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望著面前的牛皮筆記本和羽毛筆，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盯著它們發呆已經有一陣了。

他們明天早上就要前往古靈閣，這是他和羅恩、赫敏還有拉環約好的。他們把計劃排演了一遍又一遍，考慮過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制訂了好幾個預備方案。

哈利他們懷疑其中一個魂器藏在萊斯特蘭奇的金庫裏，因為那時候貝拉特裏克斯非常害怕他們進入過那兒。他們請求拉環幫助他們闖進金庫，妖精答應了，但要求用格蘭芬多寶劍來換。

“我們不能把寶劍給他，我們還要用它來摧毀魂器呢。”一離開房間，羅恩就這樣低聲說道。

“我知道，我那樣說只是——呃，權宜之計。”

“你想要騙他，哈利？”赫敏揚起眉毛。

“不，我的意思是，我會給他，但我沒有說什麽時候，”哈利說道，他在赫敏尖銳的目光下退縮了，“好吧，我們可以在摧毀魂器後再給他，不是嗎？”

“我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哥們兒。”羅恩讚同道。

然而赫敏看起來依然不太讚成，哈利也對這個計劃沒什麽信心。而且他發現拉環對他們並不信任，他幾乎沒有讓他們三人呆在一塊的時候——那妖精的長手指常常出現在門邊，使他們沒法單獨討論計劃。赫敏不喜歡哈利的主意，他後來放棄了再和她商量這件事。直到行動前一天早上，哈利依然沒有想到對策。他想去問問德拉科的意見，可不知為何，他呼喚了好幾次對方都沒有回應。

一開始哈利並沒有在意，以為是他睡過頭了。但一直到了下午對方依然沒有理會他，他終於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平時德拉科恨不得天天在他耳邊嘮叨，就算生氣也不可能一句話都不說，這個狀態太反常了。而且哈利試圖去感受德拉科的氣息，以往他總能感覺到一點兒動靜，可這次什麽也沒有。到底是怎麽回事？

哈利隔一會兒便在腦海中呼喚德拉科，用各種方法去感應他，可沒有一次奏效。他坐在床頭煩躁地用指背敲著桌板，又站起身走來走去，甚至沒有心思覆習他們的行動計劃。哈利盯著德拉科的魔杖看了許久，山楂木，獨角獸毛，不得不承認，他用得格外順手。奧利凡德告訴他，這是因為他們是靈魂伴侶的緣故，有些靈魂伴侶能夠共用魔杖。哈利拿著它到處揮舞，絕望地期盼著能找到一點線索——可是沒有，它沒有體現出一點奇妙之處。

哈利不敢去進行更可怕的猜測，但現在似乎由不得他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如果德拉科出了事……如果他真的……不，如果是那樣，他肯定會有感應，他會知道的。他們之間的感應這麽強……但他如果沒出事，為什麽不回應他？所以他還是出事了……該死……

哈利的糟糕狀態很快就被羅恩和赫敏察覺了。在了解到情況後，他們也試圖安慰他，但卻無濟於事。

“如果馬爾福出事了，你肯定會有感應，”赫敏問道，“這幾天你有感受到什麽嗎？”

“沒有，他一句話都沒和我說。”

“也許是他故意不理你，哈利。”羅恩說道。

“不會的，德拉科不會這麽做，”哈利搖了搖頭，“如果他生氣了，他更願意罵我一頓。”

他們找不到原因，也沒有任何辦法。時間一點點地過去，當哈利不得不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了。他們第二天早上六點就要出發去對角巷，這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不能改變。海風潮濕的氣息滲進了他的被窩裏，令他一陣陣地打顫。哈利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如果他最終摧毀了魂器，可他卻失去了德拉科……如果他最後勝利了，但他卻只能成為一個殘缺的人，他絕對無法接受。哈利莫名產生了一種想沖到馬爾福莊園的沖動，他及時制止了自己的瘋狂想法。

