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漸漸多了起來，房前房後人越來越多，說話聲此起彼伏，嚷嚷的，大笑的，完全沒有一點過喪事的感覺。

臨近正午的時候廚房裏的活這才算忙清，只需要開席大廚掌勺，然後留下兩個人配菜即可，莫子言沒有被分配到，她也樂得清閑，跟趙氏招呼了一聲出了廚房去尋莫雲欽。

時辰不早了，幾個孩子都沒有人影，她有些不放心，得回去看看。

剛剛走到院子外面就聽見一夥人在喊:“老張，快些，再拖下去時辰就過了。”

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莫雲欽就在前面不遠處，她在人群中擠了擠而後拉住了他。

莫雲欽回頭看著她眉頭一皺:“不在廚房待著怎麽出來了，這裏要發喪了，萬一不小心沖撞到你可怎麽辦？”

“相公，曉荷和陶陶昨天跟我說好了要過來吃酒席，到現在也沒有人影，我跟你招呼一聲，得回去看看。”

“也行，我送你出去，這會亂的很，你回去一趟過來正好。”

莫雲欽話剛落音堂屋門口就發出一聲巨響，原本鬧哄哄的院子裏頓時鴉雀無聲，莫子言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的一抖，也顧不得院子裏人多，緊緊的拉住了莫雲欽的手。

“阿言，走，我先送你回去。”莫雲欽見勢頭不對，拉著她的手就往外頭擠，哪知道亂糟糟的人都從外面擁進院子裏來，出去竟然變成了一件困難的事情。

門口那震天響的哭喊聲竟然以雷霆之勢進了院子，張家那幫披麻戴孝的哭喪的人蒙著帕子在大門口一字排開，加上那一口黑乎乎的棺材將門擋的嚴嚴實實。

順著眾人的目光回頭，這才發覺原本擁擠的人群自覺的閃出一條道來，一身素色麻布衣裳的張屠戶面無表情的抱著一個東西從堂屋裏緩緩走了出來，那東西用一層粗白布包裹在他懷裏直挺挺的，不用多想那高度大小定然是原本放在堂屋門板上的屍體。

莫子言心頭一縮，驚駭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張屠戶這是要做什麽？難不成張家人不給棺材他要直接將屍體抱出去裸葬嗎？

來不及多想，門口的一個老頭子便撲了過來，可是看了看張屠戶那五大三粗的個頭和陰沈的臉，踉踉蹌蹌的腳步在兩步開外便很有水準的停了下來。

“張百順，你這是想做什麽？我閨女跟了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樣淒淒慘慘的死了不說，你連棺材都不給就想讓她下葬，你就不怕她化作厲鬼來找你，你就不怕報應嗎？”

張屠戶冷冷看了他半響，而後開口道:“你說什麽？有種你再說一遍？”

老頭子原本好不容易鼓足的氣勢瞬間焉了下來，脖子一縮:“我說人死了都是要裝進棺材才能入土為安的。”

後面一行人見勢頭不妙瞬間攆了上來，一瞬間剛剛停歇片刻再度哭罵連天。

“我可憐的閨女……”

“我苦命的姐姐……”

莫子言緊緊的抓著莫雲欽的胳膊靜靜的看著這一出戲劇性的哭鬧，只覺得眼前突然一花，張屠戶手中不知道扔了個什麽東西，“砰”的一聲在門口響起。

院子裏頓時鴉雀無聲，順著那聲響看過去，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插在黑漆棺材上已經沒入一半。方才那哭叫的老頭子瞠目結舌的看了看那把刀而後身子晃了晃，頭上綰發的木簪子晃了晃順著耳際就滾到了地上，滿頭花白的頭發瞬間披散開來。

長布衫下的雙腿顫了顫，而後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殺人了，張屠戶殺人了……”超長發揮的聲音格外的高，莫子言忍不住松開拽著莫雲欽的手捂著自己的耳朵。

