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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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把桌上的書全都推到地上,狠狠踩了好幾腳,直到將封面上的那個老巫師嚇得藏到了簾幕後才堪堪罷休。他停了停,擡起頭,又盯上了擺在床頭櫃上的那只能預測天氣的小鬧鐘——這玩意兒是之前生日的時候高爾送給他的,早就不靈了,總會在晴天的時候陰沈著臉,提醒他出門要帶雨傘。

德拉科還沒來得及對它施暴,門驀然被敲響了,納西莎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德拉科?”

他不得不縮回了伸向小鬧鐘的手,回過頭,高聲問道:“怎麽了,媽媽?”

“跟我下去一趟,有個人要讓你看一看。”

“我沒空,媽媽。”

“快點,這是急事。”門外傳來擰轉門把手的聲音,但門被反鎖了,納西莎沒能打開。她又敲了敲門:“快開門,德拉科!”

“我不想下去,我得午睡了。”

“聽話,德拉科,他們抓住了幾個人,可能是波特——”

“我不去!”德拉科的聲音驀然提高了,尖銳刺耳,他又看向了那只小鬧鐘,“你明知道我不想見到波特,媽媽!”

納西莎沈默了幾秒,聲音放軟了一些:“……只是讓你去看一看,也許不是波特。他現在臉腫了,和原來完全不一樣。”

“哦,那就不是吧,所以我也沒必要下去,不是嗎?”

“我在和你好好說話,德拉科。”

“我也是,媽媽。”

納西莎又沈默了,但沒有太久,她用力敲了一下門板,說道:“十分鐘之內,你必須下來。”

回應她的是一個狠狠撞上房門的小鬧鐘,它彈跳著落在地上,扭動著,發出嘰呱嘰呱的古怪聲響,用一種機械般的刺耳聲音大叫道:“多雲轉晴,多雲轉晴,多雲轉晴——”

“閉嘴!”德拉科惡狠狠地瞪著它。小鬧鐘的兩只大眼睛軲轆軲轆地轉著,它停了一瞬,馬上又繼續叫起來:“多雲轉晴!”

“鉆心剜骨!”

紅光砸中了小鬧鐘的玻璃面,滋啦一聲裂開了兩道縫,它慘叫了一聲,滋溜一下躲進了床底。德拉科懨懨地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地面,重新倒回床上,雙手枕著後腦勺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太煩了,他想,簡直惡心得想吐。世界上沒有誰比哈利·波特更讓人厭惡了,他像只蛀蟲,整天在他腦子裏爬來爬去,趕也趕不走。如果有只啄木鳥能鑿開他的大腦把這只蛀蟲叼出去,就算再痛他也願意。德拉科怔怔地在床上躺了十分鐘,樓下一直傳來嘈雜不堪的叫喊,盧修斯、貝拉特裏克斯、格雷伯克,他們的聲音燉成了一鍋吱吱吱地在他耳邊播放。德拉科翻了個身,將自己埋進枕頭裏,深深地吸了口氣。睡一覺吧,他想,可胸口駁雜的心跳讓他不得安寧。這幾個月他不受控的時刻太多了,他厭倦了這種感覺。沒有誰應該被一個魔法所綁架,沒有,即使他曾經也幻想過他命運中的靈魂伴侶,但事實證明這只是一個笑話、一堆狗屁。

他為什麽不能像布雷斯和潘西那樣呢?德拉科悲哀地想,或者韋斯萊和格蘭傑,這他媽都比他的命運好得多——窮鬼配泥巴種,他看不出有什麽不合適。他寧願一輩子都不產生感應,至少這樣只會給他留下一個浪漫的遺憾,而不是時時刻刻作痛的瘡疤。

該死的梅林,德拉科不知第幾次這樣詛咒著,這一切都他媽該死、該死!

樓下的吵鬧聲漸漸低了下來,盧修斯和格雷伯克的聲音消失了,只留下貝拉特裏克斯尖銳的叫喊。德拉科對所有的事物都感到厭倦,包括這個瘋子般的姨媽,他也許在很小很小的時候見過她,但他不記得了,再次見面的時候她已經是這副扭曲瘋狂的模樣,比阿茲卡班的攝魂怪還要可怕。也許他們已經認出那是波特了,他胡思亂想著,也許他們已經把他殺死了,這樣事情就簡單了……不,他肯定還沒有死,他知道——別問他怎麽知道的。

可他為什麽不死?

