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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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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的腳步停了停,他註意到這次哈利穿上了衣服,於是馬上也召喚出一條袍子換上。他慢吞吞地朝他走去,聽到腳步聲,哈利轉過頭來,向他揮了揮手。德拉科走到他身邊,他們在地上坐下,他偷偷打量著哈利,後者看起來有些疲憊。

似乎是註意到了他奇怪的眼神,哈利解釋道:“我沒受傷,羅恩受傷了。”

“你說過了,”德拉科說道,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好奇,“好吧,這是怎麽回事?”

“他幻影移形的時候分體了,現在很虛弱,”哈利說道,“這是個意外,我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噢,”德拉科覺得現在自己應該說點什麽,比如嘲諷幾句,但不知為何卻說不出口,有些郁悶,只好問道,“最後是怎麽回事?那聲尖叫是誰發出來的?”

“是赫敏,有個食死徒抓著她的手跟我們一起幻影移形,她甩不開,”哈利說道,“我們原來的住所暴露了,現在……”

“現在你們沒地方可去了,是嗎?”

“……可以這麽說。”

德拉科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話,但又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感覺很難受,擺脫不掉這種情緒,他甚至有點想逃跑——不知為何,他總有種即將被殺死的恐懼感。

“我看到你們的行動了,”德拉科開口了,無論如何,他必須得說點話,“你們用覆方藥劑混進了魔法部,然後在魔法部搶人。這真像你能幹出來的事,波特。你——如果不是你運氣好,現在你就不在這兒了。”

“實際上我們準備了一個月,”哈利聳聳肩,“但你知道,一旦開始實際行動,就需要隨機應變了。”

“我他媽覺得你全程都在隨機應變。”

“呃,也可以這麽說——”

“你蠢得要命,”德拉科提高了音量,“如果那時候亞克斯利攔住你——如果那群泥巴種不聽你的話,或者遇到別的突發情況,你就完了。”

“但是這些都沒發生,我還站在這裏。”哈利看著他說道,“我的運氣比你想象的要好一點兒。”

“你也只剩下運氣了,波特!黑魔王說過,你總是憑著運氣一次一次從他手中逃走,但你以為下一次就不會——”

“他對你們肯定會這麽說,”哈利直接打斷了他,“當然,我相信他自己也是這麽想的。但你覺得僅憑運氣,我就能活下來嗎?或者說,就算第一次是運氣,這麽多次也都是運氣?只有運氣?”

“那還能有什麽?”德拉科瞪著他,“你覺得你比黑魔王還要強大嗎?”

“在某些方面,他確實非常精通。但在另一些方面,他表現出了他的無知。”哈利說道。

他們對視著,德拉科震驚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哦,我知道了,是鄧布利多的那套理論,是嗎?”過了幾秒,他勉強擠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他好像是說過一些滑稽的話,不過你相信,對不對?”

“你知道他說過什麽?”

“不就是什麽愛、勇氣之類的可笑的玩意兒,只有傻子才信。”他嗤笑了一聲。

“是啊,你覺得很可笑,”哈利點點頭,“那麽,當他懲罰你的時候,你敢說一個不字嗎?”

“什麽?”

“當他用鉆心咒折磨你的時候,他有沒有想過你只是一個剛成年的巫師,根本沒有經過足夠的訓練?”他直直地盯著德拉科的眼睛,那銳利的、冷冽的目光讓後者無法退避。

“你——”

“又或者,他有沒有想過鉆心咒會對施法者和被施法者產生什麽樣的副作用?他讓你去懲罰其他巫師真的合適嗎?你無法完成的時候,他懲罰你,這又是對的嗎?”

哈利每說一句德拉科就往後挪一點,到最後他想拔腿就跑。他強自克制著自己的這個欲望,可手已經在控制不住地顫抖。哈利的每句話都在往他心尖上紮,他剝去了他所有的遮掩,把他的狼狽一一曝曬在陽光底下。

“你曾經很喜歡用鉆心咒,是不是?你還用它對付過我,”哈利步步逼近,繼續說道,“但你現在還喜歡嗎?你現在知道它的影響了嗎?能驅動不可饒恕咒的只有單純的惡意,你最後拒絕施咒,其實也是因為你明白你已經無法再施展了,你根本——”

“夠了!”德拉科大喊道,一下子站了起來,雙眼通紅。

哈利也跟著站了起來,他按住了德拉科的肩膀,後者猛地甩開了他。

“就這樣你還覺得他是對的?換種說法,你覺得他不無知?”哈利死死地盯著他,大聲說道,“他不是沒有辦法做到,他只是不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對於自己不在乎的、輕視的東西,伏地魔不會花一絲精力去了解。他不理解愛,也不理解家養小精靈的魔法。他不會去了解該怎麽對待一個剛成年的食死徒,因為在他看來這是毫無必要的——”

“閉嘴,波特!”德拉科吼道,頭發都淩亂了,他只恨身邊沒有根魔杖,“你再敢說一句話——”

“你就是一個工具,馬爾福!”