“敬你是長輩，莫要欺人太甚！她自己要死誰能攔的住，總不是我張百順自個那繩子給勒死的吧？未過六十不能進祖墳不能大葬，看在她為我生了兩個兒子的份上我樣樣給她操持到了，你們若是再糾纏不清，我張百順也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一番話說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卻聽的莫子言直怵眉。

這個男人這話說的看似冠冕堂皇，可是卻是真正的無趣，夫妻數十載情分全無，進祖墳都還是看在生了兩個孩子的份上。可若是自己，若是自己這般的死法，大概也是不稀罕什麽祖墳什麽風光大葬的。此生為張家婦痛苦至此，只希望下輩子永不想見。

許是發覺了她面色不對，莫雲欽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湊到她的耳邊道:“阿言莫怕，人死如燈滅，什麽鬼怪都是虛談。”

“相公，這世間真的沒有鬼嗎？”一說話，心裏方才的不郁稍稍淡了幾分，而後話題又扯到素來糾結的問題上。若是世間無鬼，那自己這個明明死了的人如今好生生站這裏又算什麽鬼。

莫雲欽哪知其中端倪，只安慰似得輕語道:“當然沒有，人活著的時候無論貧窮富貴，死後不過黃土一堆。好了，別想那麽多，若是真有鬼也無需怕，我定然擋在你前面將她打個魂飛魄散。”

莫子言聞言一哆嗦，差點沒有站穩，狠狠的吸了幾口氣才回頭看著他:“若我就是鬼呢？”

莫雲欽一楞，繼而好笑的伸手在她額頭輕輕一彈:“嚇傻了吧？又開始胡思亂想。若你真是鬼，那也是我莫雲欽的媳婦，倒是更好，除了我再也不會有人覬覦你。”

莫子言苦笑一聲卻是再也不提這事，連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情何苦又拿出來揪扯。

張家那頭鬧了兩日張屠戶都沒有吱聲，眼下真的發了狠，一眾人當場就被嚇住了，張屠戶抱著屍體已經出了大門，可張家人還在院子裏渾身打顫。

果然是再賴也怕不要命耍橫的。

院子裏的管事見人已經出了門連忙只會還傻傻的站在堂屋門口的兩個孩子:“快，快跟上，紙錢一路上都別斷，靈幡記得要打直了。”

兩個孩子平日裏就怕張屠戶，此刻鬧了這麽一出更是驚嚇不輕，戰戰兢兢的小跑跟了上去，連哭靈都記不得了。

死人已經送出門，院子裏再度嘈雜起來，幫忙的男人和本家的親戚都跟到墓地去，剩下的都是本村和臨村幫忙送禮的人。

“時間到了，放炮仗開席！”管事站在房檐上嚎了一嗓子，而後院子裏便更熱鬧了，剛剛搭好的幾張桌子瞬間圍滿了人。

莫子言走到院子門口瞧了瞧那口黑乎乎的棺材，心裏一陣打怵，總感覺一口氣有些上不來。手不由自主的捂著胸口正欲快步繞開，外面便傳來陶陶的聲音。

“娘。”

歡快童稚的聲音似乎是救贖一般，心頭的陰霾瞬間消弭無蹤，松了口氣站直了身子，陶陶那圓滾的小身子從棺材後的空檔裏鉆了出來，接著就是曉荷。

“正說要去找你們兩個，走，你們大伯娘在那邊，跟你們娘先過去坐，要聽話。”

莫雲欽發了話兩個孩子哪能不聽話，齊齊點點頭牽住莫子言的手。

莫子言瞅了瞅那擠在一處的桌子有些猶豫:“人多，我們等等，等下一輪吧。”

“擠一擠湊合吃一點就帶孩子回去，待會張屠戶回來怕是還有事。”

莫子言聞聲瞅了一眼已經在桌子上動筷的張家人忍不住怵眉:“算了，這席也沒有什麽好吃的，我帶兩個孩子回去，家裏什麽也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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