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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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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途百米助跑帶沖刺實在莽得太猛,導致膝蓋都仆跪在地。

他胳膊上青筋都暴了出來,穿的又是運動短褲,地心引力迎頭而下,皮肉登時就在地磚上蹭出一道血印子。

兩只繃到極致的胳膊環住對方後背,方便他腳尖落地。

廣場上的喪屍很快被窗口發出的動靜吸引過來。

鄒途估算了一下距離,寢室樓綠化帶附近沒什麽喪屍。它們大部分集中在廣場,接近大門的那些地方。

想要闖進寢室樓,還得翻過寢室樓的大門。

估計能耗上一段時間。

他當機立斷換只手抱起紀南澤,慣用手持穩球棒。

紀南澤慌忙從他臂彎裏跳下來:“你還好嗎?”

他忍不住往不斷傳來呼救聲的寢室樓望了一眼,下意識咬住了嘴唇。

鄒途沖他笑了一下,掄起球棒扛在寬綽的肩背上:“學長不重。身上這些也不是我的血。”

他指著足球場方向,說,“去體育館,那片已經有學生組織起來了。”

紀南澤見屍潮已經翻過圍墻,當即點頭稱是。

他回頭看了鄒途一眼,發現對方沒有擡腳跟上,有些擔心。

“那你呢?”

鄒途單手握著球棒,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幫學長斷後。”

“你一個人?跟我一起……”

回應他的是鄒途若無其事的聳肩,他隨手一記低空甩棍,以短暫到接近於零的蓄力程度,反手擊碎了背後接近的喪屍的一截腿骨。

那準頭,職業運動員估計都說不過去。

喪屍吃了他這一下,重心不穩。被他回臂一震,打碎了腦門。

“現在還擔心嗎?”

鄒途回過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紀南澤猛一回頭,就對上他帶著笑意的眼睛。

都什麽時候了,還傻樂呢?

來不及細想,四面八方湧來的屍潮逐漸形成廣場為中心的包夾。

現在不跑,過會兒就真跑不掉了。

“鄒途。”他憂心忡忡地看他一眼,眉頭皺得老緊,“你千萬小心。”

“好。”

這一路上基本就沒遇到什麽活物,道路兩邊的屍體已經堆成了小山,幾乎分辨不清原本的面貌。

他看見一具失去一半下顎的屍體,雙腿埋在屍堆下,側腰有三處左右致命傷。

創面已然發黑,一節潰爛而生滿皰疹的腸子拖扯一地。他頓時頭皮發涼。

***

從藝術系宿舍樓的廣場一路直通足球場後,他憂心忡忡地朝鄒途的方向望了一眼。

和喪屍纏鬥的鄒途依舊跟在他後方,他們的距離沒有縮短,也沒有拉遠。

他就這麽通身浴血地跟了上來,動作幹凈利落,很快拉開了距離。

估計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真的在對方的護送下一路平安抵達了體育館。

站在體育館前,他深吸一口氣,胸口上下起伏。

體育館的大門已經被櫃子、球筐這類五花八門的雜物堵死,走正門鐵定是進不去了。

“去籃球倉庫那裏,叩三下玻璃。他們會把你放進去。”

鄒途在背後說。

“過來,跟上。”

紀南澤又往喪屍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連忙跑過去,一把拉住鄒途的手指。

指尖相觸的一瞬間,指端好像被靜電刺了一下。

他想也沒想,一把裹住了對方想要後縮的手指,然後領著他繞去倉庫敲了三下玻璃。

體育館裏沒反應,紀南澤抽空回頭望了一眼,發覺後頭的喪屍越追越緊。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距離越是拉近。它們的行動速度就越快,一個個跟拼五十米滿分沖刺一樣,張大了嘴想啃上來。

紀南澤心急得不行,又重重砸了三下玻璃。

聽到動靜,倉庫裏騷動了沒一會兒,那扇只供一人進出的小窗就被一個瘦猴模樣的人推開了。

對方看到紀南澤的臉先是抓了抓後腦勺,接著一歪脖子往他背後張望片刻。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鄒途的襯衣都被汙血和腦漿浸透了,眼看狼狽得不行,瘦猴頓時就樂了。

“鄒哥,怎麽整成這樣?來來來,你們一前一後趕緊進來。別把外頭那幫王八羔子引來了。”

“學長先進去。”鄒途態度很強硬。球棍又揚出一陣風聲,紀南澤只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血液在自己背後炸開,“……別回頭。”

他不敢怠慢,手腳並用扒住窗沿。

瘦猴也不客氣,就著勢頭逮住他胳膊。

別看這人身體瘦弱,力氣卻大的不行,一下就給紀南澤丟到經年積灰的地板上去了。

紀南澤連忙爬起來,褲子上的灰來不及拍,忙給鄒途遞手。

後面的喪屍三五成群,幾乎都要啃到鄒途的後腦勺了。

“你快點!”

