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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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揚看了一眼門前並排的那三個黑洞洞的孔,心裏湧上了一股惡心的感覺,惡心的同時還覺得有點冷,他只能更用力的握緊手裏的刀子來驅趕籠罩在自己心裏那種不知道何時會被襲擊的惡寒感。咬緊牙關,韓揚走進了自己醒來的那間房子旁邊的房間裏,每進一間房都是一個挑戰,因為總有一個人潛伏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裏。

這間房屋和自己待的那間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客廳空落落的沒有人,韓揚放輕腳步壓低呼吸靠向離客廳最近的一個房間。

最靠近客廳的那間房子裏面並沒有人,韓揚接著進了第二間,依舊是那樣緩慢無聲的檢查,越到裏面他的呼吸聲就越重,到了第三個房間,洗手間的角落放著一個紙質集裝箱。

如果房子裏的人還在這裏的話,他就不得不去檢查一下那箱子裏是不是還有人,因為等他進到前面的房間裏之後,最怕的就是後面房間裏的人出來,然後攻擊他的背後。

韓揚幾乎屏住了呼吸,慢慢地靠近了那個箱子,事情出人意料,箱子的開口已經被裁開,有一個人抱著膝蹲在裏面,身體還在不停的顫抖。

這樣的姿勢是最容易被攻擊的,本來韓揚還做好了戰鬥的準備,但是對方一副完全沒有要打起來的意思,韓揚都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

反正想要出去的話他們不可能做朋友,韓揚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清脆,那個人顫抖的更厲害了,嘴裏不斷重覆念著“不要殺我”,看上去是個中年女人,已經抽泣了起來。韓揚走上去試探性的踢了箱子一腳,這個樣子他根本就沒有辦法對她做什麽,對方完全是害怕的根本不敢動的樣子。

不能完全否認這個人是不是裝成這個樣子然後伺機行動,韓揚皺著眉,然後一腳踢凹了箱子,他已經踢到了那女人的身上,而對方也終於有所動靜,從箱子裏滾了出來,本來想站起來,但是右腿使她瞬間下墜,看上去是扭傷了。

“求求你放了我,我是來城裏打工的,我沒有欠高利貸,我家裏的孩子還等著我拿錢回去交學費啊,求求你,求求你……”

女人說話有濃重的地方口音,她已經淚流滿面,正想爬過來抱住韓揚的腿。這種情況下韓揚是不可能會讓她接近自己的,女人的口音很重,韓揚勉強才能聽懂她說的是什麽,被關在這裏的人和他一樣都是不知情的人,他很想幫助這個女人,但是可惜的是,他能做的僅僅只是不親手殺了她。

在這個情況下所有人都是威脅,韓揚不知道這個女人會不會在他轉身的下一秒就亮出刀刃紮向他的腳,但是他真的做不到下手殺了這個女人。

所有人性和道德此刻在來自生命的威脅下都顯得累贅,他不得不把人性往最壞的方向來考慮,這種情況下如果還把每個人都想成善良的人,那麽無疑等於是在自尋死路。

咬了咬牙,韓揚盯著女人的後頸,打算把她敲暈,而對方在不停的磕頭,有一瞬間韓揚對上了女人的視線,對方眼裏的淚水讓韓揚連握刀的力氣都失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讓她失去自由活動能力無疑等於直接要了她的命,韓揚不由得想起了她剛剛說的等著她匯錢回去交學費的兒子,鼻子忍不住一酸,他現在無比想念自己的房間,還有媽媽做的水煮魚,盡管韓揚很清楚的知道這一刻的仁慈很有可能會斷了自己的後路,但是他真的下不了手,他做不到這麽自私的剝奪掉無辜人的生命,盡管他也很想活下去……

但是真的……下不了手。

韓揚警惕著女人的舉動退出了房間,在他消失在房間的最後一秒他都看見女人只是不停地在磕頭。從衛生間那裏出來之後他再次提高了警惕,透過客廳打開的門他剛好看到了門外,這間房子對面的房間出來了一個人,四周太黑,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知道從身高上來看那大概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出來之後先是看了一眼韓揚之前在的房間,看到大門已經是被打開的角度之後,他轉過身走開了,看樣子是要去韓揚醒過來的那個房間裏。

