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穿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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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卑職奉命來送東西,麻煩開下門——”

臨近南雍都城的驛站內,負責接應的侍衛在房門外,將一只包袱遞到了這位從北祁來的“貴客”手中。

夜色模糊了對方的真實面貌,侍衛看的不真切,隱約可見其帶著北方人特有的高鼻梁深邃眼。

那位被稱作“五皇子”的人,當面拆開包袱驗收後,是一套婚服。

然而抖擻抖擻,竟多出了一塊紅布,他微微皺眉,疑惑不解:“請問這是何意?”

侍衛無謂地聳聳肩,語氣有些輕蔑:

“沒什麽,不過是皇上的意思。您既是來和親的,那便要尊重和親的禮儀和規矩。素來和親的公主都披著蓋頭,您這個性質,也是差不多。”

五皇子握著紅布的手微不可見地緊了緊。即便在黑暗的遮掩下,他也習慣性地擺出一派謙遜有禮的模樣,令人未覺不妥。

可惜侍衛看不見,扯著個大嗓子囔囔:

“都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兩國的和平皆在您一念之間,您最好明白。既然如此,那卑職在此提前向您道一聲祝賀,告辭。”

“多謝。”聲音依舊柔和內斂。

只是,待那侍衛走遠了,他才猛然將這些刺眼的紅物重重砸到地上。

————

八月初四,天家宜嫁娶,百姓忌出行。

南雍都城外,茫茫暮山紫,而夜幕將至。

長公主庭院內,桂花盛開得正是時候,濃郁的花香鋪天蓋。然烏雲陡聚,冷意直襲,滿枝簇簇白點開始連同厚重雨滴一同砸落,漸漸遮住遍地的紅色鞭炮碎屑。

墨瓦朱柱長廊涼亭下,一位身量欣長,體態魁梧的男子正負手而立。只是雨霧太濃,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並不妨礙他周身散發著比夜雨還冷寂的氣息。

這雨,越下越大了,還放肆地鉆過府廊,沾濕了墻上掛著的紅綢和貼著‘囍’字的大紅燈籠。

今日正是樂安長公主的大婚之日。

南雍近來委實喜事連連。十日前,南雍大敗北祁,與這個宿敵結束了一場膠著了兩年的惡戰,可謂舉國同慶。十日後,又有了今日這史無前例、開天辟地的兩國聯姻之美談。

與其說是美談,不如說是沖喜。

可這喜,目前為止沒沖成功,今日公主府人人緊繃著臉,氣氛也越發陰沈可怕。

一小太監踩著濕了大半的麻布鞋,神色匆忙地跑到那魁梧男子身後一丈遠才停下,分明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仍迫使自己出聲說話時,莫要語氣打岔惹惱那人。

“稟國師,和親駙馬已至,應當何時行禮?”

聽罷,國師忍耐著心中那股子煩躁,略顯僵硬地擡手撫上側身的柱子,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扣著。

乍一看這漆紅廊柱精美大氣,可細看卻見做工略顯粗糙,大抵是時間倉促來不及精雕細琢。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糟糕,表面大體看似是冷俊鎮定的模樣,實則已可窺探內裏的情緒在隱隱崩裂。

小太監弓著身子摒住呼吸等待答覆,然那一聲聲輕扣仿佛千斤頂重重錘在他身上,嚇得他頭皮發麻半點不敢動彈。

畢竟在南雍,這位權勢僅次於皇上的貴人,已經不吃不喝在這兒守了一天了,可長公主那兒卻並有好消息,肉眼可見這位主冷鷙得想殺人……

“不必,送去西院安置即可。”聲音冷冷的,還略帶嘶啞。

“是。”小太監脫口而出便是尊從其意,待反應過來才察覺不妥。

即便駙馬是南雍的戰敗國北祁皇子,可到底是皇上給長公主大張旗鼓選的駙馬,又命人家晝夜兼程,累死累活的趕在五天之內抵達都城與長公主成親。

如今駙馬按時趕來,即便長公主有恙,也不應當連成婚最重要的拜堂禮都直接省去,否則如何能算是完婚?

然而他這樣的小人物,是決計不敢追問國師此舉的深意奧秘,便依舊弓著身子退下,離開了大老遠才敢大聲喘氣,還在府廊上與端著一盆熱水前往長公主住所的小宮女擦肩而過。

長公主的住所就在國師身後不遠處的東院。

小宮女搖晃著銅盆裏的熱水至房門口,交由長公主的貼身大宮女阿煙端進屋服侍。

阿煙進了屋,繞過一座紫檀木九龍大屏風,才見那位身著大紅嫁衣,面色蒼白閉目筆直躺在喜榻上的新娘子,不知怎的那光潔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堆細密的汗珠。

奇怪,她不過才出去片刻,又因著夜色已深,且外頭狂風大雨,白日裏燒人的氣溫早已降下來,遠不至於能將一個靜靜躺著的人焗出汗來。

為長公主擦拭完,阿煙起身將緊閉的窗打開些許透透氣,轉回身後卻被嚇了一跳。

“公、公主!您醒了!”

