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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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活節假期回家的那天,德拉科在小臂上纏了一層白繃帶。他換了一把新刀,原來的折刀太薄了,沒用多少次就被他不小心摔斷了。他把小刀擦幹凈放進書包裏,離開寢室,在阿萊克托的催促聲中踏上了火車。

一切似乎和以前沒什麽不同,但他又感覺全都變了,面目全非。德拉科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小心翼翼地在位置上坐下,以免撕裂腿上的傷口。他的左臂搭在桌上,緊緊纏繞的繃帶令他感到壓抑。他不禁想起三年級的時候,他為了給海格和鷹頭馬身有翼獸使絆子,故意纏著繃帶假裝自己傷還沒有好,耀武揚威地在哈利面前晃來晃去。德拉科單手撐著額頭,擦了擦眼睛,低下腦袋。他莫名有點羨慕那個時候的自己,雖然他幼稚、愚蠢,但至少他有那個資格。

火車猛地震了一下,德拉科抿著嘴唇,勉強壓下翻湧的嘔吐感。他沒有吃早餐,旅途的顛簸讓他有些反胃,但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旁邊高爾吃餅幹發出的嘎嘣嘎嘣的聲響。德拉科拉起外套罩在頭上,從衣服下面拉出項鏈,放在眼前打量著,溫柔的白光映著他的臉龐。他已經數不清裏面有多少條裂縫了,每當他往自己身上割一刀,他的月長石也會發出短促而清脆的一響。

德拉科把它塞回衣服裏,合上眼,摟著外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做了一個沒有聲音的夢,夢裏有一雙眼始終註視著他,如同夜裏暗淡的光。

一回到家,德拉科就把自己關進了臥室裏,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雙眼無神地望著貼著彩色墻紙的墻壁,一根弦纏繞著他的心臟,緩慢地在上面割出無數細小的傷痕。這種持續不停的、沈重的折磨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看不到一點出路。他時常希望自己已經死了,什麽也感覺不到,不會痛也不會難過,不用掙紮著作選擇。也許阿茲卡班裏的罪犯也會這樣想——活著不如死了痛快。是啊,確實如此。

德拉科認真地思考過很多次自殺,他借閱了不少這方面的書籍,甚至仔細準備過所需要的道具,但最後都放棄了。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盧修斯和納西莎,他們什麽也沒有做錯,不應該得到這樣的懲罰。所以他只能采取稍微不那麽過激的方式,用刀片將自己割得遍體鱗傷。

在他不斷傷害自己的時候,哈利曾勸阻過他。你在做什麽,馬爾福?快停止——你簡直瘋了!你想死嗎?

我做什麽和你沒有關系,波特,他這樣回應他,我就算死了,也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每說一句話就在自己身上劃一刀,到最後哈利不得不投降,再也不出現在他的腦子裏。於是他陷入了另一種絕境,他的靈魂宛如荒漠,最後一滴水也流盡了。德拉科用刀子劃著厚厚的棉被,他割開了長長的一條縫,裏面的棉絮露了出來。他坐起身,把被單撕開,拽出被褥扔在床上,用刀子割成了十幾片,又把它們全部揮落在地。他低頭看著手中沾著棉絮的刀刃,白色的絮狀物上有一抹刺眼的紅。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尖叫了一聲,把刀子扔了出去。

在他最近做的一個夢裏,他在一個迷宮中逃竄,黑夜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從背後彌漫上來,如同快速生長的藤蔓。他瘋狂地往前跑,陰影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堵死了所有的路線。德拉科慌不擇路地拐進一條走廊,卻發現那是條死路。他絕望地回過身,那陰影停在離他僅有一米的地方,它龐大的身軀已經吞沒了整個樓層。它鋪天蓋地地朝他壓來,將他鎖進了漆黑的囚籠,德拉科拼命掙紮著、叫喊著,黑暗中生出了無數張利嘴,撕咬著他的皮肉。他的身體被嚼爛了,一塊一塊掉下來,濺開一地的血。他的尖叫已經變形,到最後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叫什麽,也沒有這個能力——他的喉嚨也被咬斷了,那又尖又長的嘴刺進了他的大腦,甩出混合著血的白色腦漿。