等他們完成任務，他就去找德拉科……不，不如說他已經在後悔了，他應該馬上就去，如果他遲了一步……如果……不，別想了，他不能……哈利強迫自己閉上眼，他繼續在腦子裏呼喚德拉科，對方沒有回應，他便一直堅持著，直到不知不覺地陷入夢鄉。

德拉科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陰蒙蒙的，似乎是早晨。他的胸口一陣陣地絞痛，仿佛有什麽危險將要發生，讓他無來由地處於恐慌之中，茫然無措。德拉科看了眼手表，現在是早上八點一刻。他扭過頭，納西莎正蹲在他所躺著的棺材旁邊。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手像鐵爪似的緊緊抓著邊緣。見他睜開眼後，她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你終於醒了，”她說道，“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德拉科搖了搖頭，小聲問道：“我睡了多久，媽媽？”

“已經過了一天。”她說道，“現在我用幻身術把你隱藏起來。”

“爸爸呢？”

“他去把你姨媽引開了。”納西莎輕輕揮舞著魔杖，德拉科低下頭，發現他看不見自己了——他已經和環境融為了一體。

“貝拉姨媽？她在這兒做什麽？”

“握住我的手，”納西莎低聲說道，用魔法將他的棺材恢覆原樣，“我們從那條小徑走到後門去，別出聲。”

她的語氣有些凝重，德拉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乖乖握住她的左手，跟著她往前走。太陽被烏雲遮蔽著，空氣潮濕、沈凝。他回頭望去，茂密的草叢中隱約能看見一座小小的碑，像一艘黑色的小船，駛過野草的河流。院子裏的樹長得又高又茂盛，濃濃的陰影蓋下來，遮住了他們蒼白的面頰。德拉科回過頭，深呼吸著，他嗅到了濃郁的泥土和樹葉的味道，還有那條小徑盡頭飄來的淡淡的月季花香。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後門，納西莎讓他向後退，德拉科這才發現鐵柵欄旁圍著一條深紅的線，這是很明顯的魔法痕跡。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說話聲，又隨風消失了。

“你直接走出去，不用管警報，我會和他們解釋。”納西莎說道。德拉科看向她，咽了口唾沫。他莫名產生了一絲退縮。他就要離開這兒了，到一個沒有爸媽可依靠的地方去。這是他選擇的，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他忽然感到恐慌，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

那爭吵聲更響了，在朝他們漸漸靠近。納西莎回頭看了一眼，撩開落在額前的發絲，推了一下德拉科的肩膀，壓低了聲音：“快走，別磨蹭。”

德拉科被推得往前走了半步，又回頭看向她。納西莎想到了什麽，將手裏的魔杖遞向他：“拿著這個走，快！”

“不，媽媽！”德拉科燙到了似的推開了她的手。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叫喊，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德拉科內心一驚，想也不想地竄出了鐵門。

跨過紅線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電擊了似的開始發麻，全身肌肉都痙攣起來，不受控制了。他大腦空白，腳下一抖，重重地摔在地上。刺眼的紅光照著他的臉頰，耳邊響起尖銳的警報聲，呼嘯著籠罩整個莊園。德拉科瞇著眼，喘息著，撐著地面勉強站起來，回過頭，正好看見貝拉特裏克斯氣勢沖沖地跑過來，盧修斯跟在她身後。

“你在幹什麽，西茜？”她大聲問道，“你想違反規定嗎？”

“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界線，貝拉。”納西莎平靜地說道，“你今天起得很早。”

“我聽見你們起來了，就過來看看，”貝拉特裏克斯說道，她四處張望著，似乎想找到什麽蛛絲馬跡，“我以為你會休息一天，畢竟發生了這種事……”

“我想在花園裏走一走，德拉科以前喜歡來這兒。”納西莎說道，“你還有什麽事嗎？”

貝拉特裏克斯終於收回了亂轉的目光，揚起下巴。

“噢，當然，”她高傲地說道，“我想和你談一談，西茜。我們很久沒有單獨說會兒話了。”