德拉科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著,大大地睜著眼。為什麽哈利·波特不能去死?……他應該去死,這是個好主意。如果他死了,這一切就結束了,誰都不用再忍受折磨,他也不用再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幻象。這是個多好的機會……哈利被帶到這兒來了,他有一萬種理由去死。

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就盤旋不去,怎麽也擺脫不掉。德拉科仍木木地盯著上方的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這不怪他,他想,誰會想要這種聯系呢?這不是他們自願選擇的,被迫、強制、突如其來,就算是彗星也有能計算測量的運轉軌道,可靈魂伴侶這種玩意兒在真正遇到之前沒人知道會是誰。它也許是上天贈予的禮物,也許只是一場災難。

讓這一切結束吧,一個聲音在他心底低低地響起,沒有哪本書上說不能殺死自己的靈魂伴侶……就這麽做吧。這是他內心深處的渴望,不是嗎?

閉嘴,德拉科對那個聲音說道。他不需要誰來指導他該怎麽做,即使那個人是他自己。他拿起床邊的茶杯,將裏面幹透的茶葉渣倒進垃圾桶裏。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德拉科回過頭,那只游走球似的黑色小鬧鐘又從床底滾了出來,直直地盯著他。他已經知道它要做什麽了。

“多雲轉晴!”

“統統石化!”

魔咒沒能擊中,落在地毯上浮起了一層石膏。德拉科收回魔杖,拿了條布擦了擦上面的指印,插進口袋裏,大步走出房間。

樓下尖銳的爭執聲失去了阻隔,不由分說地往他耳朵裏擠。德拉科覺得自己的大腦像一個塞滿了低級填充物的氣球,誰都可以過來踢一腳,看看它結不結實。他無聲無息地下樓,客廳裏的光落在最下面的幾層臺階上,亮亮的,有實質似的,讓他停住了腳步。

以德拉科目前的角度已經能看見貝拉特裏克斯的的背影,以及倒在她面前的奄奄一息的女孩。她淩亂的長發一縷一縷地粘在臉頰和脖子上,整個身體都在哆嗦,眼中布滿了血絲,嘴巴開合著,似乎只剩下了出的氣。

“你在撒謊,齷齪的泥巴種,我知道!你去過我古靈閣的金庫!老實交待,老實交待!”貝拉特裏克斯尖叫道,手中的魔杖紅光一閃,赫敏的背猛然一抖,頭發甩了出去,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德拉科微微皺起眉,胃古怪地抽了一下。他往後縮了縮,他習慣了把自己藏在陰影裏,這能給他一種壓抑的安全感。眼看著貝拉特裏克斯又要發怒,他不再猶豫,抽出魔杖給自己施了一個幻身術,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繞開圍在客廳的人群,走進通往地牢的階梯。踏上第一節臺階的時候他踢到了一塊石頭,它向前飛去,撞在地面上發出一連串脆響,好在沒人發現。一種漆黑的物質在德拉科內心緩慢地湧動著,堵住了他的喉嚨。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興奮。

“你們還拿了什麽?還拿了什麽?老實交待,不然,我發誓我要用這把刀把你刺穿!”

他走得越來越深,所有的聲音都飄到了極為遙遠的地方,和他隔著一層水。德拉科的心臟砰砰直跳,那種隱約的感應越來越強烈了,他的眼前恍惚出現了一條蒼白的通道,它直直地往前,沒有邊際、沒有輪廓,若隱若現,當他擰動地牢大門的門把手時,幻象悄然破碎,向四周散開了。

薄薄的暗光灑入漆黑的地牢,像冰冷的海水漫了一地。地牢裏寂然無聲,德拉科解除了幻身術,在門口站了幾秒,打量著地牢中的客人。哈利和羅恩站在右側的墻邊,盧娜、迪安和一個矮小的妖精站在他對面,奧利凡德先生被他們擋在後面。德拉科舉著魔杖慢慢跨進來,停在墻邊。所有人都盯著他,他直直地看著哈利,後者通紅的傷疤在黑暗中依然醒目得驚人。

一時間地牢裏沒有人說話,上方又傳來貝拉特裏克斯的拷問和赫敏的慘叫,羅恩的身體猛地一抽,往前跳了一步,臉上的肉似乎在痙攣。德拉科很明白這種狀態意味著什麽,但他寧願不知道。哈利扶住了羅恩的肩膀,看向德拉科,冷冷地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個問題很有趣,波特,”德拉科笑了一下,懶洋洋地說道,“這是我家,我為什麽不能來?”

“你剛才還在樓上,”哈利平靜地看著他,“現在你下來了,肯定有什麽目的。”

“哦,你又知道我在樓上了?”

