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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番外:緩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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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時,天已黑透。

陶驤上了車,一言不發,面沈似水。

路四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面色,示意司機快開車。

戰區協調會議開了整整一天。戰況極不樂觀的情況下,本該協同一致對外作戰的各方仍在博弈,更有許多人顯然是為了保存自己的實力或爭取更多的利益不惜提出無理要求。這也就難怪作為四戰區司令長官的陶驤極為不快。

四海知道自家長官的脾氣,越是心情惡劣就越沈默。好在長官今天剩下的日程安排都屬私人範疇,確乎能讓他在百忙之中獲得一點點的放松。四海拿出小本子來又瞅了一眼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項,轉頭輕聲提醒司機,說先去凱司令……司機目不斜視,嘴角微微一彎,顯然是想笑。四海馬上就發現了。是的,他已經提醒了司機好幾遍了。司機一定覺得他這個新手副官是個毛手毛腳不牢靠的家夥吧……他有點懊惱,可這個時候不敢表現出來——他跟長官的時間並不算久,長官的性情和習慣尚需摸索,辦事也要多加小心,尤其跟長官的愛女有關的,他可不敢大意……雖然這事兒也不過是去一趟凱司令,買點遂心小姐愛吃的點心。

陶驤坐在後座上閉目養神,當然不知道他的副官心裏繞的這些彎兒。

車子開得不快,路上熙熙攘攘的人聲和路過的叮叮車的聲響,讓他不必睜眼看,也完全不會錯過上海的繁華。可他無心欣賞。現在,也許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繁華景象的脆弱了……

車子停了下來,他坐著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聽見路四海小聲問:“司令,要我下去買點什麽?”

陶驤睜開眼,擡手解開了鬥篷的領扣,道:“我去吧。”

四海跟著就要下車,被他的眼神制止了。

“都在車上等著。”他說。

“是。”四海應聲,不情不願的,可也不敢反駁。

他知道跟他出來的人都很謹慎。可在他的戰區,他這個長官還要這麽小心翼翼地出行,實在是說不過去。當然他也知道自己這身打扮出現在商店裏是有些觸目的。不過這與他進商店的目的相比,冒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危險,甚至因此被認出來而可能會惹出的什麽麻煩事,都微不足道。

他將鬥篷扔在座椅上,開車門下去。見前後車子的衛戍早就下車就位,他揮揮手讓他們回到車子上去,看了眼前方的凱司令,腳步利落地走了進去。

離店門還有段距離,點心的香氣卻早就飄了過來。今天天氣很冷。這溫暖的奶油香足以抵消一部分濕冷帶來的陰郁。他這麽想著,推門走了進去。

門上的銅鈴叮叮作響,聽在耳中也令人愉悅。

一間暖意融融的食品商店,忽然進來了一位個子又高氣質又硬朗的高級軍官,顯得十分突兀。而陶驤從陰郁濕冷的環境裏猛的走進香甜又溫暖的店中,也有些微不適。兩下裏似乎都要適應下彼此,於是店裏就出現了短暫的寧靜。不過也只是片刻,客人們繼續挑選著心儀的糕點,店員繼續忙碌著抓取、稱重、包裝……陶驤走到櫃臺前。

“長官,請問您需要點什麽?”一個清脆的女聲就在他正前方。

他微笑道:“給我稱五斤馬蹄酥。另外店裏所有的點心,每樣都來十斤。”

“啊……是嗎?這樣的話,可能需要占用您多一點時間。”女店員忙說。

“我可以等。麻煩盡快。”他說。

女店員回身與同事低聲交談了幾句,親自去端了紅茶和點心過來,“您請喝點茶。”

“謝謝。”陶驤說著,在小桌子旁坐了下來。

這小桌椅非常小巧,他坐下來就顯得有點局促。但他已經工作了整整一天,幾乎都沒有休息過,即便是這樣局促,能讓他獲得片刻的休息,他也想坐下來歇息一下。如果能坐得再隨意些,還能更舒服,然而他並沒有。身著軍裝,他行止都需特別註意,太隨意有失體統。