納西莎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回答，慢慢朝她走去。三人轉身慢慢往回走，直到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樹叢後，德拉科才松了口氣，轉身向外跑去。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清晨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急促的腳步聲回響在空曠之中，如同他的心跳。德拉科一口氣跑過了兩條街，由於太久沒有運動，他感覺有點想吐，而且似乎岔氣了，於是在一塊路牌旁停了下來。他喘息著，揉著眼睛，平覆著呼吸。驀地，德拉科眼前晃過一個模糊的景象，正當他想要仔細看時，一股冰冷的感覺漫了過來，令他打了個哆嗦。

德拉科警惕地擡起頭，也許是他的錯覺，周圍的光線似乎變暗淡了一些。他覺得更冷了，抱著雙臂，這種寒冷不只來自外部，更是從內心蔓延出來，無法驅散。他聽見了一陣牙齒咬噬空氣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響，然後是古怪的沙沙聲，所有的快樂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絕望的恐懼。德拉科極慢極慢地回過頭，一團黑色的霧氣正浮在不遠的地方——即使戴著兜帽，也依然無法掩飾它面容的醜陋。它張著惡臭的大口，幽靈般地朝他飄來。德拉科想拔腿就跑，可他的腿卻像是凍住了似的無法挪動。

梅林啊，這裏怎麽會有攝魂怪？

德拉科僵硬地盯著那正在逼近的怪物，他已經完全無法呼吸了，腦子裏不斷地閃過混亂的畫面，分不清到底是幻象還是真實——晃動的隧道、巨大的怪物和金子山，還有哈利毫無血色的臉，他被大蛇纏繞著，動彈不得。他看見他布滿汗水的、亮晶晶的面頰，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嘆息。他看見棲息在他身上的充滿悲劇的陰影，那麽深，如同水蛭纏繞在他身上。不，波特，不……他搖著頭，波特，波特！

德拉科被冰冷的霧氣纏繞著，仿佛陷在了網裏，無法掙紮。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受傷、流血、陷入危險，救救他，誰能來救救他……誰能……德拉科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裏流出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他被極度強烈的痛和黑暗控制了，身不由己。他蜷縮成一團哀哀地哭著，像個沒長大的小孩，沒有足以和世界抗衡的力量，只能看著自己喜歡的東西被摔碎。

波特……波特……他無法想象，如果他死去，他該怎麽辦。波特……

“德拉科？”腦子裏驀地響起了一個聲音，天光乍現，劈開了黑暗，“是你嗎，德拉科？你怎麽樣了？”

“波特……”德拉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他抽了口氣，想要說話，但那冰冷的霧氣又纏住了他。

“你遇到攝魂怪了，是嗎？”哈利的聲音很模糊，仿佛下一刻就會彌散，“你會用守護神咒嗎？就是在腦子裏回想自己最快樂的事……”

“我沒有魔杖，波特，”德拉科抽泣著說道，“我的魔杖還在你那兒呢。”

“哦，該死，”男孩詛咒了一句，“那你現在能站起來嗎？往亮的地方跑，攝魂怪移動速度很慢，不會追上你的——前提是動作快點！快跑，德拉科！”

德拉科吸了吸鼻子，顫抖著撐著地面站起來，他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倒在了地上。哈利的話讓他略微鎮定了一些，他踉蹌著向外跑去，一個勁地往前撲，什麽也看不清，腦子裏只想著哈利的話。往亮的地方跑……他要到波特那兒去……他想見到他，他就在最亮的地方。

那裹挾著他的冰冷漸漸散去了，光重新播撒下來，落在他身上。德拉科感覺舒服了一些，慢慢停下腳步，劇烈地喘息著，靠在墻上。他看向自己的手，身上的幻身術已經失效了，現在他和麻瓜沒什麽不同。街邊走過幾個年輕女孩，好奇地朝他看了幾眼。德拉科轉身走進一條巷子裏，低聲在腦海中喚道：“波特？你在嗎，波特？”

