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運氣不錯，接下來的一個月，哈利都沒有再感覺到德拉科陷入危險，也沒有接收到伏地魔的情緒，這對於他來說是一件好事。頻繁入侵他人的思想是一件非常疲憊的事情，尤其當他有正事要做的時候。

不過在空閑的時候，他和德拉科會聊會兒天。哈利懷疑德拉科每天都沒有事情做，因為他每次都能飛快地回應他，而且話顯得特別多——就好像無聊到沒人陪他打發時間似的。

德拉科每天八點鐘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哈利也叫起來，然後津津有味地跟他炫耀今天他又吃了什麽美味的早餐。

“……菠蘿牛奶茶，葡萄布丁，對角巷新出的椰汁烤蛋糕，你肯定沒嘗過，波特。”

“噢，其實克利切做的早餐也不錯。”

實際上糟透了，克利切每天敷衍了事，根本沒有認真為他們做飯。

“我媽媽說明天帶我去翻倒巷玩，你肯定沒機會去——你現在不管出現在哪兒都會被抓起來，波特。《預言家日報》刊登的通緝令看見了嗎？抓住你能拿到一萬金加隆呢。我收藏了一張，沒事拿來扔飛鏢玩。”

“謝謝，我不想去。我也不關註《預言家日報》。”

這也是假的，現在的《預言家日報》雖然已經轉變風向，但依然能從中得知許多有用的信息，了解現在魔法界的狀況。只要有條件，哈利他們都會想辦法弄到一份。

這種沒質量的對話往往能持續一兩個小時，期間哈利做什麽都會走神，還被羅恩詢問過好幾次。不過即使如此，哈利並沒有把自己和德拉科聊天的事情告訴兩個朋友，潛意識裏他覺得他們不會讚同，還有可能勸他停止這種行為。

除了機密信息，他們幾乎什麽都聊。哈利有時候也會關心德拉科的近況，他比較在意的是伏地魔還有沒有找他麻煩。後者的說法是只要他一直躲在房間裏不出來，就不會遭罪。

“我現在可舒服了，每天要泡一個小時的澡。”

“你天天躲著，當然覺得舒服。”

“如果你想，你也可以躲著。”德拉科說道，“但你肯定不會。”

“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這幾天哈利一直和羅恩、赫敏在魔法部蹲守，試圖找到更多關於斯萊特林掛墜盒的信息。掛墜盒這是那天他和鄧布利多出門找到的魂器，後者還因此被魔藥毀去了功力。但哈利後來卻發現他們偷到的那只掛墜盒是假的，真品早已被一個自稱R.A.B.的人調換。在來到布萊克老宅後，哈利無意間發現小天狼星弟弟的名字縮寫便是R.A.B.，他們根據這條線索進行追查，最後得知那只掛墜盒現在在多洛雷斯·烏姆裏奇那兒。

他們三人每天輪流用隱形衣溜進魔法部，跟蹤魔法部成員，偷聽他們說話，調查那兒的狀況。魔法部現在改換了進門方式，裏面的成員也發生了很多變化。哈利偶爾會遇到熟人，比如韋斯萊先生，但為了不暴露，他一次也沒有和他打過招呼。

而在他執行任務時，哈利一般都會要求德拉科閉嘴。一開始男孩很不高興，還會和他鬧，威脅以後再也不找他聊天，哈利只能好聲好氣地安慰他。後來他聽話了一些，也摸準了哈利的作息時間，一到點就來催促，比鬧鐘還準時。

“‘下班’了嗎？”一到下午兩點，哈利剛幻影移形到格裏莫廣場十二號門口，還沒推開門，德拉科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下班’了。你可真準時，馬爾福。”哈利脫掉隱形衣，通過門口設置的結舌咒，邊走邊說道。

“今天開學，你知道吧？”德拉科歡快的聲音在他腦子裏回響，“我現在在火車上呢，我們在討論你什麽時候被抓。”

“看來我讓你們失望了。”

“高爾說你說不定藏在某個樹洞裏呢，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德拉科說道，咯咯地笑起來，哈利幾乎能想象他現在微笑的表情，“所以你現在在哪裏呀？”

哈利看了眼坐在他對面的羅恩和赫敏，他們正在看他帶回來的最新的《預言家日報》，上面刊登了關於霍格沃茨開學和一些相關的教育新聞——斯內普將成為霍格沃茨的校長，而卡羅兄妹則會擔任麻瓜研究學教授和黑魔法防禦術教授。

