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宮

關燈
南雍都城,晌午的日頭甚是毒辣。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卻見一隊禁軍侍衛正護送著兩駕刻著皇家標識的馬車,緩緩往皇宮的方向去。

只不過這兩駕馬車一對比,明顯後面那駕稍遜一籌。

前首五列英姿勃發的侍衛軍正中間,又有一位氣宇軒昂、身著寶藍色華服的男子提韁徐行。

有權貴認得,這位華服男子是國師司馬溪。

周音在悠然坐在前面這駕氣派華貴的馬車上,享受著一旁的阿煙為她扇風驅熱。

她想得果然沒錯,公主府裏的護院,都是皇帝派來的禁軍侍衛。

另外,方才她已通過阿煙大致了解了原主的身份背景。

當今南雍皇帝有五子四女,而雖然她貴為南雍長公主,生來便倍受寵愛,但卻並非當今皇上的親生女兒,而是先帝孤女。

先帝乃當今皇上的兄長,當年北祁南雍抵死交戰,眼看北祁就要攻陷南雍都城,先帝只得禦駕親征,卻不幸戰死疆場。而同日先皇後誕下她,因產後大出血也跟著去了。

“那我這不是克星麽?”周音聽完後認真總結。

生下來就沒了爹娘的,按照規矩,不叫克星叫什麽?

雖然她父母是在她六歲時出車禍死的,可也避免不了被人咒罵是克星,更何況原主一出生就玩這麽大,用腳想都知道不是什麽好兆頭。

“才不是!您是南雍的福星!”阿煙十分嚴肅地糾正她。

“自您誕生後,南雍便屢戰屢勝,後來皇上還特地將您原名的‘茵’字改為‘音’,以昭示您給南雍帶來了福音。因為從那時起,南雍的每一場敵我力量懸殊、看似絕無能勝的仗,都能莫名其妙地贏了。

倘若不是這般幸運,南雍早就被滅國了!這不是上天眷顧您、眷顧南雍是什麽?不然又有誰能料到,十七年後,曾經面臨破國的小國南雍,竟搖身一變成了最強盛的存在。”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阿煙當即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不是的!只有為數不多的一些人知曉,皇上嚴禁將此事傳出去,也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否則怎會將您嫁出去了還要帶回宮。”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周音瞳孔微縮。

“奴婢跟了公主五年,自然知曉啦!不過公主您放心,奴婢一直守口如瓶從未洩露!”

“呵,封建迷信。”

周音臉上的鄙夷之意溢於言表。這些古人真是一天天的,不是求神拜佛長生不老,就是虛無縹緲江山永固。

不過看這丫頭說的這麽認真,她還是隨口問了句,“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有皇上……”阿煙開始掰著手指頭數,“國師,您自己,還有我,應該就沒有了。”

這會兒她終於激靈了一回,意識到公主不是從前有記憶的公主,而自己在這些知情人中出現得十分突兀,便立即驚恐地匍匐跪倒在周音腳邊,哭著喊著開始表忠心。

“奴婢向您發誓,即便知情也永遠不會說出去,否則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求公主相信奴婢啊!”

“看把你嚇得。”周音收斂銳利氣息,語氣平平沒有起伏,讓人覺得她絲毫不放心上,“當初怎麽知道這些的?真是不要命。”

阿煙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破涕為笑又頗不好意思道:“不是公主您說的麽……”

周音臉色一僵,略微尷尬無語。

隨後她又旁敲側擊問了幾個問題,確認已經從阿煙嘴裏榨不出什麽重磅秘密,才就此作罷。

馬車裏越來越熱,周音無聊地隨手半撩起那繡著山水鳥獸的薄紗窗簾子,想透透氣。

卻見車外形形色色的人擁擠在街道兩旁,一邊慌亂退避免得沖撞了貴人,又一邊好奇地對著他們的隊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原來生而為人上人,坐擁頂級配置是如此優越矚目。

不禁勾起了周音童年的深刻記憶——

她本就生在貧瘠的農村,父母親去世後,年僅六歲的她,唯有跟著頭發斑白的奶奶過活。

一次,奶奶帶她上街趕集,坐的是村裏交通班車。當時車上乘客寥寥無幾,她便興高采烈地在奶奶旁邊的座位坐下。

明明座位空著也是空著,可那收票員立馬嚴肅地告訴她奶奶,‘如果這個小孩也占了座位,那就要多收一個人的票!’

奶奶當即沈默著將她從座位上拉下來,大抵是怕她委屈鬧騰,便又輕輕哄她:阿音只用站一會兒就到了。

可是,她會鬧麽?她能鬧麽?或者說她敢鬧麽?