“不用我說出來,馬爾福。你可以懷疑我,但你不能懷疑我們之間的感應。”

“去你媽的感應,”德拉科瞇起眼,握著魔杖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應,別他媽自我高潮了,真惡心。”

“我們之間的感應——”

“我說了沒有!”

“——是最強烈的,你不能否認。”哈利硬是把這句話說完了,德拉科惡狠狠地瞪著他,嘴唇蠕動著,慢慢擠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如果你一定要這麽認為,我管不著你,”他低聲說道,用一種惡毒的目光打量著他,“但我以為,我們有更有意義的事情要做,是不是?”

“你們還拿了什麽,還有什麽?回答我!鉆心剜骨!”貝拉特裏克斯的聲音在他們耳旁炸響,在赫敏恐怖的尖叫聲中,德拉科感覺自己渾身通了電似的抖起來,不受控制。羅恩痛苦地呻吟著,雙手死死按著自己的胸口,臉頰蒼白如紙。黑暗中潛伏一只怪獸,它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吞噬每一個人。德拉科的指尖在魔杖上摩擦,那條通道又出現了,在白色的深處,一個影子朝他沖來——似乎是哈利——悸動、震顫、溫暖、殘忍,失控感再次浮上來,在唇間含了許久的咒語毫無預兆地掙脫了束縛,化為綠色利箭呼嘯著射向不遠處的男孩。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只有那只怪物在他的身體裏咆哮,代替他尖聲喊道:

“阿瓦達索命!”

一年前。

如果提到德拉科最後悔的事情,那一定是在那個下午去了霍格沃茨七樓的盥洗室,對一只鬼魂作無用的傾訴,然後撞見了冒冒失失跑進來的哈利·波特。他一直認為那天下午他應該一直呆在有求必應屋裏,這樣一切就不會發生;但有時候他又覺得如果梅林成心想要坑害人,他不管躲到哪兒都逃不掉。

五年級的時候,斯萊特林曾興起過一場尋找靈魂伴侶的熱潮。所有人都擁有自己的靈魂伴侶,但只有巫師才具備感應靈魂伴侶的能力。據資料顯示,大多數巫師在十四歲以後便能通過不同的途徑找到自己的靈魂伴侶,德拉科見過牽手就有感應的,也見過接吻才能確定的,比如他的爸媽——據說那是他們的初吻,在深夜的霍格沃茨花園裏,美好得不像話。

在德拉科還小的時候——雖然他現在也不大——他也曾偷偷幻想過自己未來的靈魂伴侶。也許每個巫師都會有這樣的時刻:在情竇初開之時偷偷觀察周圍的每個異性,暗暗猜測誰才是與自己心意相通的那個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德拉科都以為自己以後會娶潘西,因為那時候她一看到他就臉紅,連帶著他也不太自在,上課時總會有意無意地瞥向她,一旦目光相撞就心跳加速。也許這就是感應,那時他天真地想,不然他的心跳為什麽會這麽快?——哦,這一定就是感應,不會有錯。

然而到了五年級,他們圍成一圈嘻嘻哈哈地測試自己的靈魂伴侶時,這個青澀又無聲的期待便被打破了。那時他們在休息室裏聚集了十男十女,從四年級到七年級都有,規定每兩人挨個握手,來看看彼此之間會不會產生感應。當然,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方法非常不靠譜,但他們樂在其中。

德拉科一臉不情願地和每個女生都握了一次手,果不其然沒有一點反應。其他人的情況也差不多,然而輪到布雷斯和潘西時,那兩人剛碰到對方的手就觸電般地縮了回來,一臉震驚地互相瞪著。

“不是吧?”

布雷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站在他對面的潘西,後者的臉色不比他好多少。兩人大眼瞪小眼,布雷斯再次伸出手,試探著問道:“要不再試試看?”

“試什麽試,你這個神經病!”潘西忽然爆發了,朝他吼道,扭身跑出了休息室。當她跑過德拉科面前時,他註意到她的眼圈紅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一頭霧水。西奧多用手肘捅了捅布雷斯,低聲問道:“怎麽了?”

