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1章 番外:《風雨如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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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氣,一門之隔,裏頭的八小姐那呼嚕聲,嘖嘖……她輕聲問了句姑爺還有什麽吩咐,等姑爺擡起眼來看了她,搖頭說沒有,才快步下了樓梯。她一路走下來,將燈關掉一半。到了樓下大廳裏,看了眼外頭——門外站著的隨扈身影,讓靜靜的夜裏忽的有些肅殺之氣。

她聽到張媽輕聲喚她,趕忙過去。

張媽忙碌間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笑笑。張媽便也笑笑,並沒出聲,只有傻月兒還在唧唧呱呱地念叨著什麽七爺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樓上陶驤坐了良久,見靜漪伸了伸腿,以為她醒了,不想卻只是換了個姿勢。

她身上蓋著條薄毯,穿著寬松的袍子,剛才這一動,小腿從袍子下露出來,腳上的高跟拖鞋就落了下去……他伸手過去替她拉了下那薄毯。

他動作很輕,然而還是驚動了她。

她歪了歪頭,睜開眼了。

看到他,她眨了眨眼。

“嗯?”她低聲。

“進去睡吧。”他說。

她搖了下頭,“舞會怎樣?”

她聲音很含糊,顯見是醉的厲害呢。

“唔,舞會。”他輕聲說。手落在沙發扶手上,這時候輕輕敲了敲。目光不經意一轉,看到在角落裏歪倒的那對紅舞鞋。“還……不錯。”

好一會兒,她深吸了口氣,強掙著站起來。

沒穿鞋子,披肩和外衣早滑了下去,她沒管,只顧搖搖晃晃地朝臥室走去,那白皙的腳就踩在地毯上,輕盈搖擺……並不是故意的,她確實是走不穩。僅有的念頭是趁著還有點清醒,快點離開這裏回到自己那張床上去。

不想跟他同處一室,討論那場活色生香的舞會……明早再後悔讓他覺得自己也是個會因為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夾纏不清的女人。

她有自尊心。

她的自尊心不讓她這麽幹……

走了沒幾步,靜漪就站下了。此時她頭暈目眩,再走幾步,保不齊就跌了……不,真的跌了。只是跌的很舒服……

“哎!”她抓著陶驤的手臂。

不曉得他這是穿了什麽,手握著,手心暖暖的……身子貼在他身上,也暖暖的。

她松了手,想走開,被他扶著坐了下來。

頭真是又暈又沈……她嘆了口氣。

聽到音樂聲,她又嘆了口氣。

一定是整晚都在想著那場舞會,想著舞會上他是怎麽的受歡迎,想著蒲大小姐是怎樣的笑靨如花,想著想著,就滿耳都是樂曲,不得不一口接一口喝酒……她也想到自己那些漂亮的跳舞衣,件件都是可以大出風頭的,可是今晚卻只能寂寞地躲在衣櫃裏,別說人了,連星星也看不見。還有那漂亮的跳舞鞋子……

她的腳被托了起來,被柔軟的包裹住。

比起好看來,這鞋子顯然更舒服。

她忍不住嘆息……這個人啊,是挑東西一等一的好手。

他太知道什麽是好了……太知道了……

“來,試試新鞋子。”他聲音低沈,有些許俏皮。

真好聽……這像是幻想中的溫柔低沈。她真是有些恨他會用這樣溫柔低沈的聲音說著好聽的話……那是任誰也很難抗拒和逃脫的呀……但她不一樣,她想逃就一定能逃得過。

她雖然是這麽想的,可不知不覺地就握住了他的手,被他帶到空闊的地方,隨著樂曲,慢慢踏著舞步。

他們並不是在跳舞吧,像只是伴隨著悠揚的樂曲,緩緩地走一程。在這一程裏,輕輕擁抱彼此……

陶驤覺得靜漪的身子越來越沈,一低頭間,她的額頭抵在了他胸口。

原來已經睡著了啊……他啞然失笑。

她就這麽靠在他身前,一動不動。身體散發著溫暖和馨香,他每呼吸一下,都把這溫暖和馨香霸占得更多。

他咬了下牙根,才能忍住自己繼續就這麽在這裏站下去的念頭。

唱片在留聲機上旋轉著,沙沙作響。曲子已經完結……他悵然若失,仿佛剛剛那一支曲子轉瞬之間便劃過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在該結束的時候,總要結束的。

他回來之前,想的只是停一會兒,看看她;剛才,他想的只是跳一支曲子的舞……可現在,他想也許他可以再呆一會兒。

她在他懷裏縮了下。他身上的溫暖恰好可以讓她在春夜裏安然而眠。

他笑了笑,將她抱起來,送到臥房床上去。

她腳上還穿著那對紅舞鞋。

他看了一會兒,才把鞋子給她脫下來。脫了一只,另一只還在腳上,他剛要再動手給她脫下,手臂被她拉住。他以為她醒了,回頭看時,卻並沒有。但她手握得很緊很緊,他輕輕抽了下,沒有抽出來。

“別去……”她低聲說。

“嗯?”他靠近些。

她不出聲了。

他這才細看她的臉。

臉上有淚痕……他楞了下,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她眉頭皺著,他輕輕撫了撫她的眉心。