當時她是明白的,除了年邁的奶奶已經沒人要她了,她沒有鬧騰的資格。於是假裝聽不懂大人們的惡意,依舊高高興興跟奶奶一路說笑。

可是在她穿過來的一個月前,奶奶已經因病去了。她孤身一人,世上已徹底沒人要她了。

她失神地望著車外,卻突然被阿煙的聲音拉回思緒,“公主還是快些將簾子放下吧,否則有失您的身份。”

的確,外面的人也在拼命窺探她,甚至隱約有人認出了她是長公主。

“她好像真的是長公主哎!這、跟北祁聯姻沖喜竟真能喚醒長公主,太不可思議了……”

“這有什麽,還不是司馬國師料事如神,天時地利人和一應給她備全了,半只腳踏入黃泉都能給人拉回來!”

“那這麽說,前方高頭大馬上的是國師,這個轎子裏的是長公主,那後面那個轎子坐的是誰?會不會是那個和親駙馬?!”

周音唰的一聲丟下簾子,抵擋住那些人炙熱的視線,順帶隔絕了他們的紛紛議論。

後面的馬車內的確坐著黎挽舟。

本該黎挽舟也騎馬的,但周音嘴一欠,便拉著他當擋箭牌,拒絕了國師要與她同乘一轎的安排。

“男女授受不親,況且我已成了親,此舉恐怕不妥。再說駙馬昨夜受過傷,不宜騎行顛簸,與我同乘再合適不過了。”

“阿音。”司馬溪聽的臉色鐵青,卻又不好發作,最後硬是讓人再臨時備一個馬車給黎挽舟,誰也別挨著誰。

甚合她意。

然而前方突然一陣驚馬聲,馬車也急急停住。

“發生了何事,怎麽停下了?國師呢?”阿煙急忙詢問轎夫。

一道憨厚男聲從轎簾外傳進來:“稟公主,有一小兒亂竄,驚著馬了,國師正在前方交涉。”

周音果真隱約聽到外面有小孩的哭啼聲,不過很快馬車又重新走動了。

只是恰好車轎經過時,她又聽到了外面有小孩壓抑的低泣聲。

她忍不住一把提起窗欞上的簾子,竟見人群中獨自站著一灰頭土臉瘦瘦小小、衣著破破爛爛的小姑娘,正扁著嘴巴委屈抽泣,又因強行憋著,導致整個人一抽一抽地聳動肩膀,好生可憐。

可惜無人搭理那個小姑娘。

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透過小姑娘看到了別的什麽。直到錯開走遠了一些,周音還歪著頭回去註視,但並未打算停下去管那小姑娘。

直到一個同樣衣衫襤褸,身上掛著一堆草鞋還滿臉焦急的老婆婆,不知從哪突然沖出來去抱住那個小姑娘的時候,她竟下意識急迫地喊了聲,“停車!”

車夫猛然一驚,急忙剎住,其餘人聽到這裏的動靜後也紛紛停下。

阿煙嚇了一跳,“怎麽公主?可是有何不適?”

“下車。”周音頓時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提著自己那身上等絲綢所制的百褶緞裙就鉆出車轎。

阿煙攔也攔不住,只得匆忙跟出去。

“公主!”司馬溪回頭一看,圍觀的人群湧動擁擠,公主卻已經在下馬車了,驚得他當即下馬奔過去。

黎挽舟察覺到外面的情況似乎不對勁,一聽是長公主無故下車,疑惑片刻後便也跟著出來了。

街上這麽多人看著,這個女人想幹什麽?

他已處理過傷口,重新換上了一身欣長白衣。玉冠束發,本就是翩翩佳公子的打扮,又因著相貌實在出挑,一露面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惹得人群一陣爆論,甚至能聽到嗓門大的人,此起彼伏喊著“好俊好美”之類的讚語。

黎挽舟對自己的美貌向來有自知之明。

從前也有許多人淪陷於他的美色,甚至有大膽的還當面向他示愛。

不過他歷來都是,不管男女,只要對他有用,便不介意與之周旋一番,在確保對方占不到自己便宜的前提下,也能極盡所能利用對方為自己獲益。

他一直認為,能被美色迷住的人,膚淺又愚蠢,活該被利用。

就像他的父皇一樣,令他厭惡鄙夷。

只是他沒想到,就在不遠處被所有人包繞著的南雍長公主,竟然從未詫異於他的皮相。

她的眼神看誰都是清冷疏離的,情緒也是平淡如水,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能引起她的興趣。

黎挽舟對外界的震撼置若罔聞,正想湊上去詢問情況,卻見周音不顧司馬溪的勸阻,莽撞地在他身側越過,徑直往人群中的小姑娘和老婆婆走去。

不禁暗嘆一句,這女人還真是傲嬌任性。

這般大庭廣眾之下,駁了國師的面子,想鬧騰就鬧騰,全然不顧後果。

不過再看國師司馬溪,一臉擔憂緊跟其後,毫無怒意包容至極,不知道的人該以為他才是駙馬了。

黎挽舟心想,也罷也罷!總歸他對她沒那心思,誰願意愛她就愛去。眼下魚兒已上鉤,他就快要收網了,萬不能出了岔子。

這麽想通了,頓時神清氣爽跟上去,他倒要看看這位長公主,如此反常,大街上還不管不顧的要折騰些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