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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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音的確失態了。

大抵是自尊心不允許她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示弱,即便身子疲憊沈重也硬是快步將人甩在身後,獨自撐著一口氣快速鉆回了馬車裏。

黎挽舟看著她踉蹌的步伐倔強的身影,可以理解她是傲嬌強勢,但不明白她要為這區區婦孺潸然淚下,何至於斯?

他又瞥了一眼那楞在原地還未回過神來的國師,才回了自己的馬車。

隊伍重新啟程。

重新被指派上去伺候周音的一個個子小小的宮女,看著也比阿煙年紀輕些,但一直低著頭戰戰兢兢幹活。

正好不必看見她臉上那些止不住的眼淚珠子。

所以為何突然情緒破防?

只因她和奶奶上街趕集的那個故事還沒道完。

她們上街,是為了要賣些自家產的東西來換錢,例如花生玉米稻谷之類,有時候甚至是殺了一只鴨,都要把它拔下來的羽毛曬幹,好能賣上幾塊錢。

那次奶奶是挑著一擔辣椒去賣,辣椒賤的很,不好賣。

她們好不容易在人流量較大的街道旁擠了個攤位,可一直蹲到太陽快下山了,也才買出一半,又是幾毛錢一斤的東西,收益不好。

攤位的對面是賣粉賣肉的,源源不斷飄著香氣過來。

她和奶奶早已饑腸轆轆。

餓極了的時候,她便眼巴巴望著對面那些,可以大口吃肉大聲嗦粉的有錢人,然後默默喝一口自己用塑料瓶裝著從家裏帶來的粥水。

那個時候,已經極少有人出街會自己帶粥,然後一整天不買東西吃的。

但她們是。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奶奶無奈又落寞地拍拍屁股起身收拾東西,又用賣得的全部錢給她買了一雙粗糙又硬邦邦但便宜的新鞋子,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那次,因肚子實在太餓導致腦袋不靈光,就任性了一回。

她撒嬌纏著奶奶說很想吃一回粉。

奶奶當時摸了摸口袋裏幾張皺巴巴的錢,沈默著看她當街撒潑說餓要吃東西,良久後才妥協,給她買了一碗粉。

她當時只顧著有了好吃的便興高采烈,笑嘻嘻地和奶奶分著吃完才等車回家。

直到上車後,收票員過來一催再催,奶奶都抿著嘴唇絲毫不動。

意識到這是有人想逃票後,收票員氣得雷霆大作,當即拽著她和奶奶要扔下車去,絕不給她們這倆‘老東西’、‘死小孩’白嫖。

面對收票員的謾罵,奶奶什麽也不敢說,一邊哭一邊抱著她,死活拽著把手不肯下車。

周音更不敢還嘴,一邊哭一邊恨不自己為什麽不餓死在街上,非要任性貪吃,受此奇恥大辱。

車上有人看不下去,最後一個好心的中年大叔替他們出了票錢,收票員這才停止咒罵她們,終於平息了這件事。

可這件事在她心裏永遠都平息不去。

她從此一直痛恨自己的不懂事,害得白發蒼蒼的奶奶因她受辱受罵,出盡了醜,也讓人看盡了笑話。

後來便是一直克制清醒,理智冷漠,將自己那顆敏感自卑的心裹藏得很好。

可她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奶奶去世後,做事越來越放肆瘋狂了。就好像不會再有人被她拖累,她也不再有軟肋。

舊事重憶,難免感懷到失控,然而昂著頭也兜不住思緒,她便只能頻頻擡手拭淚。

一方繡帕被小宮女悠悠遞到她跟前,“公、公主,莫要哭壞了身子……”

周音默不作聲接過,又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藏起情緒,平覆心情。

恰好再拾起簾子時,便見到了前方朱墻金瓦,恢宏氣派的宮門。

已有宮人和涼輦在那候著。為首的一位肥頭大耳的老太監,見著了隊伍,急忙駝著身子迎過來,對司馬溪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倆人交談了一番,大概是跟彼此客套問候。

不一會兒,就有宮人擡涼輦過來,請她下馬車換乘。

涼輦四面垂著軟煙紗帳,頭頂上是雙層隔熱的傘蓋,裏頭寬敞舒適,周音一坐上去便昏昏欲睡,自然也錯過了欣賞皇宮的雕梁畫棟,繁華輝煌。

司馬溪和黎挽舟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司馬溪不屑於搭理黎挽舟,後者也識趣地默不作聲。

按理說,黎挽舟本該隨其送親隊伍一同朝拜南雍皇帝,表決聯姻的誠摯之心。可如今隊伍還要三日才可抵達南雍,他便只能先孤身隨行入宮。

不過也真是可笑,大婚之夜就在他房中的合巹酒裏下了毒,沒想到竟是陰差陽錯讓公主喝了,不分青紅皂白打了他一身不說,還隨隨便便拉出一個替死鬼敷衍了事。

這就是南雍對待和親的態度。

可北祁軍馬早已無力與之抗衡,他就算是大婚之夜被毒死了,他們恐怕也不敢輕舉妄動,這便是南雍猖狂至極的原因。

不知接下來,南雍皇帝會如何為難他。

黎挽舟看了看前方已經歪著身子睡著了的周音,開始不動聲色地暗自盤算著什麽。

宮人們並未將周音領去面聖,而是直接將她送回了她原本住的宮殿。

而黎挽舟則被司馬溪領去禦書房了。

周音被一陣落地的搖晃驚醒後,才發現自己停在一座富麗堂皇、氣派華貴的宮殿外,頭頂上的金扁提著‘長樂宮’三個朱紅大字,周遭擺設無一不是精美細致的。

“恭迎公主回宮!”