隱隱的有預感,這是個會下殺手的人,韓揚走到客廳門邊時,剛好看到那個男人進了他的房間。

如果說這是殺人魔設計的一個游戲的話,那麽這的確是一個很成功的變態游戲。參與者的心理時刻都被懸吊著,都是來自社會不同階層的人,卻在清醒後就要做好殺人的準備,這無時無刻不在挑戰著每個參與者的三觀,而心狠手辣的人占盡了優勢。

韓揚走出了房間,想要幫女人把門帶上,卻發現門根本就鎖不了,或許在他們第一次把打開之後,這把鎖就已經被控制在無法上鎖的狀態了,這讓人清楚地認識到游戲一旦開始就不會結束。

韓揚重新把門定在了那個角度,然後走進剛才男人出來的房間。這個裏面大概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就是裏面沒有人,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頭被帶走了。

客廳到出口那一路有與地面不同的痕跡,韓揚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抿開之後一看發現是鮮紅一片。這次他直接跟著血跡,一路走到了主臥室,在主臥室帶著的洗手間裏,一具被切掉頭顱的屍體正躺在地上,身體還在間接性的抽搐。

從胃裏泛上一股酸味,眼前的畫面在精神上或許沒有刺激到韓揚,但是血腥味和刺目的場面卻引起了他的生理反應,韓揚捂住嘴,可還是沒有忍住吐出了胃酸。

沒有多看屍體,他神經質的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後面,那裏並沒有人,可是韓揚的心臟還是跳的厲害。

現在沒有思考人生的時間,如果韓揚不殺掉那個人的話,那他的下場就會和眼前的這具屍體一樣。

頭被刀子一點一點的切下來,一定很痛很痛。

渾身都在發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否則他現在一定會瘋掉,那種危機感可以讓人停止思考陷入瘋狂。

眼前這具屍體是個男人,身高大概也有一米七多,他藏在主臥室的洗手間裏,這是整套房子最深的房間,在這種壓力下走到這裏面來需要很強的勇氣。韓揚蹲下身無視正在汩汩往外湧著血的斷頸,查看起了屍體的情況,從身上的傷口可以看出他生前與那個最後殺死他的人發生過打鬥,腹部有一個很深的傷口,而且身上的其他位置也出現了劃傷。韓揚無法從這些傷口看出對方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也不知道對方武力如何,現在他在想的是該想個什麽辦法才可以解決掉那個人,可是在這種道具匱乏的情況下,能夠用來設計殺人陷阱的資源少得可憐。

韓揚絞盡腦汁的思考著,他甚至沒有離開倒著屍體的衛生間,因為看著眼前的死者他就不得不督促自己,如果沒有辦法的話,他會得到與此一樣的結局。

呼吸變得沈重了起來,韓揚焦躁的盯著墻壁,經常在電視裏面看到的主角在最危急的關頭突然想出好辦法的情節此刻並沒有發生在他的身上,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生,可以做到沒有怕的像那個女人一樣失去行動能力已經是在他的控制下可以產生的最好的結果,最主要的是他以前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關於如何才可以生存下去這條思路根本就沒有被開辟出來,從小到大他都一直是被灌輸著只要好好讀書以後就不用擔心生活這種思想,他完全沒有料到有朝一日自己會陷入一個這樣的困境。

但是這個時候慌張也是沒有用的。韓揚用力的抓了抓頭發,把手裏的刀子握緊了一點,然後移動腳步,慢慢的走到了客廳那條門後。夜晚的氛圍此時完美的烘托出了這個殘忍的案發現場,韓揚在門邊小心的看著外面,心裏想男人何時才會從他醒來的那個房間裏出來。樓層一共有四個人,現在已經出現了一具屍體,那麽除了韓揚自己和剛剛他發現的那個女人之外,只剩下了這個已經殺掉一個人的男人,如果韓揚想要活下去,那麽他就必須要和這個男人發生一次正面對峙。

把心狠了下去,韓揚站在門後,透過門縫裏的角落靜靜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如果貿貿然跑出去他被殺的可能性要大於成功解決掉男人的可能性,目前他只能躲在暗處伺機等待機會,說不定那個男人現在也同樣正擔心著另外兩個人的情況,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對手會是什麽樣的人。