他轉頭看了看盤中的點心——是幾片馬蹄酥……他忽然想,他親自買回去的點心,遂心會不會已經不喜歡了?父女倆許久沒見,或者遂心的口味又變了呢?小孩子總是善變的……當然他的遂心是個有點固執的孩子……他笑了笑。不管怎樣,先這麽辦吧。

店裏專門撥了三個店員來為他服務。一個裝點心,一個稱重量,一個打包結。漂亮的繩結在四四方方的點心包上看起來得意洋洋的,讓人心情不由得隨之輕松起來。

他不知不覺拿起那杯茶來,喝了一口,胃裏像火燒過一樣,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只有中午的時候吃過一點東西,還被打斷了……真是忙到讓人連喘氣都要抓緊時間的一天。

銅鈴叮叮當當響了,一個年輕的洋裝女子走了進來。當她看到店員忙碌的陣勢,微微咂舌,同相熟的店員打過招呼,問:“有空給我稱兩斤馬蹄酥嗎?”

“對不起,梅小姐。今天馬蹄酥賣得好極了,剩下的不多,這位先生都要了。”店員微笑道。

那位“梅小姐”輕輕“哦”了一聲,迅速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陶驤。正巧陶驤擡起眼來,四目相對,兩人都禮貌地點了點頭。陶驤正要轉開目光,那梅小姐卻向他走了過來,很客氣地問道:“這位長官,請問,方不方便勻兩斤馬蹄酥給我呢?我有急用。”

陶驤看了她,一時沒有出聲。

梅小姐見他不語,又道:“是這樣的,長官,家裏的小孩子正在病中,胃口不太好。她平常很喜歡吃這裏的馬蹄酥的。”

陶驤看著這位眉清目秀的年輕小姐,落落大方地同他打商量。這本是無可無不可的事,但她的理由在他聽來,卻是難以拒絕的了。他點了點頭,同店員道:“請照這位小姐的吩咐做。”

梅小姐再三感謝,又挑了幾樣點心,待店員包好,她拎了那一提向外走,還特地同陶驤點頭致意,說聲多謝。

陶驤以為這是件再小也不過的事,並不怎麽放在心上,見她客氣也便又點了點頭,倒是店員送梅小姐出去,還在同她攀談。店員在問她這是替誰跑腿,那梅小姐解釋道這是替程先生買給孩子的。程先生難得交代一件私事,無論如何要想法子辦到……他又喝了口茶,想到自己那也還在恢覆中的小女兒,此時這位“程先生”的心情大概同他並無二致吧。

啊,姓程……

門上銅鈴叮叮又響了一陣,交談在熱絡的告別後終止了。店員送走了梅小姐,回來繼續招呼客人,有人問是哪位程先生讓梅小姐這樣上心。

那店員微笑道:“不曉得呢,或者是梅小姐的好友吧。都包好了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那店員過來同陶驤交代。

陶驤看著那堆成小山似的點心包,結了賬,單拿起裝有馬蹄酥的小包來,說了聲謝謝,走出店門,擡手招呼四海,讓他帶人把點心裝到車上。

“司令,是不是買的太多了些?”路四海瞠目結舌。

長官一定是不會買東西,所以買起來根本就沒數。這麽多,不得吃到長蟲麽?

“我就要這一樣。其他的,你分下去,給大家當夜宵。”陶驤說。

“是!”四海答應。

陶驤揮手示意開車。

車廂裏一點淡淡的香甜,這讓他的心情慢慢地好了起來。想到一會兒就會見到女兒,他忍不住微笑了……

往圖公館去的路上很順暢,他們很快就到了。四海先看見圖太太沈秋薇帶著圖家的男孩子們已經在門前列隊等著了,忙指給陶驤看——男孩子們個子從高低排成一排,一色的海軍衫,可愛極了……陶驤早早讓司機停了車,交代四海把東西拿進去,下車就將最小的那個男孩子抱起來,在孩子們的簇擁下進了屋。