德拉科一拳打在了哈利的臉上,後者的頭猛地側了過去,臉頰腫起了一塊。空氣一下子變得寂靜,德拉科喘著氣,紅著眼瞪著他。他勉強讓自己冷靜了一些,上前揪起了哈利的衣領。

“你以為你是誰,波特?”他湊到他面前,呼吸都噴到了他的臉上,“你有什麽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我沒有資格?”哈利和他對視著,他的臉腫得更高了,顯得有些滑稽,“我是你的靈魂伴侶,你說我有沒有資格?我最了解你是什麽樣,馬爾福!”

“胡說八道!”德拉科尖聲叫道。

“你自己清楚我有沒有在胡說,”哈利蓋過了他的聲音,“我就直說了吧,我勸你離開食死徒。呆在那裏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你是想繼續忍受鉆心咒還是出任務?”

“那不關你的事!”德拉科高聲喊道,狠狠踹了哈利的腿一腳,發出了響亮的骨頭碰撞的聲音。後者痛得臉都白了,慢慢蹲了下來,抱著膝蓋。

他們粗重地喘息著,聲音在沒有邊際的空間中回蕩。德拉科看著蹲在地上的哈利,他的視野模糊,身體仍通電了般地顫抖,無論如何也克制不住。

“……真棒,馬爾福,”片刻,哈利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有點嘶啞,“我以後再也不會管你的事了。你自生自滅吧。”

“……我本來就沒讓你管。”

哈利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小腿。他沒有再看德拉科一眼,忍著痛一瘸一拐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了茫茫的白色中。

德拉科仰臥在休息室柔軟的沙發椅中,盯著天花板發怔。他翹掉了今天的黑魔法防禦術課,阿米庫斯在課上教他們鉆心咒,他煩透了這個,不過高爾和克拉布但是興致斐然。德拉科仰著頭,聽著不遠處的嬉笑聲和壁爐畢畢剝剝的聲響,合上眼,長長地吐了口氣。壁爐裏的火旺了一些,照得他雙眼發昏,於是他翻過身,將臉埋進了沙發的縫隙裏。

他和哈利不歡而散這件事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在這十四天裏,他們沒有說過一句話。即使是現在,德拉科想起哈利那時說的話仍會微微戰栗,怨恨和羞恥一同湧上心頭,將他撕成碎片。

他忘不掉那種被擊潰的憤怒,他怎麽能那麽說他?他居然說伏地魔根本不在乎他,只把他當成工具——他以為他是誰?……他簡直恨透他了。剛開始的那幾天裏,德拉科每天詛咒著哈利,用盡所有不堪入耳的詞匯,仿佛這樣就能讓那個千裏之外的人遭殃。他故意挑釁格蘭芬多,在他們面前說哈利的壞話,欣賞他們狂怒的表情。他把自己沈浸在極度的狂歡之中,一度成為了領頭人,但那種不安卻依然追上了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敲響他的夢。一個細小的聲音在不停地呼喚,告訴他,他說的是對的。他並不是毫無感覺,只是不願去相信,否則他將沒有勇氣再堅持下去。

德拉科垂下眼,嘆了口氣,慢慢爬起來。在他們鬧翻的第二天,哈利他們闖入魔法部的新聞就占了《預言家日報》的頭版。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件事,連斯萊特林們也不例外。德拉科走到哪兒都能看到有人捧著一張報紙,一回到寢室就看見布雷斯和西奧多坐在一塊兒,激烈地談論報導上的每一句話。他煩躁至極,故意在盥洗室裏弄出很大聲響,然而那兩人充耳未聞。

德拉科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關註哈利·波特的一舉一動,那不過是一個愚蠢至極的家夥,根本沒什麽值得在意。波特,波特,波特,破碎又疼痛,無數次在他耳邊回蕩,他的筆尖戳進了羊皮紙裏,黑色的墨燒成了一個洞。

德拉科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回寢室,躺在床上。他用被子罩住自己的頭,深吸了口氣,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不知道波特現在怎麽樣了,他想,他應該沒事……但這種感覺真難受,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做不到……德拉科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截羊皮紙,是之前用剩的,上面還有一個“t”的尾鉤。他取出一支羽毛筆,在上面重重地寫下“哈利·波特”,看了一會兒,又將它撕成了碎片。

墨水還沒有幹,沾上了他冰涼的指尖,格外刺眼。門外有人在唱女巫歌唱家塞蒂娜·沃貝克的《一鍋火熱的愛》,走了音,難聽至極。德拉科盯著自己的手指,心頭莫名湧上一股濃濃的悲哀。

他不願承認,但他有點想和哈利說話,讓他聽聽外面難聽的歌聲——好像是克拉布,希望他沒聽錯。

而此時此刻,哈利正和赫敏、羅恩討論著可能藏魂器的地點。在四處流浪的日子裏,他們無數次討論過這個問題,但都沒有什麽收獲。他們去了伏地魔呆過的孤兒院,那裏早已被拆除,建了一座辦公大樓。哈利始終認為魂器會藏在霍格沃茨,可他的兩個朋友都認為不可能,他也就不提了。他們的線索越來越少,對話也變得枯燥、乏味,雖然已經找到了一個魂器,但卻只能讓他覺得離目標更遠了。