韓揚就那樣安靜的站在那裏,不知為何手變得越來越穩,透過縫隙看著外面的視線絲毫沒有被時間給抹去警惕,反而越來越銳利。在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當男人在他的房間裏出來之後,韓揚估摸著男人大約在他的房間裏待了十幾分鐘,可見他是個很謹慎的人,查看周圍的時候一定也十分的小心。

韓揚就這麽看著男人進了那個女人的房間,心裏在模擬男人發現女人的步驟,這個時候如果那個女人還是一副嚇得動不了的樣子的話那她一定會被殺,韓揚沒有一副無私的心腸,他不會去救也救不了那個女人。就在他想到女人或許會被殺掉就已經意識到,自己不殺那個女人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善良,只是因為她還沒有真正危及到自己的生命,每個人從小到大接受的思想觀念殺人這點都是一個禁區,但是如果真的威脅到了自己的生命,那麽拋卻思想道德,動物求生本能也會使人燃起最原始的屠戮欲望。

韓揚握住刀子從門後走了出來,男人殺害並切下那個女人的頭時就是他最好的機會,因為男人的刀會卡在女人的脖子裏暫時無法拔出。他閉上眼睛,意識到了自己殘忍的想法,他甚至無法預測自己是否能夠順利的走到那個男人身後捅他一刀,因為他不知道最後一刻自己是否能夠拋棄作為人的一切。謀劃一樁殺人案件最困難的不是做出多完美的案發現場,而是殺人本身。

不過現在都無所謂了。

韓揚站在屋外,能夠猜到屋內現在正在發生的事。他沈靜的看著黑漆漆的樓道,突然間屋內女人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彌漫著粘稠的死亡氣息的空間。

那是動物瀕死前會發出的最銳利的尖叫,韓揚聽到刀刃不斷從血肉裏進出的聲音,殺人通常都不會需要很久,往往就發生在一瞬間,如果錯過了他就不會再有這麽好的機會。

韓揚把手心裏的汗擦幹,然後抓緊了刀柄,利落而快速的走向了洗手間的位置,靠近門邊的時候他沒有多做停留,就像是已經被彈弓射出的玻璃球一樣,徑直走進了房間。男人此刻正跨坐在女人身上,一手抓著她的頭發,一手像拉鋸一樣在女人的脖頸上殘忍的切割,而女人的眼睛睜的滾圓,嘴巴裏不斷的往外湧著混雜著血沫的鮮血,韓揚的心跳已經加快到了極限,在男人轉過頭即將要看他的瞬間,韓揚手裏的刀子毫不猶豫的就紮進了男人的肩膀上。從韓揚進入房間到刀子捅進男人身體一共不超過五秒,或許那個男人此刻也很詫異,反射弧還沒有快到可以在遭到攻擊的第一秒就拔刀出來攻擊,所以韓揚又得到機會在男人身上捅了兩刀。

已經沒有辦法思考把刀紮向哪裏才可以給對方造成致命傷,韓揚只感覺自己握著刀的手已經不屬於這具身體,從指尖不斷傳遞到身體裏的是足以麻痹神經的東西,男人揮刀的時候他眼睜睜的看著對方的刀刃劃開他手上的皮肉,但是就像是感覺不到痛苦一般,他機械的提著刀子瞄準一切可以瞄準的地方,嘴裏吐著粗氣,鼓足勇氣吼出的聲音就像一只正在與其他動物爭領地的獅子。韓揚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聲帶原來可以發出這種聲音,也不知道自己的耐痛能力原來這麽好。他的肩膀被刀劃開,肋骨到腰腹一條二十多厘米的傷口此刻正在不斷的往外冒血,直到男人把他撂倒在地上,他都還沒有充分感受到身體皮膚被切開所帶來的痛覺,大腦為了調節痛感平衡開始大量釋放內啡肽,韓揚大口的喘著粗氣,男人那致命的一刀下一秒就要紮進他的頭顱,韓揚重新開始蓄力,一腳踢向男人使他失去平衡栽倒在了地上。

把手臂撐在地上,韓揚努力的支撐起上半身想要自己爬起來,可是一用力就撕扯著已經斷裂的肌肉組織,韓揚的呼吸速度開始加快,他看到倒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好痛,真的很痛,從來沒有這麽痛過。

手臂連支撐起上半身的力氣都沒有,他重新摔在了地上,因為吸入地上的灰塵,韓揚開始咳嗽,但是一咳就牽扯了胸腹上的傷口,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只有一片血紅。

