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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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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陷落

……烏鴉?

鄒途楞楞地看向上空,忽然之間好像明白了什麽。

他們在學校的時候,曾經就遇到過烏鴉群。

那個時候……會是他嗎?

“沈君堯,是你?”

少年緊皺的眉頭沒有舒緩開。

“是你把他帶到了希望港?我和學長,和羽介他們好心收留你……”

沈君堯咬住嘴唇,他似乎很不喜歡這樣的局面:“我很感謝你們,所以,你帶著他走吧。”

他指向一旁的紀然,“——但他必須留下來。”

鄒途覺得荒唐,十分的荒唐。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出聲。

“你是怎麽做到的?怎麽讓我們信以為真的?”他看著面容熟悉的少年,可看向他的每一眼,他都感到了深深的厭惡,“你是怎麽厚著臉皮求著人類幫幫你,卻在背後捅我們一刀的?”

沈君堯深深低下了頭。

“我不可能背叛他。絕不可能。”

“別說了。”紀然撐著膝蓋,艱難地回過身。他眼睛裏的色彩正在迅速消退,“你帶著哥哥,趕緊離開。”

“你要做什麽?”

“……他是我們中最強的中間宿主,只聽命於零號病人。希望港已經沒辦法待了,帶著我哥哥,離開這裏,趁著事情還沒有一發不可收拾,一定要執行自由之聲計劃。”

鄒途抱著地上的紀南澤,不敢置信地看著紀然。

“你有想過他醒來的時候會找不到你嗎?——你要我怎麽跟他解釋?你是他弟弟,是他失而覆得的親人。”

紀然仰著頭,相當勉強地笑了一下。

“正因為如此。有時候,犧牲就是不可避免的,就像現在這樣。”

鄒途狠狠咬著牙,將渾身是血的紀南澤打了個橫抱,向著巷子的出口退了幾步。

他轉過去,註視著還留在原地的紀然。

他仿佛被抽去了脊椎骨,頹然無力地跪在遠處。兩條幾乎粉碎的雙腿虛弱地垂著,身下全都是濁黑的血河。沿著磚瓦的縫隙,像是即將枯萎的樹根,像是將逝的殘燭,不甘地、不願地釋放著枯萎的生命力。

“我把一切都留給哥哥了,我們是兄弟,我們是血親。我們的基因有著相似與獨特之處,別擔心,他一定能醒來……他一定能,代替我。”

沈君堯一手護住白蛇,一邊神情嚴肅的朝地上的紀然走去。

“所以,哥哥他,就托付給你了——讓他永遠別來見我。”

紀然赤著腳,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沈君堯在他跟前張開兩邊的羽翼。

巨大的陰影從頭頂遮蔽下來,將他瘦小的、蹣跚的身影籠罩在內。

然後,他像在吟誦詩歌,像在嘆息,像在譏嘲,也像在流淚。

踩著一地的碎骨與一路相伴的血腳印,向著一切的開始,也是一切的終結。

“英雄墨雷阿戈斯……你看見了嗎?火已經燒起來了。它勢不可擋,它必將燎原。”

他輕輕地、輕輕地哼唱起來。

***

希望港一片混亂。

能想象到的一切空間都被奇異的生物填滿了。

它們奇形怪狀,畸形,而嗜血。

外圍的屍潮浩蕩無邊,它們肆無忌憚地破開櫥窗玻璃,破開木板封釘的門。就像屠宰牲畜一樣,互相推擠著,將活的,甚至可能還在叫喊的人撕成碎片。

孩子在屍體橫陳的房子裏止不住哭泣,可轉眼間,一頭喪屍就從後方咬斷了她的脖子。

女孩身體抽搐著,嘴裏吐出粉紅色的泡沫,眼睛向上翻白。她的指甲深深地摳進木頭的縫隙。

窗上,地上全是血。

根本就沒有辦法凝固的鮮血。

無論藏在哪裏,那些嗅覺靈敏的感染生物都能在第一時間確認位置。它們搖晃著不對稱的蒼白腦袋,到處找尋生者的氣息,血肉就像餌食一樣吸引著它們。

它們一邊以詭異的姿勢及地,一邊蜈蚣一般翻轉身軀。它們的哭啼宛如嬰兒,可心靈卻像魔鬼一般扭曲。

巷子裏擠滿了它們異質的龐大身軀,從腹腔伸出來的一節節小手推倒了周圍的墻體。它漫無目的地行走其間,手掌每一次下來,卻總能將驚慌奔突的人們碾成肉醬。

它大聲地哭叫起來,帶著滿足與興奮。

不遠的地方,防衛用的哨塔已然壓垮下方的建築物,將港口人員逃生的通道完全破壞。

朝那個方向看過去,就只能看到一陣沖擊波般的黑色煙塵,向海面滾滾而去。磚瓦劈頭蓋臉地傾倒下來,掩埋了四散而逃的人群。

防波堤被洶湧的海浪沖垮,卷入濁*的浪濤之中。人類精心布置的防線,在怪物的肆虐下毀於一旦。

海面上的燈塔被巨物透明的觸須糾纏,哀鳴著拖入深不見底的水底。

一切都在倒塌,可黎明依舊沒有如約到來。

熟悉的一切事物都背叛了人類。

太陽,春天,河流,甚至一切生命。

整顆星球都好像想殺死這些高等智慧的生命體一樣,扼得他們喘不過氣。

又見不到有太陽的一天,又是在死亡中被迫驚醒的一天。

人們無數次想到了死。

鄒途抱著紀南澤,他看見火焰與荒蕪在希望港邊緣沸騰,如同一鍋煮沸的鐵漿;數以百計的怪物將城市中央的高大牌匾壓垮,上面的霓虹燈閃耀著“希望”。

可此刻,希望在掙紮,在黯淡,就像赴死的飛蛾,就像雨中的血與淚。

人類到底,有多天真。

天真到自以為能夠和這樣的生物抗衡?

