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2

關燈
德拉科一回到房間就倒在了床上,劇烈喘息著,半天沒能緩過神來。他合上眼,又睜開,再閉上,如此反覆好幾次,可仍無法從那讓他天旋地轉的後遺癥中恢覆。

門外驀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德拉科長吐了一口氣,翻過身,仰躺在床上。

“請進。”他說道,聲音嘶啞難聽。

門打開了,納西莎走進來,輕輕關上門。德拉科垂下眼,不一會兒,他感覺床墊向下一陷,一只柔軟的手探過來揉了揉他的頭發。

“讓我看看……有沒有受傷,德拉科?”她輕聲說道。男孩咕噥了一聲,捂住了眼睛。

“沒有,媽媽。我沒有……受傷。”德拉科的喉嚨裏仿佛卡著什麽東西,使他的聲音聽起來猶豫而含混。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嗝。

“那就好,德拉科……太好了,你沒有事,我真的太擔心了。”納西莎松了口氣,露出了一絲笑容,“我沒有想過你真的能做到這一步……哦,對了,我得去好好感謝西弗勒斯。你也要去感謝他,德拉科,他之前答應了幫你保密。”

聽到這個名字,德拉科的腦袋更痛了,之前混亂又瘋狂的情景一直在眼前晃動。尖叫、吼叫、帶血的疼痛……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腦子割掉,只要別讓他再想起這些東西。德拉科翻過身,避開了納西莎的手。

“我不去。”

“聽話,德拉科。”

“我不喜歡他,我不去。”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納西莎輕輕嘆了口氣,“就算你爸爸從阿茲卡班回來,他也會感謝他,德拉科。”

德拉科拉起被子蒙在了頭上,不想再說話。實際上他現在對斯內普已經沒有當初那麽抗拒了,那時他埋怨斯內普搶走了盧修斯的地位,但他後來明白那不能怪他。比起怪罪斯內普,他還有更多要擔心的事,根本沒空在乎他到底要做什麽。

可德拉科還是覺得難受,令他發狂的是,他根本不知道這種難受來自哪裏。他只見過斯內普冷靜的、尖酸刻薄的樣子,昨晚他才知道他失去理智時有多可怕。他的魔咒如同大雨打在哈利身上,也落在他身上,將他狠狠蹂躪了一遍。德拉科吸了吸鼻子,哦,不,他又想到波特了。他不能去想他,他不能……

“爸爸什麽時候回來?”他抽息著問道,頭痛欲裂。

“我不知道。主人說會安排人去把阿茲卡班裏的食死徒都救出來,我想不會太久的。”

“那你會感覺到痛苦嗎,媽媽?”德拉科的右手揪緊了床單,每個詞吃力地從齒縫中擠出來,“爸爸在阿茲卡班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有感覺?”

納西莎一怔,想到了什麽,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她抽出魔杖微微晃動,一道藍光蓋住了整個房間,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德拉科感覺到了她的動作,拉開被子。他被納西莎的眼神嚇住了。

“媽媽?”

“是波特?”她冷聲問道。

德拉科沈吟了一聲,又捂住了臉。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你感覺到什麽了?他受傷的時候,你也覺得痛,是嗎?”

“……是,媽媽。”德拉科不得不承認她實在是太敏銳了,“我很痛,我不知道波特是不是和我一樣痛……但我……”

他又有點想吐,大腦發昏,頭頂的日光燈讓他覺得刺眼。

“……我去給你開點藥,我以前見過能削弱靈魂伴侶之間的聯系的藥物,”納西莎沈默了幾秒,冷靜地說道,“我之前忘了,我沒想到這個……絕對不能讓你們之間的契合度提升得太高,德拉科。主人最終一定會殺死波特,這無法避免。我聽說過很多靈魂伴侶一方死亡,另一方也無法活下去的案例,你不能被波特連累。”

“真的有這種情況嗎?”德拉科的心情更低落了,他想起哈利對他說過的話,他們之間的感應非常強,他甚至不清楚為什麽會這樣,“我不想死,媽媽。可我和波特……這樣真的可以嗎?”