連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在做這些的時候,臉上是掛著微笑的……

時鐘敲了一下,夜已深。

他有些累,幹脆脫了靴子,上床來和衣而臥。

不一會兒他就睡過去了,她還緊緊抱著他的手臂……

淩晨時分,他聽到外頭敲門聲,立即警醒。張媽在外頭低聲叫七少該起了。他擡手看看表,已經淩晨五點半,他今天有要事該出城的,必須早做準備。

他沒出聲,張媽也沒有再出聲。

他側臉看看靜漪,她睡得很沈。整晚她的姿勢都沒變過,仍然抱著他的手臂……他靜靜躺了一會兒,直到不能不起床了。再晚,行程要變,要影響到其他安排了。

他輕輕把她的手掰開,又輕輕給她翻了個身,替她蓋好被子,整理好床鋪,再輕手輕腳地從臥室裏出來,去洗了把臉出來換衣服。

他的制服都掛在衣櫥裏,幹凈整潔,隨時可以換。

雖然剛剛結婚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但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軍裝她就不再假手他人。這些,都是她學著做的。他還能記得她剛剛嫁給他時,熨壞了多少件襯衫,才掌握了使用熨鬥的技巧……他笑了笑,隨手拿了一套制服來穿上,這才出了房門。

沒走兩步,他聽到門響,回頭看時,是爾宜披散著頭發從屋子裏出來,迷迷糊糊地往盥洗室走去。他以為爾宜沒有看到自己,正準備下樓,就聽到爾宜含含糊糊地說:“七哥,這麽早就走?跟七嫂道別了嗎……”

陶驤還沒說話,爾宜就閉著眼睛走過去了,還在說:“你要敢去跟蒲瓔跳舞,七嫂要謀殺親夫了……”

他一笑,轉身下樓。

樓下陶驤圖虎翼和馬行健已經等候多時,張媽也端著個托盤也候在那裏。他一看便知是要他吃點東西再走。可時間已經有點來不及,但張媽站著不動,只微微笑地望著他,他便不好硬拒絕。張媽到底是看著他吃了點兒喝了點兒才放心。

“少爺多保重。咳嗽好些了沒有?”張媽送他出來,問。

陶驤忽然意識到自己昨晚回來睡得很踏實,也沒咳嗽,便點點頭說:“好多了。”

“少奶奶親自看著配的藥呢,回來又親手團的藥丸。少爺千萬想著吃。”張媽說。

“嗯?”陶驤看看張媽。

馬行健給他披上披風,他系著鈕子。

張媽說:“少奶奶是學西醫的嘛。上課的時候,老師也推薦西醫的療法。老太太卻說西藥吃了那麽多,少爺的咳嗽始終不見好,該試試中藥。少奶奶跟大夫研究了藥方子,去藥房抓了藥,回來淘澄的自己團了藥丸。說少爺不愛吃中藥,要緊把藥丸弄的好吃些……藥怎麽會好吃,少奶奶有時候真是孩子氣。”

張媽邊說邊微笑,陶驤聽著,沒有說什麽。

白獅跟著他一路送到院門口,他頭也不回地拍拍它的腦袋,指令它馬上回屋去。院門口車子在等他,他上了車,裹了裹披風。

溫柔鄉有多麽暖,外面就有多麽冷。

車子裏的幾個人都靜默不語,只有車子發出輕微嗡嗡聲響,穿過靜靜的巷子,往府外駛去。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關於昨晚的記憶,一點點擦除……

靜漪醒過來便頭疼。

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揉著肩膀。不曉得為什麽肩膀有點酸痛……透過窗簾進來的陽光,將臥室照亮。已經日上三竿,要在往日她早就著急了,可此時宿醉的緣故,她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臥室門被推開。不過沒有人進來,只有白獅那顆碩大的腦袋,晃著來到床邊,蹭蹭靜漪的手,臥倒在地。

靜漪歪著頭看看它,發現在它身邊,兩只紅舞鞋並排放著。

她楞了下。

她不記得自己穿過這雙鞋了……不,穿過的。在夢裏。昨晚她做了好長好長的夢……

“小姐,醒了?”秋薇笑瞇瞇地進來,給靜漪端來了蜂蜜水和參湯。

“先擱著。”靜漪下了床,先去了浴室裏。

秋薇笑笑,轉身去將窗簾拉開,開始收拾床鋪。不一會兒靜漪洗漱完畢出來,喝過水,端了那碗參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透過窗子望著外面,說:“今不知道老太太什麽時候回來?”

“說是的過晌。”秋薇道。

“八小姐呢?”

“八小姐今天有課,早就走了。走前還說不要驚動你,讓你好好睡一覺……八小姐早起正好碰到姑爺出門,說是嚇了一跳。本來還迷迷糊糊的,正好嚇醒了,也就起床準備下去學校上課了。”秋薇將床鋪整理好,換下的床單疊好準備拿出去。

靜漪正喝著參湯,聽到這裏,眉頭略皺。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著,過一會兒才問:“是嗎?幾點走的?”

秋薇正把那對紅舞鞋拿起來,念了句“小姐昨晚穿過這雙鞋了呀”,答道:“我也不清楚……張媽說姑爺走的時候不到六點鐘。八小姐七點鐘走的……姑爺其實也沒睡好吧,昨兒夜裏回來,都十二點鐘了呢。”

靜漪按著額頭。

頭疼的好厲害……

那麽說,夢裏她和一個人跳舞、被牽著手不住地旋轉……那讓人頭暈目眩的旋轉和舞蹈,也許不是夢,是真的?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

窗子上還結著霜花,可見雖然是春天了,可夜裏頗有些冷的。

她撫了撫肩膀,才明白過來,為什麽肩膀會酸痛……她望著靜靜的院子裏,那模樣幹枯衰敗仿佛百廢待興的樹木花草……這段時間她常常會做夢。夢裏,他就在她身邊。她會緊緊握住他的手。

夢裏麽……

夢裏也知道,睜開眼,那些幻影便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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