後者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說道:“一點點小意外……好吧,是大意外。我去把她找回來,你們繼續。”

德拉科不知道那天布雷斯沖出去後和潘西說了些什麽,總之他們回來的時候看起來非常正常,仿佛無事發生。然而一個星期後他們就開始約會了,布雷斯生日時潘西還織了條圍巾送給他,後者顯擺了好幾天。

“我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你不喜歡紮比尼。”在一次回休息室的路上,德拉科忍不住問道。

“哦,是啊,我是這麽說過,但有什麽辦法呢?”潘西說道,“靈魂伴侶的感應可不會管你喜不喜歡他,它會告訴你就是他,你想反對也沒有用。”

“這太糟糕了。”德拉科皺眉。

“我一開始也這麽覺得,”潘西聳聳肩,“不過後來發現……其實還不賴。至少布雷斯答應我以後不會再交新女朋友了,當然,他要是敢,我就去他媽媽那兒告狀。”

“他媽媽?”

“對,我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家長了。”潘西說道,“是我提議的,不管怎麽說,既然我們已經被綁在一起了,那我得為自己爭取點保障,布雷斯太讓人缺乏安全感了。”

“呃……”

潘西很快又開始數落布雷斯的種種陋習,從他腳上穿的襪子到他上課打的一個噴嚏都要挑出點毛病,喋喋不休,聽得德拉科幾乎要睡著了。

“……不過他的巧克力蛋糕做得還不錯。”她忽然說道。

這句話驚醒了他,德拉科扭頭看了她一眼,他現在可以確定他的那些輕飄飄的幻想已經完全逝去了。

靈魂伴侶之間一定會互相喜歡嗎?也許是這樣,但德拉科相信這絕不會發生在他和波特之間。他曾問過布雷斯和潘西靈魂伴侶之間的感應到底是什麽感覺,兩人都表示只有他遇到才會知道。

“這說不清楚,德拉科。”

“一種麻麻的感覺,就像被電擊了一樣,有一瞬間你會覺得對面這個人特別討厭。”布雷斯這樣說道。

“特別討厭是真的。”

那兩人沒說幾句又吵起來,德拉科郁悶地翻了個白眼,內心酸酸脹脹,甚至有點隱約的羨慕。這恐怕是他們這兒成功的第一對了,他想。

到了六年級,德拉科從達芙妮那兒得知,格蘭芬多也出現了一對靈魂伴侶。

“就是那個韋斯萊和萬事通小姐,”達芙妮邊吃布丁邊含混地說道,“不意外,是不是?潘西說他們是絕配,不過我還以為泥巴種會和波特在一起呢。”

“他們是怎麽發現的?”

“這誰知道?反正是在一起了。不過我有點好奇波特是什麽感覺,兩個好朋友成了情侶,他插在中間其實會有點尷尬吧?”

德拉科對哈利的想法一點也不感興趣,但提到這個人,他就無法控制地想起這學期以來他的種種行徑,他時不時的跟蹤、盯梢和騷擾都讓他煩不勝煩。德拉科不禁懷疑哈利是在故意報覆他之前五年的找茬行為,非要來惡心他一把。之前一次魁地奇訓練的時候他無意間看到哈利在觀眾席上旁觀,結果手一下子沒抓穩,從上面滑了下去,只能單手吊在掃帚上,尷尬至極,氣得他晚上吃不下飯。

德拉科簡單敷衍了達芙妮幾句,起身回到寢室,在床上躺了幾分鐘,又坐立難安起來,於是披上外套前往有求必應屋。走廊裏鬧哄哄的,格蘭芬多和拉文克勞擠成一團,互相威嚇對方的球隊,在個別球員走過時大聲排練針對他們的口號。再過幾天就是格蘭芬多對拉文克勞的球賽,說實話,他一點也不在乎這個。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的球賽他都讓哈珀代替他參賽,自己帶著高爾和克拉布偷偷溜到有求必應屋裏去了。

一個拉文克勞低年級男生也許是認錯了人,在德拉科經過時大叫了一聲,把他嚇了一跳。德拉科的心情差得要命,狠狠踹了他一腳,後者躲進了旁邊的盥洗室。

他的腳步略微一頓,上個星期他在這間盥洗室裏遇到了桃金娘,她充滿遺憾地告訴他,在她死去的瞬間,她能感覺到她的靈魂伴侶也破碎了。

“哦,我不是說他死了,我是說,他在我靈魂上的印記消失了。”

“是嗎?我記得幽靈就是巫師的靈魂留在世間的印記。”

“印記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我的意思是,一旦你死去,對方的靈魂伴侶就不是你了,”桃金娘沒有察覺到他譏諷的語氣,哀傷地說道,“他將會忘記我,喜歡上其他女孩……哦,這多麽讓人感傷。”

“也許其實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什麽?”桃金娘沒聽清。

“沒有,”德拉科馬上改口,“我是說,也許我也會死呢。”