還有烏泱泱的一眾嬤嬤、宮女太監齊刷刷站成排迎接她。可見皇帝的確很是看重她,排面都給足了。

“老奴的好公主啊,您可算平安歸來了!”一個長得尖耳猴腮的嬤嬤,最先淚眼婆娑地跑過來,理所當然要扶她下輦。

旁人無任何詫異,想必這嬤嬤是這長樂宮裏很有地位的老人。

不過周音立即疏離地避開了對方想要觸碰她的手,又自力更生提起裙裾走下來。

徐嬤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隨後猛然委屈不已,掩面揩淚自言自語般,“公主一覺醒來,竟與老奴生分了……”

方才在車上伺候周音的那個小宮女,巍巍顫顫上去一步替她解釋了句:“徐嬤嬤,公主她不記得過去的事了。”

“什麽?!公主您…這這、這算怎麽回事啊?哎喲老天爺呀……”徐嬤嬤驚愕得一張嘴張得老大,露出一口熏黃的牙齒。

周音直覺裏就不喜歡這人,便冷冷地上下掃視了她一圈,才不緊不慢道,“你知道原先在我身邊伺候的那位宮女麽?”

“啊?阿煙麽…”徐嬤嬤頓時楞了一瞬,脖子伸出老長左顧右盼也見不著那熟悉的小丫頭,便疑惑道:“怎麽沒看見阿煙?她沒有隨公主一塊回來嗎?”

隨行回來的一眾人都不敢說話。

最後還是周音親自打破這份沈靜,對著這群陌生面孔道,“對。她永遠不會回來了,希望你們能留得住這裏。”

這是警告。

說完她便一甩袖子,昂首挺胸進了殿,由著宮人領到寢宮休息。

其餘宮人無不僵在原地,膽戰心驚地開始反思自己往日的行徑是否會惹怒公主。

尤其是徐嬤嬤,平日裏仗著自己帶大公主的功勞,為非作歹橫行霸道多年,這突如其來的當頭一棒簡直將她嚇破了膽。

如今的公主已經變了,非但眼神冷冰冰的,還失了記憶不念舊情,誰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她再發難,誰又會是下一個阿煙?

這邊周音是痛痛快快歇下了,可黎挽舟那邊卻是危在旦夕。

禦書房內,南雍皇帝周允倨傲地倚靠在龍椅上,面帶笑容又一手輕輕拍著扶手,整個人都是放松的姿態。

而底下站著司馬溪,跪著黎挽舟。

“五皇子,”周允細細打量他,面色平淡從容卻不怒自威,“雖說是有心思歹毒之人在合巹酒裏下了毒,可到底是你察覺不及時,害得樂安身中劇毒失了記憶,你該當何罪?”

黎挽舟對這強行冠上的欲加之罪氣得想吐血,可卻不能輕易表露,只臉色煞白渾身哆嗦著匍匐跪倒:“臣有罪,但憑陛下責罰。”

他企圖用這副軟弱窩囊的外表,來放松敵人的警惕。

奈何皇帝周允不為所動早有定奪,“那便賜你死罪。即刻押入大牢,明日午時三刻問斬。”

“陛下!”黎挽舟倏然周身一震,萬分難以置信,可一時也不曉得能說什麽。

侍衛則火速進來將人拖下去。

而至始至終一語不發的司馬溪冷眼旁觀全程,毫無訝異仿佛二人早已約定好了。

待禦書房內只剩他們二人,周允才從龍椅上起身,走到司馬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即便阿音忘記了過去,可你們終究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什麽阻礙都磨滅不了你們的情誼!倘若不是那樣的意外,本該……

罷了,如今她終於醒來,待處理了那北祁皇子,你便又是與她最為親近的人,不必多慮!”

“臣多謝陛下寬慰。”司馬溪果真收起一臉挫敗,重新振作滿懷期待。

周允卻突然語氣沈重嚴肅不已,“今晚你回去再算上一卦吧。如今阿音出人意料蘇醒,看看她先前的命機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也是事關南雍的社稷,不可不慎重。辛苦你了。”

“是。”

出了禦書房,便見天邊通紅的晚霞彌天蓋地。司馬溪望著長樂宮的方向,隱隱可見那兒已點起了明黃的燈籠。

宮人來稟她已歇下,他便不好再過去打擾。

他怔怔地忘了許久,禁不住回想起她身穿大紅嫁衣頭戴巍巍鳳冠,提裙款款走動的模樣,那麽嫵媚動人,那麽惹人疼惜……

“本該……”最後他又喃喃自語了一句才拂袖離去。

“本該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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