望著榻上那已睜開眼睛,茫然打量這一切的人兒,驚喜得她聲音都不禁拔尖了一個度,自然傳到了屋外一眾宮女太監的耳朵裏。

屋外的人果真喜從天降,一個個奔走相告。

而屋內將將蘇醒、意識混沌的周音,只覺全身感官不適。

她第一時間嘗試著支配四肢發力,最後只勉強能用擺在腹部的指尖壓了壓觸感極佳的衣物,像是廢用了太久,身體生銹麻木了。

她一邊找回身體的感覺,一邊打量自己如今身處的怪異之地。

屋內所有的擺設都是古色古香的韻味。

擡眼便是繡著鳳凰的紅床帷,四角掛著驅蟲的香囊,墻上貼著‘囍’字大紅窗花,擺放著爍爍喜燭的桌子竟是用黃花梨木雕刻所成的,以及她自己此刻穿著這身精美的正紅嫁衣,像是在操辦喜事。

還有窗欞邊,那穿著一身料子質地甚好、像是套宮女服的古裝小姑娘,無一不彰顯著擁有現代人意識的周音,與此番格調甚是不搭。

明明她失去意識前,還在考場上答題。

答的什麽來著?

好像是外語的翻譯題,說來也巧,題目倒是與古代朝廷有關。

如今渾渾噩噩之間是這般光景,她堅信自己只是覆習得太累而低血糖昏暈了,又恰好十分不甘心地,夢到與那道沒能答完的題相關聯的東西而已。

然而下一秒,她用來自我安慰的幻想就被打破,還渾身嚇一機靈,腦袋徹底清醒了——

小宮女體貼地過來將她扶坐起來,伺候她喝了杯溫茶水。

肢體的溫熱觸碰讓周音霎時止不住地開始戰栗,頭頂上幾斤重的冠飾壓得她脖子都矮了一截,額間悉數垂落的珠簾也晃得她頭暈眼花……

這些清晰的痛苦感是真實存在的,絕不應當存在夢裏,亦或是半夢半醒之間。

一時間,她一手扶上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一手虛捧頭上冰冷的冠飾,面色錯愕,瞳孔地震。

“公主您怎麽了,可是有哪裏不適?太醫和國師馬上就來了,您別嚇奴婢呀!”

阿煙好不容易盼到自家公主醒來,又突然見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急得要死,慌亂啜泣。

“你叫我什麽?”

周音一時之間實在難以消化這麽個驚駭無比的離譜狀況,只木著臉放空眼神,又雲裏霧裏的下意識說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公、公主啊……”阿煙頓時一楞,隨後驚慌跪地。

她沒叫錯啊!十七年來,所有人都這般喚她公主,可看著公主此刻凝重的神色,貌似她錯得十分離譜。一時之間,阿煙也分不清對錯了,只能先跪下來請罪。

周音看到小姑娘跪自己,不悅地蹙眉。然而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她也就顧不上其他,畢竟與‘公主’這個字眼有關的,她第一時間能想到的便只有那道翻譯題——

北祁戰敗後,其五皇子被送往戰勝國,與南雍長公主和親。然而長公主不滿這樁婚事,在合巹酒裏下了劇毒。五皇子雖僥幸逃過這一劫,但從此對長公主懷恨在心。

隨後,五皇子在南雍蟄伏三年,受盡折辱,卻能悄無聲息設計誅殺了南雍一眾忠臣,挑起內亂。最後,他與部下裏應外合,攻破南雍,殺盡皇室之人,統一南北。

……所以她現在是,南雍長公主?!

她猛然從床榻上蹦下來,又因著四肢仍疲軟,一個不小心便踉蹌了兩步,嚇得阿煙心眼都提到嗓子上,忙沖上去扶住她,“公主當心!”

然而她依舊三步作兩步,直奔不遠處那帶著銅鏡的妝奩。

看了看鏡中不算很清晰的自己,模樣倒與現代的相差不大,只是眉眼更加精致,身形也更加高挑瘦削。

雖算不上是絕色的大美人,但看這一身叮鈴作響的行當,倒是華貴雍容的很。然而即便化著精致細膩的新娘妝,也難掩她整個人羸弱蒼白的病態之色。

眉眼一皺,周音瞬間意識到,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穿書?不!確切地說……

是穿題。

公主攬鏡自賞時,這一臉的難以置信,還不自覺擡手撫臉的樣子,讓本就一頭霧水的阿煙更加看不明白,眉頭都要擰成疙瘩了,心道國師怎的還不來!