“開什麽玩笑……”他抱緊紀南澤,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發抖,“開什麽玩笑,怎麽可能贏……怎麽可能……”他膝蓋發軟,下一秒就差點跪下去。他看著自己的手掌,胸膛起伏,視線一片模糊,“那種東西,在開玩笑吧?”

“鄒哥!快上車!”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對自己大叫。

他猛地扭頭過去,瞬間看到一輛後座翻起的黑色面包車,歪歪扭扭地停在道路中央。

而瘦猴蹲在車後座,朝他拼命招手。

他一下就收住了快要決堤的情感,抱緊紀南澤的腦袋,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後頭的洛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趁著道路盡頭的怪物還沒追上來,忙把他們拉進了車子裏。

瘦猴蓋上後座,扭頭對駕駛座的人喊了一聲。

“鄒哥和小紀都上來了,魏叔叔,快開車!”

面包車加足馬力,搶在屍潮抵達這裏以前疾駛而去。

瘦猴抹了把臉上的汗,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背靠在窗邊,就是不敢扭頭看一眼。

“小紀怎麽了?”

他還沒來得及找位置坐下來,眼睛一瞟,發現鄒途的神色有異。他靠過去一看,整個人差點嚇暈過去,“哎喲,他腦袋怎麽回事,怎麽開瓢了?”

鄒途捏著他的手腕,探了探鼻息。只感覺到脈搏停跳,呼吸驟停,體溫迅速流失。

他抱著對方,不知所措地看著瘦猴。

瘦猴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當下也慌了神。

“我該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

他翻看著紀南澤脖子上的咬痕。

那痕跡正在愈合,血管也在慢慢收覆,只是看上去仍需要一段時間。

可是他真的怕極了,看著昏迷不醒的紀南澤,看著他露出白骨的四肢,他的鼻子就開始發酸。

“如果他有什麽萬一,我該怎麽辦,我該……”

“鄒途,到底發生了什麽?”

洛桑走上前來關心。

“我們遇到了零號病人。”他咬著嘴唇,瞳孔急劇放大,“他利用自己的中間宿主欺騙他人,我們帶他去進行例行檢測,卻沒有想到……我們抵達實驗所的那一天,他早已寄生在檢察人員的大腦,接著……他為了接近樣本,為了從冷凍室奪走它,寄生了學長。”

瘦猴往後退了一步。

“然、然後呢?”

“然後我遇到了紀然……我那時候倒在酒吧裏不省人事。”他又開始用手指抓撓臉頰,“如果我當時再警惕一點,怎麽會給他這個機會!”

洛桑推了他一把:“你趕緊說啊!”

“我跟著紀然一路追蹤,最終找到了零號病人,但是樣本不知去向。”他咬著手指關節,焦躁地低吼了一聲,“在零號病人的控制下,我們根本沒人能和學長抗衡。最終,紀然給了我一針感染源液,我們相互配合拼命折斷他的手腳,才終於制服了他。”

瘦猴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洛桑忍不住往紀南澤身上看了一眼。

“你繼續,我來檢查一下他的傷勢。”

鄒途就這樣抱著他,將身上可能的傷口全都暴露在洛桑眼前,任憑她檢查。

“給他打一針血清。”魏先生冷靜地說。

“我知道了。”瘦猴手忙腳亂跑過去,往鄒途脖子上紮了一針。

好在這回,他體內註射的感染源液濃度不高,沒有誘發太嚴重的後遺癥。

他扶著有些暈眩的頭。

“那麽中間宿主在哪裏?”魏先生問道。

“死了。”

“怎麽死的。”

“他差點就把零號病人控制大腦的那部分除掉了,可這時,他先前派來的中間宿主出現了,他毀了一切,他讓我們功虧一簣。”

“……為什麽只有你們逃出來了。”

“因為他最終決定放走我們。也許,也許是那時候,我們照顧過他一小段時間。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讓紀然留下。”

“所以你就拋下了中間宿主……”魏先生的話只說了一半,似乎也意識到用詞欠妥,可他沒有改口,只是嘆了口氣,“離開了?”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學長死,我知道,我們留在那裏,只是白白送死。”

他抱著頭,深吸了好幾口氣也沒能緩和過來。

“自由之聲計劃不能沒有中間宿主。”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那時候真的想不到那麽多了。我……我很害怕失去他。等我反應過來,就已經……見到你們了。”

魏先生看著後視鏡裏的兩個人,忍不住問道。

“算了,我會和游先生說明情況的。那麽他呢,他又是怎麽一回事?”

“零號病人的寄生物是紀然直接打破頭顱,從他的大腦裏抓取出來的。因此,紀然選擇感染他。”

他輕輕托著紀南澤的後腦勺,生怕自己毛手毛腳弄傷了他。可他在看到紀南澤血肉模糊的臉龐的一刻,終於還是沒忍住,他蜷縮在對方的胸膛,低低地哭出了聲。

“為了使他免於劇痛,死於感染。他把自己的未來都留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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