德拉科沖進了盥洗室,打開水龍頭,顫抖著跨進浴缸裏。他擰開了一只能釋放金色泡泡的開關,讓自己瘦削的身體被亮花眼的泡沫淹沒。刺目的光芒令他好受了一些,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氣,氣管裏不小心吸進了泡泡,嗆了半天。

殺了他吧,昏昏沈沈間,德拉科想著,把他掐死吧,或者一刀貫穿心臟也行,隨便什麽辦法,只要能讓他別那麽痛苦,他什麽都願意做。只要讓他別想波特……別是波特……誰都行,只要不是波特。

他閉目養神了一會兒,撕開腿上的繃帶,傷口被拉扯著,又滲出血來。德拉科伸手沾了一點,歪著身子趴在浴缸上寫字——一個倒立的“哈利·波特”,抖得像螞蟻爬。他已經很久沒有寫他的名字了,也不需要。它早已刻在他的心中,不用手也會從他的胸口跑出來,不用喊也會從他的眼睛裏跑出來,讓他明白自己不堪一擊。

德拉科在浴缸裏躺了一個早上,皮膚泡得發皺,頭發濕淋淋地披在額頭上,水珠從發尖滴落,滲入他的嘴唇。他輕輕抿著,意識漸漸放空,流連在雲端之上。他纏著繃帶的手慢慢向下,早已濕爛的布料輕輕一搓就碎開了,漂浮在水中,如同被泡壞的百合花瓣。他仰著頭,一只手掛在浴缸邊緣,另一只手緩慢摩擦著,哼哼著,嘴唇微張。

波特,波特……波特!……漫長的嘆息,從愛的這一邊到另一邊,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心底擴散開來,又輕又冷。德拉科伸長了脖子,長出一口氣,松開了自己。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捏碎他的愛人,但總在最後一刻放棄。

不知過了多久,德拉科慢吞吞地從浴缸裏爬出來,從架子上扯過浴巾披在肩上胡亂擦了擦,將濕透的頭發捋到一側。他對著鏡子剃掉了新長出的胡渣,套上袍子,推開盥洗室的門。一股清新的冷氣撲面而來,擠入了盥洗室內悶得讓人窒息的熱浪中。他爬上床,抱著靠枕發呆。不一會兒,他坐起來,暴躁地把桌上的書全部推到了地上。

落在最上面的是一本黑魔法書,封面上有一個老巫師,戴著一副和哈利同款的圓框眼鏡。德拉科的心頭驀然升起一股惡火,他跳下床,對著那個老巫師狠狠踩了幾腳,直到把他嚇得藏到了簾幕後才堪堪罷休。

去死吧,去死吧,都給我去死吧!德拉科在內心尖叫道,如果讓他見到他——如果他出現在面前,他一定會殺死他。他太愛他了,所以他要殺死他。這不比殺死自己容易,也不比殺死自己難。

德拉科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感覺有些空蕩,後來明白是他忘了給自己纏上繃帶。他扔下抱枕,走到書桌邊,無意間看見了放在床頭櫃上的一只鬧鐘。那是高爾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一直被他擺在這裏,已經積了灰。他的心頭湧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緒,又酸又痛,沖得他眼前發昏。哦,太遲了,他沒救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一卷繃帶放在書桌上,但他沒有去拿,只是楞楞地望著窗戶。他似乎感覺到了……不,這不可能,一定是他搞錯了……一定……

他屏著呼吸仔細聽著,樓下隱約響起了一陣喧鬧聲,聽不清是誰。不一會兒,門驀地敲響了,德拉科渾身一震,瞬間回過神來。

“德拉科?”納西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怎麽了,媽媽?”他深吸了一口氣,故意擡高了音量,說道。

“跟我下去一趟,有個人要讓你看一看。”

“我沒空,媽媽。”

“快點,這是急事。”納西莎試圖把門打開,但沒能成功,“快開門,德拉科!”

“我不想下去,我得午睡了。”

“聽話,德拉科,他們抓住了幾個人,可能是波特——”

“我不去!”德拉科的聲音驀然拔高了,手緊攥著,“你明知道我不想見到波特,媽媽!”

納西莎停了一會兒,聲音放柔了一些:“……只是讓你去看一看,也許不是波特。他現在臉腫了,和原來完全不一樣。”

“哦,那就不是吧,所以我也沒必要下去,不是嗎?”