真的很痛,要忍受這樣劇烈的疼痛不如輕松的死去。

一股腥甜的液體從喉管湧進嘴巴然後流了出來,當血液流失到生命指數之下後韓揚開始呼吸困難,伴隨著幻覺的產生,眼前紅色的一片漸漸暈開化成了橙紅色溫暖的夕陽。

韓揚看到了初二即將結束時,自己坐在小區旁邊公園裏的那架老秋千上,和煦的風吹開他耳邊的頭發,對面有一個人慢慢的走過來,韓揚擡起頭時,發現那個人的視線一直放在自己身上。

“我要搬家了。”

韓揚看著眼前的少年,只是很平常的這樣說道,他在搬家之前來這裏的原因,只是因為這架秋千是他從小坐到大的。

對方穿著灰色的連帽衛衣,永遠都是這樣普通的裝扮,韓揚轉過頭朝著風的方向閉上了眼睛,呼吸著夏日黃昏澄凈的空氣,當他享受完半晚和風輕柔的洗禮之後,再睜開眼時,發現那人沒有如自己想的那般早就已經走遠,他還站在那裏,那雙始終毫無生氣的黑色眸子因為一些感情變得不再淡漠,即使他依然面無表情,但是韓揚還是直覺般的感受到了他即將要哭泣般的疼痛。

看著少年,韓揚思考了一下,然後平靜的開口。

“我相信你一個人也沒問題,你會交到好朋友的。”韓揚嘴角上揚,而對面的少年垂下眼睛不再看他。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他一直站在韓揚面前,像是有話要說,但是到太陽下山,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散盡,他都只是沈默的站在原地,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最後,天幕開始被夜色侵襲,韓揚終於起身回了家,而歐陽政依舊站在原地。

這件事給韓揚留下的印象很深刻,他直覺般的感到歐陽政像是有些什麽話想要說,但是最後他並沒有說出口。而那也是韓揚最後一次看到記憶中平和而安靜的歐陽政,時隔一年半,當韓揚在高中再一次見到他時,那雙黑色的眼睛已經不再為他所熟悉,兩人見面也只是擦肩而過,不久之後韓揚就聽到了從歐陽政那邊傳來的校園霸淩事件。一個學期之後歐陽政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不良,盡管他的成績依舊可以排全年級第一,但是他是唯一一個四個月以內把六個人揍成骨折住院的年級第一。

韓揚曾經看到過歐陽站在二樓男廁所的走廊上,一個被揍的臉上都是青紫的男生跪在他面前,而他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一腳把男生的頭踩在地上,鞋底在臉上慢慢的研磨,當他擡腳把男生的臉踢起來的時候,強勁的力度磕斷了男生的一顆牙齒。

一切都沈默的發生,廁所裏的人不敢出來,而想去廁所的人又不敢進去。高中他屢次面臨要被退學的危機,但是最後都被學校壓了下來。老師都說他還有被挽救的可能,他會這樣都是因為童年時候的陰影,當年初中統考的時候歐陽政全科滿分通過,這是全省唯一一個全能學霸,現在依然如此,還是學校費盡心思才讓他到這裏來讀書的。

天才都是值得被珍惜的,有的時候放學回家時韓揚會看到歐陽政,他的臉上總是貼著創口貼或者白紗布。只有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韓揚才可以看到小時候那人沈靜溫柔的影子,但是那也只是一閃即逝。

韓揚對歐陽政抱有的是一種覆雜的感情,他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歐陽家裏發生悲劇的時候他見證了全部過程,就連歐陽政父親的死刑都是韓揚的父親起訴的。五歲之前歐陽政和其他小孩沒有區別,喜歡笑而且很調皮,但那之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開始沈默寡言的把自己封鎖在自己的世界,只有韓揚還可以和他說上幾句話,就連他的親姐姐他也不會理睬。

這是一個淡漠到了極點的人,而他會變成那個乖戾的樣子也是韓揚從未想到過的,他更想不到的是他會因為懼怕這樣的歐陽政,所以見面之後整整一年半都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初二到現在整整三年,兩人一直保持這種最熟悉的陌生人的關系。

但是在他即將被襲擊的時候,那個人幫他擋住了石頭致命的一擊。

韓揚的目光已經渙散,他趴在地上,最後一絲理智終於也被抽離了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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