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園見凝秀臉色不好, 又一付心神不定的樣子，便也不敢如何詢問，只默默的在前面領路。

及至到了南青客棧的大堂，向小園與凝秀兩人看到韓襲靖坐在大堂一側的條凳上, 雖然小二早已機靈的端上了一盞清茶, 但他卻絲毫未動, 並且臉色看上去頗為凝重。

韓襲靖常年在邊關征戰殺伐，就算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刻意斂了周身氣度, 旁人等閑也是不敢上前。

所以雖然現在是用早點的時間，客棧裏也是熙熙攘攘的，但大家自發的以韓襲靖為中心, 他周遭兩尺為半徑，畫出了一個半圓的空地。

向小園和凝秀一踏入客棧大門, 韓襲靖就註意到了她倆, 便主動的站起了身向這邊走來。

凝秀見到韓襲靖, 又是驚恐又帶了三分期待, 行了個禮後期期艾艾的磨蹭道：“姑…姑…”但是到底也沒說完。因為韓襲靖從小便和沈南月是青梅竹馬，沈家人從上到下, 早就將韓襲靖當成了未來的女婿, 所以婢子們見到他，私下裏都打趣的喊他為姑爺。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 況且凝秀也揣著自己的二分小心思，便又改口道：“韓大將軍…”

沒想到韓襲靖聞言後璀然一笑道：“無妨…便按舊時的稱呼好了, 我也許久未聽到旁人如此喚我了。”凝秀聽到後心裏一沈, 但是又不敢不喊，於是聲若蚊蠅的喚了一聲：“姑爺…”

向小園見人已帶到，接下來就是沈府的家務事了, 自己雖然有一萬個好奇，但是也不好再跟著，便說道：“那韓大將軍你便和凝秀姐姐一起去找南絮姐姐吧，我就不去了，正好我在客棧裏再用些早點。”

韓襲靖聞言後點頭道：“也好，那小園姑娘你稍待。”

凝秀見狀忙轉頭吩咐了一番，讓小二把店裏最招牌的早點都給向小園備上一份。

在韓襲靖與凝秀往後院走的路上，凝秀提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也不知該如何寒暄。韓襲靖雖也有許多問題要問，但真到了此時，也是有些不知從何問起。兩人各懷心思，竟是一路無話的走到了後院。

到了後院門口，凝秀如釋重負的呼了一口氣，上前拍了拍門後說道：“是我，凝秀。”守門的婆子聽到是凝秀，答應的很快：“來了。”

等到開了門，那守門的婆子見凝秀素著一張臉，看上去有些六神無主笑容勉強的樣子，便也歇了奉承的心思。待看到凝秀身後跟著的韓襲靖，那婆子心下一震，心想此人看起來雖頗為文氣，其周身的殺伐之氣，可真是令人膽寒，但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這是我們老板娘的院子，不讓外男進的。”

因為凝秀一直提著一顆心，竟然把這茬給忘了，便對那婆子說道：“這位是姑娘的貴客。”沒想到那婆子聞言後心裏犯起了嘀咕，“老板娘打從到滄都沒多久我就開始幫她守著院子了，這十年間除了趙府大公子來過幾次，平時從不讓外男踏足一步。今天這位不知道是何許人也，竟然能破了這個例。”

韓襲靖進門後見這個小院子收拾得頗為整潔雅致，便也安心了一些，心裏想到：“看樣子這十年間，南絮妹妹過得還不錯。”

沈南絮此時正坐在堂屋中的一張黑漆鋪猩猩紅坐墊的玫瑰椅上，心中無悲無喜，仿佛自己輾轉折騰了十年，就是為了等待此刻。

凝秀打起門簾的時候，發現自家小姐已經穿戴整齊的坐在了屋裏，不由得心下一楞。

沈南絮已經很多年沒有如此盛裝打扮過了，只見她挽著淩雲髻，頭上簪著八寶簇珠白玉釵，耳朵上戴著雪花黑耀石鑲金耳墜，上身著暗紅縷金提花緞面交領長襖，下身穿寶藍緞子梅花刺繡馬面裙，看到了凝秀身後的韓襲靖也並沒有起身，而是端坐於玫瑰椅上，淡淡的說了一句：“你來了。”

凝秀見自家小姐雖然妝容精致，但是舉止間形容不是太好，不由得上前一步道：“姑娘…”

沈南絮沒等凝秀說完，就打斷道：“凝秀，你先下去吧，我有話和大將軍說。”

凝秀無法，只好退到了門外，又想了想此中秘辛，便一步三回頭的回到了自己房中。

韓襲靖上次見沈南絮還是十年前，那時候她堪堪十五歲，還是個整天只知道跟著南月屁股後頭跑的小丫頭片子。一晃十年就這麽過去了，如今再見到她，加上這一席盛裝，倒是平白又多添了幾分陌生之感。

沈南絮有些貪戀的看了一會韓襲靖，然後問道：“樇青哥，這些年…你過得好麽？”

