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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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周允趕到禦書房時,司馬溪已經在那恭候多時了,只見他一臉菜色,垂頭喪氣,周允不禁心中一涼,當下做出了最壞的打算。

“占蔔有了結果?”周允急忙虛扶他一把,讓他免禮。

“是。公主的命格已重新燃起了生機,但……”司馬溪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胸腔卻起伏得劇烈,仿佛在隱忍什麽。

周允著急得大步一跨沖過去,“但如何?”

“但如今支撐著公主的活力來源,正是北祁皇子黎挽舟。”司馬溪眼眶微濕,半遮眼簾弓身作揖懇請他:“求陛下收回成命,暫且留黎挽舟一命。”

皇帝頓時危險地瞇了瞇眼,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

“求陛下……”

“阿溪!你說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呢?嗯?!”

周允氣得叉腰,一邊咬牙切齒壓制怒氣,一邊胡亂踱步。此時此刻再放了黎挽舟,打亂他全部的計劃,怎能叫他不氣憤。

長善公公自是明白皇上在惱怒什麽,上前一步道,“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周允還是怒不可遏地質問司馬溪:“你之前不是說,區區一個不起眼的皇子,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沒那個富貴命麽?這才過了幾天,你就說他與我南雍的運途捆綁在了一起?!”

司馬溪低著頭無法作答,事情也出乎他意料,況且他才應該是最難受的人。

“陛下息怒。”長善公公急忙給皇上順氣,看了眼一臉死氣沈沈的國師,暗自嘆了一口氣。

錯也不在國師。

這個單純之人,這麽多年來,心裏眼裏都只有一個長公主,若非突生異變,他倆本是板上釘釘的一樁美談。

可如今公主陡然與別的男人有了性命關聯,還是司馬溪不得不親自促成的,如何不叫人唏噓惋惜?

殿內的氣氛一時僵持住,長善公公當即和顏悅色打圓場。

“國師無需太自責,陛下也只是一時心急。只是此事甚是蹊蹺,怎的陛下前腳剛下令,後腳就有了北祁皇子必不可殺的理由呢?”

司馬溪皺眉沈思片刻後,鄭重其事道:“臣也不想,可結果的確如此。”

周允這會兒也意識到自己不該如此失態,至少不該沖著國師發怒,緩了緩神色恢覆理智,才問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那會不會是有人,對這二人的命格動了手腳?”

司馬溪神色一震,最後搖了搖頭。

“臣與先國師都自是僅僅能窺探到命珠變化那一層,北祁連國師都沒有,南雍也不應當有修此門道的隱士高人,畢竟這門天家秘術從不外傳。若古今真能有本事修改命格之人,或許只有一個人。”

“誰?”

“祖師爺。”

周允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那位在你師父還沒繼任時就已年歲近百,而後又辭官雲游四海再無蹤跡,恐怕早已仙逝。”

“那看來是天意為之。”長善公公也附和道,“既然如此,陛下可當真殺不得那位北祁五皇子了。”

“朕……”周允剛欲說話,殿外猝不及防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雷鳴聲。

“轟隆——”直直將人嚇得渾身一震,靈魂動蕩。

周允一口氣提不上來,抓著長善公公的手臂吼道:“怎麽回事?”

長善公公想說些什麽,奈何一陣狂風猛然灌進來,將他的聲音都吹走了,人也刮得東歪西倒站立不穩。

他和司馬溪用身體抵擋護住皇上,避免被掃落的瓷器木架砸傷龍體。

“來人!護駕!”

殿外的侍衛更早已被吹得亂作一團,胡亂撞倒,眼睛半點睜不開。他們拼死摸索著關上了大門擋住疾風,提著最後一口氣過來護駕。

殿內稍稍安全了些許,幾人都已被擾得頗為狼狽。

司馬溪眉頭緊鎖,今日觀象本不該有此狂風大作,這不是個好兆頭。

外頭雨聲驟至,來勢洶洶,打在屋檐墻垣的聲音猛烈有力。這樣兇險的情形,周允腦中霎時浮現十七年前的那場天災。

可不一樣的是,當年逼退的是北祁,如今卻結結實實打在南雍。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把鉗住司馬溪的臂膀,難以置信又咬牙切齒地迫切道:“是不是因為朕要殺他?朕收回旨意還不成麽?”

司馬溪還沒反應過來,皇上就轉頭沖著侍衛厲聲下令:“傳朕旨意,即刻……”

“陛下!”長善公公倒是反應極快,當即斥退侍衛,才急紅著眼顫著嗓子制止他:“陛下乃天子,天子一言九鼎!”

周允終於在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中,崩潰嘶吼:“那你要朕如何!你們都要朕如何!”