“大多數靈魂伴侶會殉情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感情過深,並且感應非常強。一方死亡對另一方產生的影響不是普通的傷害能比擬的,其副作用很可能會讓另一人永遠陷入陰影之中,”納西莎說道,“但不用太擔心,你們只要不到那一步,一切都還來得及。你對波特沒有感情吧?”

“沒有,我討厭他,”德拉科啞聲說道,“但我們……我們的感應很強,媽媽。我真的覺得好痛……”

“我會盡快幫你找到藥方,”納西莎擔憂地看著他,“你不會有事的,德拉科,別擔心……”

納西莎在房間裏呆了一會兒便離開了,德拉科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他像一團被揉皺的廢紙,渾身上下都蔓延著細小的疼痛,即使展開壓平也無法恢覆。納西莎沒有回答他最初的問題,但那一定非常痛苦。她和爸爸已經是多年的靈魂伴侶,彼此的感應只會比他和哈利更強。當他在監獄中忍受攝魂怪的折磨時,她會不會做噩夢?會不會想起自己最害怕的事,想起那些逼近的死亡與遺憾,想起一張可怖的臉……她一定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刻祈禱,德拉科想,他的手掙紮著,顫抖著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祈禱她的丈夫平安無事,祈禱她的家庭和睦美滿……祈禱……也許他也應該……

驀地,德拉科的胃燒灼起來,他連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進盥洗室,燈也沒開,在馬桶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他的手四處拍打著,按著洗手臺邊緣慢慢站起來,用力擦掉嘴邊的穢物,沖掉了馬桶。他扭過頭,望著鏡中毫無血色的男孩,他眼窩凹陷,整個人如同蒼白的吸血鬼。

“……也許我應該祈禱你平安無事,波特。”他喃喃自語,“你可不能死掉,我不想……是的,我不想再感受到和你有關的痛。”

那天睡下後德拉科就病了,渾身發熱,體溫燒到了四十度。他在床上躺了四天,第五天高燒才退,但他還是渾身無力,沒有胃口吃飯。一個星期過後,他開始下床做事。德拉科跟著納西莎在花園裏除草,這本來是家養小精靈的分內工作,即使多比背叛了也輪不到他們來做,但德拉科實在是想找點事兒幹。

他套上手套,拿著特質的魔法除草劑在草叢中走來走去,到處噴灑。有時他蹲下身拔掉雜草,鼻間充斥著沖擊性極強的殺蟲劑味,即使戴了口罩也不管用。德拉科想起了上草藥課的感覺,他六年級不想選這門課就是因為他討厭近距離觸碰那些黏糊糊的東西。

納西莎在莊園裏種了七八種不同品種的月季,它們依次綻開,粉色、白色、黃色、紅色,傍晚的風輕輕吹起它們柔軟的裙裾,半透明的花瓣在濃郁的晚霞中變幻著明媚的色澤。德拉科在秋千上坐了一會兒,腳搭在地上,獨自輕輕搖晃。一只白孔雀昂首闊步地走到他腳邊,看了他幾眼,又慢吞吞地離開了,踏進了藍雪花叢中。

少頃,納西莎來喊他吃飯,德拉科從秋千上下來,回到了別墅。晚上,他在臥室床頭櫃上發現了一碗黑色的魔藥。它看起來十分粘稠,還冒著泡,旁邊貼著一張納西莎寫的便簽。德拉科拿起來瞥了一眼,馬上就知道這就是他接下來一個月都要服用的、削弱靈魂伴侶之間的感應的藥劑。

