對方是你的話……嘛，好像更惡心啊，你們說是不是，真是超惡心啊，怪不得那個青梅竹馬會跑掉，哈哈哈……”

“餵，劉旭，你最好收斂一點，歐陽政動起手來會狠的讓你說不出話來的，我一開始就提醒過你了吧。”

這話是另一個人說的，他剛剛從游戲廳裏出來，看了一眼歐陽政，然後語氣平平的警告那個叫劉旭的少年。

這個人就是當初找歐陽政鬧事的那四個人之一，他親眼看見歐陽政打破了他朋友的腦袋，所以對歐陽政的態度也變得謹慎了起來。

或許在他看來歐陽政就是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的炸/彈，最好不要把他給惹毛了，也不要再和他做對。

劉旭擺了擺手，說了一聲沒趣之後就離開了，那個人還是站在原地看著歐陽政，歐陽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無論劉旭怎麽挑釁你，你都不對他動手，是因為他長得有點像韓揚吧。”

靠在游戲廳的門邊，那個人的臉上既沒有玩味也沒有嘲諷，只是在單純地問問題而已。

歐陽政轉過頭看了少年一眼，伸長手臂揪住了他的領子，眼神冷的就像嚴寒中正在一層層結著冰的湖面。被揪住領子後他顯然是有點畏懼了，但還是張了張嘴，把自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少了你的束縛之後他的天地變得更加廣闊了，韓揚轉學的學校不僅獲得了代表市內籃球隊參加省際聯賽的權利，而且後來獲得了第一名，韓揚是最強中鋒，他拿到了MVP。”

歐陽政的表情起了一點微妙的變化，但是他抓著那人衣領的力度依然很強硬。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球隊本來也有希望。”

“你想打架嗎。”

歐陽政看著那個人帶著點恨意的表情，語氣平淡的問道。

“我只想說你根本就配不上他。”

嘴角咧起一個微笑，那笑涼的刺骨。

“他可憐了你這麽多年，你也該放手了吧？還是說你想要反咬他一口，讓他後悔自己曾經幫助過一個這樣的變態？”

歐陽政揪著他的領子沒有說話，而他也就這樣直視著歐陽。從遠處刮來了一股風，深秋的冷意紮紮實實的吹在每個人的皮膚上，歐陽政的頭發被風揚了起來，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來，他受了傷。

一把打掉了歐陽政的手，那少年笑出了聲。

“這才是可以報覆你最好的方式，就算初中的籃球聯賽我參加不了，但是我還有高中的機會，而你呢，你什麽都沒有了。”

他把書包拉到了肩膀上合適的位置，轉過身走遠了，只剩下歐陽政一個人站在原地，衣擺和頭發被風吹的淩亂起來，或許跟著淩亂而還有他的心。

韓揚站在原地看著歐陽政，就像可以感受到秋風吹在他身上時那冰涼的感覺。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孤獨站著的歐陽政，但是指尖觸到的只是一塊虛無的記憶碎片……

歐陽政，對不起。

盡管知道說對不起沒有用，但是還是對不起。

初三即將畢業的那年，韓揚整個人都投入在緊張的學習和籃球隊的練習裏面，後來他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當地最好的高中，而且同時獲得了省初中籃球聯賽的MVP。無論是學習還是生活都過的很好，韓揚的世界裏有很多值得去用心經營的東西，但是歐陽政的世界卻只有他。

那是絕對封閉和孤獨的世界，韓揚曾經走進去過，但是他後來離開了。他走了之後，那個地方依舊小的只能容納下他一個人。

他知道歐陽政是個固執的人，而現在這固執正在深深地刺痛著韓揚對於歐陽政所有的記憶。

他或許已經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姿態來面對歐陽，但是他並沒有機會了。

如果可以回去的話……

韓揚低下了頭，記憶中虛幻的歐陽政依然站在原地，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心裏正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而那時沒有一個人可以來為他分擔這一切。

輕輕地握住歐陽政的手，只是空氣中一個不存在的形狀而已，但是韓揚卻忍不住這樣去做。

對不起，歐陽政。

能用現在這種平靜的樣子來面對韓揚，或許已經是歐陽政最好的狀態。在高中的時候，他每天都可以看到韓揚，可以和他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氣，就算兩人之間沒有過任何的交談，但是最起碼，他就在韓揚的身邊。

對於歐陽政來說，或許這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呢？”

韓揚看著歐陽政的側臉，輕輕地垂下了眼瞼，就像可以感受到秋風的涼意一般，韓揚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起碼讓我把欠下的債，還清吧……”

四周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從韓揚的身體穿過，也有人在他旁邊停下來，看游戲廳新出的游戲系列。

如果可以把這感情傳達給他就好了。

韓揚這樣想著，他看到歐陽政突然伸出手捂住了眼睛，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的指縫間流出。

……

“其實我現在很喜歡你。”

韓揚用力扯起嘴角，他蹩腳的告白就連自己也覺得完全不存在信服力。

“真的很喜歡，是我錯了，你別哭了。”

他控制不住想要按著歐陽政的肩膀，但是觸到的只有透過空氣傳達到他指尖深刻的疼痛和悲哀。

“對不起。”

韓揚發現自己的視線也已經模糊了，喉嚨那裏很難受，眼眶脹的通紅。

除了對不起，他沒有任何可以說出口的話，很多話就算說了，對方也聽不到。

是歐陽政不應該遇到他，還是他不應該遇到歐陽政？

無論怎樣歐陽政都是孤獨的，而韓揚的光芒過於顯眼，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像是東西永隔如參商，本不該有所交集的兩條軌道互相交叉，產生出來的不是治愈就是傷害。

如果有機會的話，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韓揚任由眼淚從眼裏流下來，他看著歐陽政微微抖動的肩膀，忍不住喉間的抽泣。

想把欠你的還清。

對不起，給你留下溫暖之後就離開了你，對不起，讓你變得這麽難受。

天空上漂浮著淡淡的薄雲，天氣陰沈著像是即將下雨，歐陽政就像站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而韓揚站在旁邊也像是度過了一個世紀。

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的，這次一定說到做到。

天上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韓揚感受不到雨滴的觸感，但是臉上的淚珠已經被雨水覆蓋。

歐陽政放下了手，眼眶哭的發紅，他的城市彌漫的不是雨水，而是對另一個人滿溢的傾慕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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