他們每天都為了食物而發愁,運氣好的時候,他和赫敏能找到雞蛋和面包,但在更多的時候他們只能吃蘑菇和陳餅幹,或者一些烤焦的魚。哈利對餓肚子的滋味最熟悉,在弗農姨夫家他曾多次有過這樣的經歷。但羅恩早就習慣了他媽媽和霍格沃茨的家養小精靈按時為他準備一日三餐,這種艱苦的條件讓他漸漸變得惹人討厭了。

“又沒找到吃的,是嗎?”羅恩懨懨地說道。他們在一片樹林裏紮營,哈利和赫敏摘了幾個還沒成熟的蘋果,酸得硌牙。哈利在內心重覆著“他生病了”,勉強壓下內心的怒火。

這種時候他們一般會選擇無視羅恩的話,但有時也會爆發。哈利向來不是一個善於忍耐的人,種種矛盾越積越深,讓他的每一天都變得無比煎熬。在深夜裏,哈利時常會想起那個晚上,羅恩受了傷,他在新搭好的帳篷外放風,和赫敏交班後,他在大腦中與自己的靈魂伴侶見面。

也許他那天說的話確實過於尖銳,讓德拉科無法接受,但他並不後悔。不過偶爾哈利也會想,他自己的狀況實際上比德拉科好不到哪裏去,他確實沒立場說這些。現在德拉科肯定舒舒服服地躺在寢室的床上,享受著霍格沃茨美味的晚餐,他想。這樣也好,他很適合這些……他肯定忍受不了自己現在的生活。

哈利躺在帳篷裏迷迷糊糊地想著,外面傳來微弱的風聲,越來越響,吹到了耳邊,分不清是樹葉聲還是雨聲。旁邊的睡袋動了動,羅恩窸窸窣窣地從裏面爬出來,一腳一腳踩在布料上,沙沙作響。他拉開簾子鉆出帳篷,一條風溜了進來,掛在哈利臉上。他屏住呼吸,努力聽著外面的聲音,可除了風聲以外什麽也沒有。

現在在外面守夜的是赫敏,這不是哈利第一次察覺到羅恩和赫敏在他背後偷偷議論。有好幾次他從帳篷外進來,他們馬上停止了交談,假裝在做自己的事;還有兩次,他看見他們蹲在地上,兩個腦袋靠在一起急速交談,在他走近後又匆匆分開,假裝去打水。哈利不禁猜想他們也許以為自己知道一些重要的線索,要等到合適的時機才公布,而現在他們終於發現這場求索只是漫無目的的流亡、掙紮和挨餓。也許他們也能在大腦中交流,他想,他們在他無法進入的角落裏密語,抱怨著經歷的所有苦痛,而他不能加入,因為他就是始作俑者。

可這一切怎麽能怪他?他在一開始就把可能要面對的困難都告訴了他的朋友,他勸過他們不要去,無論如何,在原本的計劃裏,他將會一個人上路。風不斷地吹進來,悉悉索索,將哈利的臉凍僵了。有一刻他想追出去質問,質問他們是不是忘記了他們的目的是什麽,為什麽要踏上這條路,為什麽要隱姓埋名、東奔西走?他的胸口有一團火在燒,它舔著堅硬的石塊生長,在窄小的胸腔中橫沖直撞。他靜靜地聽著,火燒到了嗓子眼,最後還是退了回去,沈寂下來。他合上眼,如果可以,他也想找個人訴訴苦,即使他只是傾聽,一句話也不講。

“波特?”驀地,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你睡著了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這一定是幻聽,或者是一個夢。如果是夢,那也太美好了,他不想馬上醒來。

“波特?”

“餵,波特!”那邊的人有些不耐煩了。

哈利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回應,也許美夢就要真的消失了。他清了清嗓子,啞聲說道:

“我還沒睡,馬爾福。”

迷迷糊糊的感覺退去了,他清醒了許多。如果這是個夢,現在就該消失了。

“你的聲音怎麽了?”那人問道。沒有消失,不是他的幻覺。哈利能想象對方一定皺起了眉頭,有時候德拉科真的非常敏銳。

“沒什麽。”他說道。

“噢,那我就不問了,”德拉科說道,“我一定要跟你說,波特,克拉布唱歌太難聽了。你能想象嗎?他居然喜歡塞蒂娜·沃貝克。”

“那是誰?”

“一個有名的歌手,唱的不知道什麽玩意兒……哦,她有首歌叫《一鍋火熱的愛》,超級難聽,我唱給你聽聽,”德拉科說著輕哼了起來,他的嗓音有點尖,但意外的還挺好聽,雖然略有些青澀,“哦,來攪攪我的這鍋湯/如果你做得很恰當/我會熬出火熱的愛/陪伴你今夜暖洋洋……是不是很難聽?”

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反應,哈利抿了抿嘴唇,忍著笑說道:“不。托你的福,我覺得現在暖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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