韓襲靖在東面第三張椅子上坐下後答道：“你姐姐去後，我雖心如枯槁，但這些年也恣意手刃了不少韃子，所以過得還算暢快，南絮妹妹，你…”

沈南絮不等韓襲靖說完便又說道：“但是我過得不好。”

韓襲靖剛想詢問緣由，便見沈南絮低著頭接著說道：“這十年來，每時每刻，我都活在愧疚之中…”說罷，她擡頭望著韓襲靖說道：“因為姐姐當年…是因我而死。”

韓襲靖聞言後神色覆雜的看著沈南絮，緩緩說道：“南絮妹妹，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可否詳細跟我說一說。”

沈南絮自嘲的笑了一笑，然後說道：“姐姐當年臨出閣前，發現了我的秘密。”說到這裏，沈南絮盯著韓襲靖，一字一句的說道：“姐姐發現…姐姐發現，我竟然也喜歡你。”

聽到這裏，韓襲靖倒是頗為吃驚，自己當年只把沈南絮當成一個小丫頭片子來看待，絲毫沒有往男女之情上想過。

沈南絮仿佛陷入回憶般，用右手托著腮慢慢說道：“姐姐…全天下最愛我的姐姐，她發現了我的小心思後，又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下了決心，想要成全我。”

韓襲靖聞言後微微站起了身，急切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南月是自盡而亡？”

“嗯…”沈南絮仿佛失控般喊道：“姐姐她…姐姐她怎麽那麽傻，她不知道，就算把全天下所有男人都綁在一起，都不及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韓襲靖頹然的跌坐回椅子上，“南月她怎麽能…怎麽能如此輕易的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的傻姐姐深知你性情為人，可能怕嫁給你後，我倆之間絕無轉圜的餘地，於是便選擇了犧牲自己，從而來成全我的齷齪心思。”說到此處，沈南絮卻是再也繃不住，頃刻間便淚如雨下。

饒韓襲靖久經沙場見慣了生死，此時也是紅了眼眶，喃喃道：“南月…沈南月，我這輩子，除了你，不可能再有旁人。你既深知我為人，為何又如此不相信我…為什麽不和我商量，就如此草率的選擇了去赴死。”

“愛上了自己的姐夫，從而使姐姐選擇自盡…”沈南絮邊哭邊問道：“樇青哥，你恨我嗎？”

韓襲靖低著頭，聞言後慢慢的搖了搖頭，“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並不是你的本意…”

“可是我恨我自己…”沈南絮說完這句話，嘴角慢慢的流出了一道黑血，但因為韓襲靖低著頭，所以並未看到。只見沈南絮強撐著精神，又艱難的說道：“從小到大，我…我就仿佛掃把星般，誰沾上我，誰就倒黴…從姨娘、姐姐，再到趙…趙子星……我，我自問並非大奸大惡之徒，老天為何要如此對我。”

韓襲靖此時沈浸於沈南月之死真相帶給他的哀慟中，並未聽出沈南絮話中的妨礙，直到聽到“砰！”的一聲，看到沈南絮跌倒在地上後，才如夢初醒，急忙奔到沈南絮跟前問道：“南絮妹妹，你怎麽了？”

看到沈南絮嘴角的黑血後，韓襲靖心知不好，忙起身想去喚人喊向小園，沒想到卻被沈南絮一把拉住，“樇青哥…不要徒勞了，我服下的是這天底下最烈的毒藥，絕無生還的可能。”

韓襲靖聞言後痛心道：“南絮妹妹…你…你何至於此！”

沈南絮此時雖嘴裏不斷地吐著黑血，但卻面帶笑容的滿足道：“這對我來說…咳咳，這對我來說，是最圓滿的結局了。我十年來…十年來，每天都在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聽到這裏，韓襲靖也不禁虎目含淚道：“南絮妹妹…你，你還有什麽心願未了嗎？”

沈南絮聞言後艱難的搖了搖頭，“只希望我死後…樇青哥能把我焚化成灰，這灰…不掬撒在山川湖泊，還是河流大海，只要是我沒去過的地方就好…對了，邊關，咳咳…樇青哥，把我骨灰帶到邊關去，撒進那漫漫黃沙中…讓我幕天席地，永遠的自由自在。”

“好！我答應你。”韓襲靖悲痛道：“南絮妹妹，你不想…你不想回到蜀中去，和南月在一起嗎？”

沈南絮仿佛吐出了最後一口黑血，此時她的面色竟慢慢紅潤了起來，只見她用著輕快的語氣笑道：“不回去了…沒有臉見姐姐。樇青哥以後肯定要跟姐姐葬在一起吧…我就不再去添亂了。我從小就夢想著踏遍大江南北，這些年也算是游玩了不少地方，只剩下邊關還沒有去過了…樇青哥你把我葬在沙漠裏，就是完成了我最後一個願望。”說完這句話後，沈南絮面帶微笑，慢慢地闔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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