“你在開玩笑嗎?”桃金娘像看白癡似的看著他,“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死,這是當然的。”

“不是以後,是現在,很快……”

德拉科走到通往有求必應屋的墻前,仰起頭,他從未覺得這面墻如此高大、冰冷,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沒有帶高爾和克拉布,那是兩個廢物,可他也一樣廢物,什麽都做不到。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咬咬牙踏了進去,一看到裏面的那只白色消失櫃就想吐。德拉科不到一分鐘又退了出來,靠在墻邊瑟瑟發抖。遠處傳來的喧鬧聲令他感到煩躁,可他沒有辦法,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讓他無能為力了。也許他還能活著就是一種饋贈,也許他還能呼吸就應該感到慶幸……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拐進了盥洗室裏。七樓的盥洗室很少有人用,洗臉池沾滿了泥和灰,但他此時沒空在意這個。桃金娘正在天花板上飄來飄去,哼著不成調的歌。她一看到他就飄下來安慰他,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沒長大的、懦弱的孩子。德拉科又想起她對他說的那些話,他已經不再期待了。桃金娘直到死都沒能見到自己的靈魂伴侶,如果這個家夥不會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刻出現,那也就沒必要出現了。

但他內心深處又懷揣著一絲希望,非常、非常微弱,如同冬夜裏的燭火。

“不……不……”

“別這樣,”桃金娘溫柔的聲音從隔間傳出來,“別這樣……告訴我是什麽事……我可以幫你……”

“誰也幫不了我,”他唏噓著,全身都在發抖,“我幹不了……幹不了……辦不成……如果不快點辦成……他說他會殺了我……”

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流進骯臟的池子裏,德拉科擡起頭,渾身一激靈,鏡子裏映著一扇打開的門,門邊赫然站著一個熟悉的男孩。

他眼淚也顧不上擦,條件反射地從口袋裏抽出魔杖朝他施咒。哈利也舉起魔杖自衛,德拉科的魔咒偏了一點,射中了哈利背後的壁燈。燈管嘭的炸開,光晃了兩下滅了。德拉科躲開了哈利發射的一道光束,又高高舉起了魔杖——

“別打了,別打了!”桃金娘在他們上空尖叫著,聲音在冰冷的盥洗室裏回響,“別打了,別打了!”

砰的一聲,哈利身後的垃圾箱炸開了,裏面的垃圾袋被撕成了碎片。哈利向右跳了一步,他的鎖腿咒從德拉科耳後的墻上彈回,把桃金娘身下的抽水馬桶打得粉碎。桃金娘高聲尖叫著,水汩汩地漫了一地,哈利的鞋後跟踩到了一塊碎石,一下子滑倒了,德拉科面目扭曲地叫道:“鉆心剜——”

“神鋒無影!”哈利倒在地上大吼一聲,瘋狂地揮舞著魔杖。

明亮的光束一下子擊中了德拉科的胸口,那一瞬間他仿佛被無形的劍割了無數刀,臉頰、胸口血如泉湧,白襯衫很快就被血浸透了,臉上也一片猩紅,他死死捂著胸口,踉蹌著倒退兩步,撲通一聲倒在了積水中,魔杖從他軟綿綿的右手中滑了下去。

他躺在地上抽搐著,水很快就被染紅了。劇烈的疼痛在他身體內部盤旋、攪動,還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是來自於身體,它纏繞著他的靈魂,被劇痛牽引而出,過電般湧過他的全身。好痛……這是什麽?他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仿佛得了一場熱病,他無聲地尖叫著,不,他知道這是什麽……不,不……

“不——”不遠處的人影晃動著,慢慢挪到跟前,德拉科已經看不清了,他的睫毛被血水糊住,濃烈的腥氣沖得他幾乎窒息。

“不——我沒有——”

——一種麻麻的感覺,就像被電擊了一樣,有一瞬間你會覺得對面這個人特別討厭……

他哆嗦著,整個世界的洪水仿佛都朝他湧來,將他的靈魂帶到地獄彼岸,那個人在他身邊跪了下來,他的胸口燃燒似的痛,太痛了,求你別碰……別碰……

“殺人啦!盥洗室裏殺人啦!殺人啦!”桃金娘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叫,沖出了盥洗室。德拉科終於看清了那人額頭上的傷疤,紅得刺眼,還有那雙藏在眼鏡後的綠眼睛。這不是夢,他絕望地想,他的心臟還在痛,比電擊要痛一萬倍。

一定要把布雷斯揍一頓,在昏迷之前,德拉科的腦子裏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還有波特……波特……

冬夜的火苗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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