“您需要一個理由。”

天子的儀威不可失,江山社稷也不可崩塌。長善公公冷靜地安撫著情緒失控的周允,這皇帝當得久了,小心翼翼謹慎多年,難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情急之下容易亂了分寸。

他沈著地替皇帝謀劃道,“陛下回心轉意之前,不妨先去看看長公主。”

一語既出,三人皆明了。

“即刻擺駕長樂宮!”



周音本來睡得酣甜,突然被雷雨聲吵醒。殿內只留了一盞燈,但多少令她覺得刺眼,輾轉無睡意。

沒過多久,殿外守夜的宮女便進來了。

“公主您醒啦……”宮女對現在的長公主不敢多言,只扶她起身喝水,又多點了幾盞燈,讓殿內徹底亮堂起來。

周音漸感夜雨潮濕的涼意,握著暖熱的茶杯問道,“下很大雨嗎?”

“是的,沒一點征兆便傾盆大雨狂風大作,不知這會兒外頭吹翻了多少東西,奴婢瞧著這一時半會恐怕歇不下來,公主今夜怕是要被吵著了。”

周音起身走到窗欞旁,聽著外頭風吹得十分響亮的呼呼聲,像是野獸在咆哮,怪瘆人的。

她才輕輕推開一點空隙,飄進來的雨水便悉數打在她臉上,又涼又疼,令她下意識後退兩步。

宮女嚇得一驚,忙過來將窗牗扒拉回來關緊。

“這風雨厲害得緊,公主仔細身子,還是早些回榻上歇著吧?否則明日一早,陛下和各位娘娘公主們過來,您該應付不濟了。”

周音輕聲嗯了一句,剛欲動身,卻聽外頭一陣吵雜腳步聲,緊接著一道尖銳的聲音沖破雷雨聲鉆進殿內。

“皇上駕到——”

她頓時迷惑地看了一眼宮女,只見對方也急忙搖頭不解。

這邊皇上已經一腳踏入殿內,明黃色的龍袍被吹得濕黏黏,發絲也略微淩亂,身後跟著同樣模樣不太體面的國師和長善公公。

宮女急忙跪倒恭迎,但是周音卻一動不動筆直站立打量來人,面面相覷。

中年男子,體型勻稱,是位面容和藹卻又不怒自威的帝王。

宮女餘光瞥見公主見著了皇上仍無動於衷,便偷偷扯她的衣角,示意其回神行禮。

“公主,該向陛下行禮。”國師司馬溪則輕聲出言提示。

皇帝周允倒是負手而立,一臉慈和又笑吟吟地望著她,似乎並不責怪她無禮。

周音其實不大樂意跪拜行禮,便敷衍地微微欠身,道:“見過皇叔。”

這個人看起來沒有什麽惡意,況且所有人都說他待她極好,比親生女兒還親近。如果阿煙說的那個密事是有些許認真成分在裏頭,那便能理解他的善意了。

不過她絕對不相信帝王家能有幾分真情,只是因為她有點價值,尚能利用罷了,因而她不打算太迎合。

反正沒過三年,她還死不了。

“好、好。”周允過去虛扶她起身,又對她噓寒問暖了一番,才終於切入主題。

“樂安吶,你怎的跟皇叔這般疏離了呀?可是怪皇叔擅自做主,替你許了婚事?”

周音面不改色道,“皇叔不必多慮,這就是我平時自然放松的狀態。若是您覺得不舒服,可以告訴我需要表現什麽樣的態度,我可以裝出來的。”

“哈哈!樂安都會逗笑皇叔了。”

周允似乎不介意她的放肆,爽朗地大笑幾聲,隨後整了整衣袖,又煞有其事道:“那我們阿音,對朕給你選出的駙馬覺得如何?”

“不如何。”周音直截了當道。

“真不滿意麽?”他微微側過身子,不管旁邊司馬溪的黑臉,滔滔不絕:

“那可是北祁第一美男,阿音不是最喜歡漂亮的東西麽?你總說看不上南雍的世家公子,如今給你尋了別國的來,你還是不樂意。小丫頭要求真高,叫皇叔操碎了心可如何是好啊?”

周音亦是一臉認真,回道:“我不滿意,皇叔就會給我換麽?”

司馬溪眉頭一舒,旁邊的長善公公則笑得見牙不見眼:“公主果真還是直率性子。”

皇上沈吟不語片刻,才一針見血道:“那朕明日就殺了那北祁皇子,你覺得如何?”

周音無所謂地哦了一聲。

人又不是她想殺的,不存在什麽負罪感,況且她也不相信黎挽舟真就能這麽死了,實在沒必要自作多情,白費口舌。

周允臉上的笑容有一絲龜裂,僵住半天不接話。

“公主真的不再說點什麽嗎?”長善公公適時出來打圓場。

“你希望我說什麽?”

眾人:“……。”

不久後皇帝周允才又冒著風雨離開長樂宮,還連夜下令免除黎挽舟的死罪,才徹底安心地歇息。

至於他給出的不失威嚴的反悔理由,正在宮人送往大牢的聖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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