在盧修斯回來之前,德拉科一直躲在房間裏很少出來。偶爾,在確定客廳裏沒有人的時候,他會到廚房裏倒杯茶,或者溜到花園裏一個人呆著。他越來越沈默,習慣於發呆,有時候能在秋千上坐整整一天。不忙的時候,納西莎會陪他在花園裏聊一會兒,談談他以前的生活,還有他今後的打算。德拉科越來越覺得自己之前的人生只是一堆被剪得稀爛的碎屑、一堆東拼西湊的失敗品,他在十五年裏學到的東西沒有一點在第十六年的考驗中派上用場,所以當他面對驟降的命運時,他軟弱得像一個小孩子。

但接下來他該怎麽做,他也沒有任何想法。就像大多數這個年紀的男孩一樣,他還不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在整個社會的巨大變故前,一個男孩的迷茫便顯得微不足道了,戰車的車輪總會推著他前進,強迫他加入戰場。

每天晚上睡覺前,德拉科都會喝滿滿一碗藥,一滴不剩,連最後沈澱在碗底的藥汁都不放過。這樣做之後他至少有一個小時都不舒服,整個人仿佛被浸在了冷水裏,蓋上了冰棺,所有的血都失去了熱度。但如果無論如何都要難受,他寧願早點結束痛苦。更重要的原因是,德拉科不願意承認,他對哈利帶給他的疼痛感到畏懼。那種激烈又沈重的撕裂感是他之前從未體會過的,他不想再嘗一次。

在冰冷感終於消散後,留下的便是難以疏解的空洞。那魔藥融成了一只看不見的手,伸進他身體裏慢慢掏空了他的感知。他什麽也感覺不到,視覺、觸覺、聽覺通通失靈,他從冰棺裏出來,又被困入了黑暗的繭中,死亡也和這差不了多少。沒有感覺,也就沒有夢,連一片雲彩都夢不見。每次醒來德拉科都渾身是汗,仿佛在死門關前走了一遭,劫後餘生。也許這就是聯系被斬斷的過程,他安慰自己,如果這樣就能擺脫波特,也沒什麽不好。

盧修斯回來的那天晚上,窗外下著大雨。是雷陣雨,滾滾雷聲從這一邊響到另一邊,帶著連綿的風聲和水聲,整座屋子都在輕輕顫抖。德拉科又失眠了,他穿著睡衣悄悄跑下樓,想喝點熱茶暖暖身子。這不是他第一次睡不著,但這次發作格外猛烈,那種魔藥似乎摧毀了他體內的某種機制,讓他腿腳發冷,無論如何都無法熱起來。他點燃了壁爐,裹著毯子在沙發上坐下,哆嗦著煮好茶,側臥在扶手上聽窗外徘徊的雨聲。現在正值盛夏,可他卻穿了厚厚的毛襪,那寒冷感一絲一絲地從靈魂裏滲出來,割裂了他的軀體。德拉科喝了點茶,感覺好了一些,但過了一會兒雙腳又開始發麻,動也動不了。他難受得在沙發上翻滾,用被子將自己扭成麻花,又去沖了一個熱水澡,但胸口還是又冷又硬。

當德拉科打算去煮熱可可時,大門一下子打開了,淅淅瀝瀝的雨灑進來,帶著搖晃的藍影。納西莎和盧修斯互相攙扶著走進客廳,門在他們背後徐徐關上。他們一進來就交換了一個短暫的吻,納西莎替盧修斯脫下淋濕的外套,掛在衣帽架上。他們依偎著走向盥洗室,低聲說著話,似乎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德拉科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怔怔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在他的記憶裏,他的爸媽很少吵架,他們總是心意相通,知道該怎麽維護他們之間的關系。這曾是讓他感到幸福的一件事,可現在卻在他心頭紮了一根刺。