紀南澤急得跳腳。

鄒途握住伸過來的手指,單手一撐,身體憑借驚人的柔韌與常年鍛煉維持的矯健,獵豹一般貓腰翻進了倉庫。

喪屍撲了個空,只啃到他幾根頭發,發了狂一樣橫沖直撞。

紀南澤準備把他拽進來,不想鄒途手勁比瘦猴還大。紀南澤非但扯不動他,還被他反扣住手腕,護到了身後。

一頭喪屍咆哮著探進來半邊身子,鄒途轉手就將球棒卡在血盆大口之上,他手腕一轉,擰下一圈泛黃的犬齒來。

鄒途向瘦猴招手,示意他盡快關窗。

兩人配合得極好,窗子壓下來時順勢夾掉四五根手指頭。瘦猴還作勢嘔了兩聲。

窗鎖轉上後,危機暫時解除。

看著窗面上映出來黑壓壓的影子,還有在玻璃上撞開的血痕,紀南澤有些驚魂未定。

昨天他還是美術系的學生,紀然的哥哥。今天他就一無所有,成了到處逃亡的受害者。

“真他媽險,還賠了根球棍。呸呸呸。”瘦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隨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嫌棄道,“鄒哥,你趕緊他媽去洗洗,真他娘比餿了的喪屍還臭。小心外頭那幫小姑娘給你當喪屍揍瓷實了。”

“閉嘴啊你,是不是又想給我來事?”

鄒途隨手撈起一條毛巾,擦掉臉上沾到的血。

也就在這時,紀南澤才發現他腿上的擦痕。想來是接住他那會兒傷的,一想到這裏,他心裏就特別不是滋味。

“學長就拜托你了。”他對瘦猴說。

“誒,別,真別。要不你倆一起去洗洗?你看你學長的衣服和脖子上,一看就是你兩大血手印子。”瘦猴指了指自己脖子,說,“你可真他媽敢,要有人這麽一身血給我抱回來,我非撓死他不可。”

鄒途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就問紀南澤:“學長有換洗衣服嗎?

紀南澤搖搖頭,他檢查了一遍身上這件襯衫。

血手印子實在太醒目,出門估計會被誤會。

“不嫌棄就穿我的吧。我更衣室也在淋浴間裏,有套不怎麽穿的襯衫。”

***

體育館是配了淋浴房的,方便活動結束後體育生找地方沖涼。

溫水已經斷了,不過冷水管看上去沒受太大影響。

這種條件下,勉強到這個地步也不算太壞。

鄒途給他塞了一瓶沐浴露和一瓶洗頭膏,都是他個人偏好的杏仁味,抹在頭發和身體上特別甜,百聞不膩。

等到汗液與少量的鮮血沖淋幹凈之後,紀南澤的眼睛無意識觸碰到了自己的右手。

他記得就是這只手,握住了鋼筆,深深刺進了……一個幾分鐘前,也有可能是幾小時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耳朵裏。

滑膩的液體被一次又一次,如自我欺騙一樣反覆沖開,在汲水口發出隆隆的低響。

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他往鄒途的方向瞄了一眼,後者雙臂撐在墻上,背部肌肉恰到好處的隆起一覽無遺,手臂線條跟男模雕塑一樣,修長而健美。

他頭發和身上的血垢沖洗良久,腳底的水流也沒有清澈的跡象。

小學弟挺帥,性格也爽快,一看就是打一場籃球,都有十幾個女孩願意送水的類型。

紀南澤將頭發擰了一下,一手扒著隔板,看向旁邊的鄒途。

這個角度,背闊肌和斜方肌一目了然。

“鄒途,問你個問題啊。”

“問吧。”

“為什麽要幫我?”

他低著頭,看著水流從腳趾處匯成一道清澈的小溝。

“學長是在問為什麽救你?”

鄒途正搓洗著臉頰,為了回答問題,他還楞是吐掉了好幾口水。

“不然呢?”

他按下洗發膏壓嘴,在手上擠了白花花一坨,揉搓成泡沫打在頭發兩側:“要不要給你個提示?”

“怎麽還要猜謎?”紀南澤有些哭笑不得,“行了,別賣關子了。”

“那我先來考考你啊,學長,記不記得我和你怎麽認識的?”

“是不是學生代表大會?”

“記得很清楚啊,那你記不記得當時怎麽一回事?”

紀南澤回憶了一下。

“你當時好像是,代替朋友來的。特別不懂規矩,我看指導老師臉都青了,就私底下幫你偷偷寫了幾張表。”

“滿分啊。我還以為學長忘了。”

“不忘。”紀南澤看著他,伸手幫他順了順纏在一塊的頭發,說,“我就是好奇,危難關頭,大家都應該想著親人朋友,你怎麽會偏偏來找我。”

“你對我有恩,危難關頭不找你找誰?”鄒途笑著說,“別多想,你是我學長,學弟為你做事,應該的。”

聽他這麽一說,紀南澤也知道這個話題繼續不下去了。就低著頭,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想得格外出神。

等到鄒途沖掉頭發上的泡沫,往兩手拍出泡沫,背對著紀南澤,在背脊周圍打著旋勻開時,汙血正沿著腿部肌肉,落進了管道壁受震的汲水口。

他就隔著水霧看了那麽一眼,就看到鄒途後背有一塊特大的黑龍紋身。

紋身一直延到了尾椎骨,龍身的每枚鱗片都紋得相當細致。後至上臂,就是數朵盛開的彩蓮與兩條墨紋不均的錦鯉,但紋身凹凸不平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紀南澤攏了下濕頭發。

“沒事的話,我先出去換衣服了。”

“行。對了,衣櫃在上排第三個,可別找錯了。”

“知道了。”

等到紀南澤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浴室入口,鄒途才像松了口氣一樣,用手捧著水浸了浸臉。

他手撐著墻,就這麽一刻也不停地淋著,直到意識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濁氣,臉色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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