“你在打探情報？”

“你不想說就算了，我還不稀罕呢，”德拉科嘟囔道，“以後我要上課了，波特，沒空陪你聊天了。”

“實際上，好像一直都是我在陪你，馬爾福。”哈利說道。

“你好煩。不說了，我要吃零食了。”德拉科說完便消失了，哈利終於把註意力轉回自己的兩個朋友，他們正在大聲聲討斯內普。

“……‘我很高興有機會維護我們最優秀的魔法傳統和價值觀——’就是殺人和割耳朵吧，我想！斯內普，校長！斯內普坐在鄧布利多的辦公室裏——梅林的褲子啊！”赫敏尖聲大叫著，把哈利和羅恩都嚇了一大跳。她從桌邊蹦起來，沖出廚房，嘴裏喊著：“我馬上回來！”

“梅林的褲子？”羅恩似乎覺得有些搞笑，搖了搖頭，“她準是氣糊塗了。卡羅兄妹是什麽人？”

“食死徒，”哈利回答道，“報紙裏面有照片，斯內普殺死鄧布利多時他們也在塔頂，所以都是狐朋狗黨。對了，今天外面盯梢的人很多，比平時多，好像指望我們會拖著箱子出門坐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似的。”

羅恩看了眼表，低聲說道：“我一整天都在想這事。它六小時前就開走了，不在車上感覺怪怪的，是不是？”

哈利想象著來來往往的國王十字車站，想象著霍格沃茨火紅的列車，就像他和羅恩曾架著汽車追逐它的那次，它在茂密的山林中蜿蜒穿行，噴著白霧，如同一條龐大的鐵蛇。他知道此時金妮、納威和盧娜一定坐在一塊兒，商量著怎樣推翻斯內普的統治……他不在上面，的確有點遺憾……不知怎麽的，哈利想到了德拉科，此時他一定和他的幾個朋友呆在一間車廂裏吹牛，順便把他拉出來開涮。想到這兒，他不知為何又有點思念他。這幾個月過得像夢一般，混亂、模糊、沒頭沒尾，大段大段撕裂的哀傷被石頭壓在心底。他和德拉科的交流永遠只發生在大腦中，有時候他會覺得這些都是他想象出來的，其實根本不存在什麽靈魂伴侶，不存在精神上的交流，他和德拉科沒有親密接觸過，都是假的。可如果是假的，他又會感到沮喪，雖然這種念頭也毫無來由。

赫敏抱著一只大相框跑回了廚房，羅恩轉過身看向她，問道：“梅林最肥的三角短褲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想到了這個，菲尼亞斯·奈傑勒斯，”赫敏說道，她將相框放在了桌上，哈利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斯內普可以派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到這所房子裏來打探情況。現在讓他打探去吧，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只能看到我手提包裏的東西。”

“高啊！”羅恩讚嘆道。

他們又討論了一會兒這些天偵查的情況，赫敏把零零碎碎的內容都記在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上面有無數筆記、表格和草圖。他們爭論著一條新信息，哈利望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說道：“我想我們應該明天就去。”

另外兩人都吃了一驚，赫敏手中的羽毛筆抖了一下，險些掉下來。

“明天？”赫敏問道，“你不是認真的吧，哈利？”

“我是，”哈利說道，“我想，就算我們在魔法部門口再偵察一個月，也不會比現在準備更充分多少。拖得越久就會離掛墜盒越遠。很可能烏姆裏奇已經把它扔掉了，那玩意兒打不開。”

“可能她打開了它，已經被它附身了。”羅恩說道。

“那沒什麽區別，她本身就夠邪惡了。”

“但我不知道，哈利，這麽多環節可能出錯，那麽多地方需要靠運氣……”赫敏焦躁地翻著面前的筆記本，哈利懷疑她都要把紙撕下來了。

“即使我們再花三個月準備，也還是如此。”哈利說道，“該采取行動了。”

赫敏和羅恩面面相覷，哈利能看得出他們的害怕。他有同樣的心理，但他同時也清楚已經到時候了。他們已經準備得夠久，即使再待下去也未必能得到更多信息，反而會被消磨意志。該下決定的時候就應該果斷，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麽做的，誰也改變不了。

他們爭執了片刻，羅恩和赫敏最後還是勉強同意了。三人將餐桌收拾幹凈，坐在一塊兒商討對策，補充各種可能性和細節，覆述戰略大綱，一直討論到了晚上。哈利的傷疤在期間痛了一次，這讓他心臟猛地一跳，但還好這次內容與德拉科無關。