他們擁抱的時候一定非常溫暖,德拉科想,燃燒一般的溫暖,他清楚那種感覺。他不是沒有……他曾經……他還記得那種滋味,火從他們接觸的地方點燃,宛若海浪撞上礁石,緩慢地上漲、後退,吞噬全身,給他帶來致命的快樂。德拉科垂下腿,搖晃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樓上走去,失魂落魄。他撲到床上,喘息著,有點惡心,想把剛才硬灌下去的東西都吐出來。

他不能再喝那種藥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著,他不能喝了,他會死的。他需要的不是它……不是……那他需要什麽?……

雨還在細細地下,德拉科瞇著眼,不遠處亮起了一抹藍光,如同灌木叢中的螢火蟲。一股溫暖的力量聚集起來,緩緩湧入他的身體,平和地化解了他的疲憊和不適,讓他安穩地入睡。

一個星期後的晚上,在伏地魔的指令下,德拉科不得不和食死徒們一同坐在了客廳裏。他們將多餘的家具全部推到墻邊,圍在他最愛的那只壁爐旁,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計劃。德拉科坐在盧修斯身旁,他微弓著背,低著頭,一只手一直按著肚子,沒有認真聽他們在說什麽。腹部隱隱作痛,他不敢出聲,只能咬牙忍受。而更讓德拉科感到坐立不安的是,在他身後,一個女人被懸浮著倒掛在空中緩慢地旋轉著。她絕望地呼喊著斯內普的名字,向他求救,但後者根本沒有理會她。

德拉科知道那是誰——霍格沃茨的麻瓜研究學教授,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在課上主張他們和麻瓜通婚。他還知道她活不過今晚。

整個會議對於他來說簡直是一場漫長的煎熬,一結束德拉科就逃一般地跑回了房間,關上了門。納西莎緊追在他身後,用力拍著房門。他沒有理會,呆呆地聽著樓下的聲響,腳步聲、喧嘩聲、風吹草動,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一群穿著黑袍的男女魚貫而出,他們的笑聲清晰可聞。街道上的燈光已經全部熄滅了,他們走進黑暗裏,被完全吞噬。

身後的敲門聲還在繼續,德拉科慢吞吞地轉過身,走去打開了門。納西莎面色憔悴地站在門口,她吸了口氣,正想說話,德拉科搶先說道:

“我不想再喝那魔藥了,媽媽。”

“不行,”納西莎想也不想地說道,“你沒聽到主人的話嗎?這周六他們就要去抓走波特,把他殺死。我知道這藥不好喝……但沒有辦法,德拉科。”

“這種藥有毛病,我喝了它就覺得渾身發冷,它會殺死我的,媽媽!”

納西莎不為所動:“這是正常反應,德拉科,你需要忍一忍。聽話,只有最後幾天了。”

“可我覺得已經夠了,我和波特之間的感應已經斷了!”

“你怎麽確定?”她皺起眉,“如果還沒有呢?”

“我不會受他影響,媽媽!”德拉科尖叫道,手在發抖,眼前一片模糊,“我們沒有感情,現在也不可能有接觸,根本算不上什麽靈魂伴侶——我們和你們不一樣,我不在乎他怎麽樣,他死了最好,死了我就不用忍受這些——”

“德拉科。”

他猛地停住了,鼻腔裏一片酸澀,什麽也看不清,強忍著才沒讓淚水沒過眼眶。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狠狠擦掉眼淚,抿住了嘴唇。

沒有誰的靈魂伴侶會是這樣的,源源不斷地為他帶來痛苦。他總以為靈魂伴侶應該互相扶持、互相慰藉,他總以為靈魂伴侶是上天的恩賜、梅林的祝福,他曾經擁有過無數美好的幻想,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自己的靈魂伴侶,他會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她,讓她過上最好的生活。

可現在他自己的生活已經被毀得一幹二凈。他什麽也沒有,沒有任何東西可奉獻,除了光禿禿的冰冷夜晚,除了長久伴隨的疼痛。

“剩下的幾天,我每天給你加一點劑量。”他聽見納西莎這樣說道,“早點睡,德拉科。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