他沒得到回應，但他的眼前掠過了一團燃燒的火焰，還有一大片金閃閃的杯子，每一只都一模一樣。它們在不斷地自我覆制，發出清脆的聲響，漸漸堆到了屋頂，又金雨般地滾落下來。德拉科看見了潮水般湧來的妖精，其中一個揮舞著一把寶劍，似乎就是哈利從水裏撈起的那把。有人在尖聲大叫，但他聽不清內容。

“你在古靈閣是嗎，波特？”他提高了音量。

“你別過來！”哈利叫道，“在原地呆著，德拉科！”

“我去對角巷找你，我們在那裏見！”

“德拉科！”

對方在腦子裏焦急地呼喚了幾聲，德拉科沒有回答。他跑出巷子，站在路口張望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他沒有魔杖，從這兒到對角巷不知道要走多久。還是等波特來找他吧，德拉科想，他應該帶一把掃帚出來的，這樣就輕松了。

德拉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還沒等他坐穩，一股強烈的灼痛感侵襲了他的肌膚，他在尖叫前捂住了嘴。哈利撞進了那堆不斷覆制的金杯中，金杯上附著著烈火咒，讓他痛得喊叫起來。他的皮膚都被燙紅了，看起來有些嚇人。不遠處的赫敏望著他，絕望地喊了一聲，哈利不知看見了什麽，猛地朝一個方向跑去。

“哈利！”

“快，到這裏來！”他抓住墻上的一只手柄，躍上了墻邊那只被鐵鏈鎖著的巨龍的背，朝他的兩個同伴招手。堵在走廊上的妖精這回不敢靠近了，只是遠遠地望著，互相推來推去。

“哈利，你要做什麽？”

德拉科低頭看著巨龍身上精細而魁梧的鱗片，它似乎還沒有察覺到身上多了個人，懶洋洋地揚起脖子，巨大的膜翅垂在地上，充斥著一種猙獰的力量美。除了在三強爭霸賽上，他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觀察過一條火龍，它的鱗甲相互咬合著，龐大的頭顱仿佛一動就能將他吞噬。

羅恩和赫敏從擁擠的隧道中向他跑來，哈利朝他們伸出手，把他們拽了上來。

“四分五裂！”他舉著魔杖喊道，鎖住巨龍四肢的鐵鏈應聲而裂。飛濺的碎片刺痛了巨龍的眼睛，它憤怒地吼了一聲，噴出一團火焰。妖精們紛紛退避，有幾個在推擠中摔下了長廊，尖叫著消失了。

“波特，波特！波特！”

巨龍拍打著翅膀，慢慢飛起來，向上升去。它不停地噴火、摧毀墻壁，給自己擴充空間、提供氧氣。哈利三人死死地抓著它身上的鱗片，也用魔法幫它開拓前路。破碎的磚瓦和塵土不停地掉落，砸在他們身上，德拉科始終繃著神經，不敢閉眼，害怕又擔心。

“波特！”

“抱歉，德拉科，”哈利的聲音似乎在旋轉，“我不會馭龍，不知道它要去哪兒……你等等我，等它降落了我就去找你。”

他的聲音轉得越來越快，德拉科有點惡心，強行從天旋地轉的景象中掙紮出來。他扭頭看向周圍，站起身飛快地跑到了角落裏。

“我去找你，”他低聲說道，“你們飛到哪兒了……波特，波特？”

“我不知道，”哈利說道，“你試試看能不能感應到我在哪兒，我覺得有點冷。”

“你簡直瘋了，”德拉科嘟囔著，“應該讓風吹吹你的腦子。”

“好吧，”他說道，“我愛你，德拉科。”

“……你應該留到見面的時候再說，”男孩的臉紅了，“好了，我發現我身上還有點錢。我去找輛巫師巴士，這附近應該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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