“我在和你好好說話,德拉科。”

“我也是,媽媽。”

納西莎沈默了幾秒,用手背敲了一下門板,說道:“十分鐘之內,你必須下來。”

德拉科抓起小鬧鐘砸向房門,巨大的轟響在門板上炸開,讓他一瞬間得到了扭曲的快感。但這不夠,遠遠不夠……德拉科低下頭,晃了晃腦袋,眼睛慢慢睜大了,手臂一陣陣地發抖,呼吸因為興奮而變得急促起來。是這樣嗎?他沒有感覺錯……波特來了,他不敢相信,機會就出現在他的眼前……他終於能夠付諸行動……他終於能和他見面了,這一天他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德拉科取出魔杖,不停地在手中旋轉。他快瘋了,這樣下去也許他會真的發瘋。去吧,前行吧……為了最後的勝利,總有什麽要為他讓路。

德拉科推開門,走下樓梯,一步一步朝著既定的目的地走去。腳步聲應和著強烈的心跳,他屏著氣息,試圖克制自己的情緒,但無濟於事。胸口的火又燒了起來,穩定地跳動著,一遍一遍對他重覆——他的靈魂伴侶就在他的腳底下,將要被他踩得稀巴爛。

他無聲無息地下樓,給自己施了一個幻身術,穿過嘈雜不堪的大廳。貝拉特裏克斯正在拷問赫敏,追問她是如何得到那把寶劍的。德拉科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他看見了,但這不重要。周圍的一切都成了虛幻的影子,他慢慢地走過去,穿過所有的不幸。

他緩緩踏入黑暗的甬道,一個聲音在耳邊回蕩,一種幻象,一片比血還要濃的深情。一條白色的通道在眼前擴張,德拉科舉起魔杖,伸手推開了地牢的門。微弱的光灑進來,照亮了短短的一圈黑影。他俯視著地牢中的所有人,他們都是模糊的石像,只有一個人的面容無比清晰。

德拉科緊盯著他,目光貪婪地描摹著他的輪廓,一刻也不離開。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杖尖卻沒有絲毫移動。光是做出這個動作,他就興奮得要射了。

“你來這裏做什麽?”他們對峙著,哈利冷冷地看著他,率先打破了寂靜。德拉科打起了百分百的精神,他必須要打好這一戰。

“這個問題很有趣,波特,”他笑了一下,懶洋洋地說道,“這是我家,我為什麽不能來?”

“你剛才還在樓上,”哈利平靜地看著他,“現在你下來了,肯定有什麽目的。”

“哦,你又知道我在樓上了?”

“不用我說出來,馬爾福。你可以懷疑我,但你不能懷疑我們之間的感應。”

“去你媽的感應,”他尖聲叫道,“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應,別他媽自我高潮了,真惡心。”

“我們之間的感應——”

“我說了沒有!”

“——是最強烈的,你不能否認。”哈利硬是把這句話說完了,德拉科惡狠狠地瞪著他,嘴唇蠕動著,慢慢擠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如果你一定要這麽認為,我管不著你,”他低聲說道,用一種惡毒又冷酷的目光打量著他,“但我以為,我們有更有意義的事情要做,是不是?”

“你們還拿了什麽,還有什麽?回答我!鉆心剜骨!”貝拉特裏克斯的叫喊在頭頂炸響,赫敏尖叫起來,她的叫聲令德拉科頭皮發麻。驀地,一束白色的光朝他沖來,擊中了他的鼻尖,哈利的臉變得模糊了……他知道這是什麽,他們曾經最熟悉的交流方式——他想要控制他,讓他原形畢露,讓他發瘋,他想要吞噬他——他能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他知道。德拉科強撐起來的尖銳面具搖搖欲墜,滿腔的玻璃碎片掙紮著要從喉嚨裏飛出來,挖出他所有的血肉。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慌亂起來,他不能——他不能被波特控制,他必須得這麽做,可他要做什麽?……啊,他想起來了,他要殺死哈利·波特。他是來這兒殺死他的,只有他有這個權力。

——我聽說過很多靈魂伴侶一方死亡,另一方也無法活下去的案例……

那太好了,他想,正好把另一個問題也解決了。

白光在他眼前晃動著,他的視線糊成了一片,意識恍惚,埋藏在身體裏的黑暗物質融成了一只巨獸,將他吞沒。他貪婪地望著不遠處的男孩,這也許是最後一眼了,再見了,波特——

“阿瓦達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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