而另一邊,宮人過來報喜後,國師當即轉身欲去,奈何站的太久,腳下像灌了鉛一般沈重。

好在他的定力極好,抿著嘴唇暗暗發力,才在旁人看來,他只身形略微晃了晃便大步流星趕過去。

又恰好在屋外與跑得滿頭大汗的老太醫碰上,通傳之後倆人便一同進去。

越過那扇大屏風,倆人皆是喜不自禁,拱手作揖,“臣等拜見公主,賀喜公主。”

國師餘光微挑,可見公主坐在妝奩旁,正饒有趣味地擺弄上頭的胭脂首飾盒子。而她的大宮女阿煙,則紅著眼睛,靜默守在一旁。

聞聲,周音放下手中把玩著的一支流蘇步搖。

剛一轉頭,便被那一襲古獸圖騰玄衣,腰間系著的紅色麒麟玉佩流蘇,模樣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輕男子吸引住了目光。

此刻對方微微頷首,頭上的白玉發冠別出心裁,如鴉羽般的睫毛輕輕顫動,又借著光影倒映在那俊朗的五官上。

劍眉星目。但最吸引她的,卻是那一身成熟穩重的氣質。

周音並非顏控,甚至時常對顏值的認知很模糊,偶爾能意識到有的人確實長的好看就已是相當不錯了。

而且活了二十年,她還從未覺得有人能俊美得令她動心。

此刻她心中惶恐,自覺擔不起這些大人物的禮節,然而又不好表露出怪異,便蹙著眉頭輕聲道:“無須多禮。”

國師擡眸,不動聲色地打量她。除了她這些時日肉眼可見的變瘦了之外,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若非要說哪裏感覺不對,便是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多了幾分冷意……

他心下一咯噔,冷意?

老太醫先用眼神詢問了國師,得了應允才放心地對周音說道:“公主,您已昏迷了半年,如今總算是醒來,且讓老臣給您把一把脈罷?如此,才好叫皇上不必再擔心。”

“可以。”周音看了一眼頭發須白的太醫,不想徒增麻煩,便利索地扒拉開半截大紅廣袖,露出潔白瘦小的手腕。

國師也難免隨著看過去,目光所及後隨之一頓,又似乎在克制著什麽,匆匆收回了。

老太醫半點不敢含糊,左右反覆把了許久,才徹底松了一口氣,笑得一臉慈和:

“公主當真吉人自有天相!您的身體並無十分大礙,只需靜養休息些時日便可痊愈,不過若是能服用一些補藥那便再好不過了……”

“隨你。”周音不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有什麽意義,開藥治病還得跟病人商量?

然而她此話一出,三人當即楞住。

阿煙率先心急,“公主您不是一向怕苦不肯吃藥的嗎?怎麽突然……”

周音沒心思管這副身體的原主人怕什麽,眼下她還有更要緊的事要辦,便含糊打發了老太醫,“無妨,就這樣。辛苦您了,先退下吧。”

老太醫卻是難掩喜色。要知道公主以前那是真要死要活絕不肯碰藥的主兒,如今竟願意服藥,樂得他一把年紀的人了還能腳下生風,一溜煙跑了出去,生怕公主反悔。

目送完老太醫離去,周音一回神便見這位,貌似是國師的玄衣男子,已不似方才的恭敬和守禮,正用帶著侵略性和探究性的眼神直勾勾打量她。

他疑竇叢生:“公主睡了幾個月,竟連自己保持了十幾年的喜好也變了麽?”

周音卻不慌不忙地摩挲黃花梨木案臺上的仙鶴落碧茶杯,細膩滑涼的觸覺極佳,令她流連片刻後,才又答非所問道:“今日本宮成親,是吧?”

國師瞳孔微縮,像是奮力想看透眼前這個人,是否還是那個他熟識的故人,然而終究是一時難辨。沈默良久才道,“是。”

“那,駙馬何在?”

國師開始恍惚。

她這雙清亮明媚又帶著涼涼冷意的眸子,如此平靜地直視著他,雖帶著一絲不容察覺的迫切,但還是不太像正常人沈睡幾個月後,醒來發現自己被成親時該有的反應。

尤其這個人是長公主,絕不應當如此平靜才對。

周音見他半天不答,漸漸失去耐心。她惡向膽邊生,向他逼近一步,用不容置疑的冷硬語氣追問了一遍:“說話!駙馬在哪?”

國師又訝異了下,這樣蠻橫傲嬌的她,才終於有了些從前的影子。

敢與他這般放肆地叫板,那是從小被陛下、被他寵著護著長大的長公主才能有的氣勢和底氣,旁人裝不來。何況他一都直守著這副金貴的命格和軀殼,誰又能偷了去?

“在西院。”國師半信半疑,雖恢覆了先前的恭敬,但聲音低沈了下來,臉色也好像更差了。

周音卻不關心他什麽神色,也不管他糾結什麽,甚至懶得探究他叫什麽名字,只徑直越過他往外走去。

兩步後又忽然想起自己不識路,便回頭給了阿煙一個眼神,“你帶過本宮過去。”

她倒要看看,洞房花燭夜的駙馬,是如何逃過一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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