一想到德拉科，哈利的內心又有些難以平靜。在德拉科上次拒絕他隱晦的提議後，他一直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這件事，就這樣和他耗著，保持著不該有的聯系。哈利很清楚，如果德拉科不願意跟他來鳳凰社，那他就應該斷絕和他的聯系，否則事情早晚會失控。他能在關鍵時刻快速下決心，可有時候又遲疑、猶豫、徘徊不前，他對德拉科說，他希望能，但實際上他沒有做絲毫努力。當德拉科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時，哈利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應他。他輕快的、慵懶的、抱怨的、氣惱的話語在他耳邊流轉，他每天得意洋洋地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有時候僅僅是聽著他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發牢騷，哈利都覺得自己岌岌可危的生活多了一點樂趣。這像一種擺脫不掉的毒藥，在他尚未註意到時滲入角角落落，讓他沈溺至深。

哈利靜靜地躺在小天狼星房間裏的床上，望著不遠處的墻壁，那兒貼著他父親、小天狼星、盧平和蟲尾巴的四人合照。他拿起魔杖指著它，嘰嘰咕咕地將他們剛才訓練的計劃又背了一遍，垂下手臂。哈利合上眼，試圖讓自己靜下心來，腦子裏卻不停地閃過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半天沒有睡著。他翻過身，拉上被子。月亮在窗簾後面時隱時現，露出半張臉，冰涼而溫柔。哈利閉了閉眼，嘆息了一聲，在腦中低聲問道：“馬爾福？”

沒有人回應他。哈利有些失落，又不死心地問道：“你在嗎，馬爾福？”

“馬爾福？”

腦海中依然一片寂靜。當哈利以為德拉科已經睡著、準備放棄時，一個帶著困意的暴躁的聲音響了起來：“操你媽，波特，有完沒完？”

哈利精神一振，翻了個身，把自己蒙進被子裏。

“呃……抱歉，打擾你睡覺了？”

“知道還問，”德拉科嚷嚷著，“說吧，你有什麽事？”

哈利停了一會兒，問道：“我們是靈魂伴侶，對嗎？”

“……去死吧，波特，就這種問題你還來騷擾我？”

“呃，不是。我最近有種感覺……我有時候會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哈利輕聲說道，“我是說，我們以前發生的那些事情，還有現在的關系……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會這樣。”

“哦，你是覺得你揍我的那幾拳是假的，還是覺得你摸我那幾下是假的？”德拉科打了個哈欠，“要是沒事的話我就睡覺了，我們明天再聊——”

“明天不行，我有事情。”

“嗯？我記得明天不是你‘上班’的時間……”

“不是‘上班’，‘上班’結束了。”

德拉科大腦有些昏沈，把哈利的話咀嚼了好幾遍才回過味來，渾身一震，瞬間清醒了。

“你要去執行任務了？”他飛快地問道。

“對。”

“能上《預言家日報》的那種？”

“……是。”

德拉科沈默了一會兒，手無意識地握緊了。

“哦，祝你好運，”他故作輕松地說道，“看來現在我能知道你在哪兒了，是不是？”

“我們會隨時轉移位置，”哈利說道，“不過我想，無論這次結果如何，你肯定是最先知道的。”

德拉科沒有回答，他的大腦已經亂成一團，他似乎有無數句話想說，但一到嘴邊又碰撞著湮滅了，什麽也沒剩下。他該說什麽——他能說什麽？他應該想到的，當哈利跟他說他在“工作”的時候，他就應該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即使他總是下意識地逃避。哈利和他不一樣，他不會躲著……不，他在想什麽……也許他會死……哦，別管了……可是……德拉科緊緊抓著被子的一角，它又悶又熱，似乎要讓他窒息，可他仍一動不動，自虐般地沈浸在這種壓抑的黑暗之中。

“……但我不想知道，”過了一會兒，他冷冷地說道，“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哈利胸口一窒，指甲嵌進了掌心。他不知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曾經以為他已經改變了一點——只是一點點，但也是一種進步。但德拉科……這個混蛋總能讓他覺得自己在白費力氣，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摧毀他所有的努力，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蠢蛋。

確實和他沒關系，哈利想，他說得沒錯。

“我們沒有辦法，”最後他平靜地說道，“就像你說的那樣，如果你感覺到了什麽……就假裝沒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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