秋薇這才讓人上去告訴福媽帶遂心小姐下來用晚飯。等遂心的工夫,她忙安排人擺桌,偶爾看一眼被男孩子們圍在中間的陶驤——陶司令向來嚴肅,可跟孩子們在一起時總難得平和。孩子們幾乎沒怕過他。瞧這會兒老小趴在他膝上摟住他嘰嘰咕咕說那不成句子的話,他一點都沒有不耐煩……她怕孩子們太沒上沒下,忙過來喝止。

陶驤微笑擺手,縱容他們在他身邊玩鬧。

“難得的。囡囡也是一樣頑皮嘛。”

“他們有囡囡一半懂事,我都要謝天謝地。”秋薇笑道。

他們說話間,遂心從樓上下來了。見了她父親,她顯得很乖巧,眼睛裏卻又掩飾不住的喜悅。

陶驤看她精神好了很多,也放心些,牽著她的手就座。他看看桌上——除了他,全都是孩子——圖家四個男孩子本來是不被允許與他同桌吃飯的,在他的堅持下,秋薇才讓孩子們坐下來,並且叮囑他們一定要乖一些,不然以後再不準跟“司令伯伯”一起吃飯也沒有點心可吃。此時他們看上去的確很乖,只是不知道到底這是他這個“司令伯伯”的魅力還是點心的吸引力……只有最小的那個男孩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馬上就被他母親瞪了一眼。

“不過吃頓飯而已,和平常一樣,不要拘束他們。”陶驤說。

秋薇笑著答應。她還照老規矩行事,並不坐下來與陶驤同席用餐,仍忙碌著指揮傭人上菜,在一旁照應一切。

陶驤知道秋薇始終守著她心裏的那道主仆有別的界線,這麽多年從未變過。有時候他想,這果然是她身邊的人,在倔強和堅持上並不比她弱半分。不過他向來待孩子們一視同仁。圖家的四個男孩子,名字都是他取的。偶爾見一面,也和他很親熱……他看著女兒在這四個虎頭虎腦、滿臉稚氣的男娃娃中間,顯得格外愛嬌,不禁心又柔軟了幾分……他暗暗嘆息。

像這樣溫馨的家庭生活,滿眼都是幼童可愛的模樣、滿耳都是他們稚氣的言語,對他來說總覺得有些陌生,也有些負擔。他想其實這樣的生活並不是日常也好,不然他該有的從容赴死的心不知還會不會那麽堅定。

“爸爸,吃這個。”遂心柔軟的小手拉住了陶驤的大手,輕輕晃了晃。

陶驤看著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點點頭。

桌上都是他和遂心愛吃的菜。他吃的很少,多半時間都在看著孩子們大口吃飯。

男孩子們畢竟不一樣,就算是最小的那個,吃起飯來也比遂心要潑辣一些。

陶驤看著圖家的那個最大的男孩子,忽然心裏有點感觸,想摸摸他圓乎乎的腦袋瓜兒……可是孩子在吃飯,他還是不要打擾的好——這孩子連吃相都很像他的父親,那個追隨了他很多年的忠心耿耿的下屬。

如今虎翼也可以獨當一面了,在不久的將來,這男孩子應該也會像他父親一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吧……是啊,這幾乎是確定無疑的。男孩子都追隨著父親的腳步一步步這麽成長的。

“司令,給您另盛一碗湯嗎?”秋薇見陶驤出了好久的神,終於忍不住問道。

遂心擡眼迅速看了父親一眼。

陶驤回過神來,道:“這樣就可以的。”

“怕是冷了。您的胃受不了吧?”秋薇輕聲問。

陶驤剛要回答,見女兒烏溜溜的眸子正瞅著自己,微微一笑,道:“沒關系的。”

秋薇沒說什麽。她知道等下他還得趕去另一場宴會。可能這會兒工夫已經在算計著時間準備離開。

“囡囡吃飽了嗎?”陶驤見女兒只是看著自己,問。

遂心點點頭,問:“爸爸是不是就要走了?”

“爸爸陪你們吃完晚飯再走。”

“那我再吃半碗粥。”遂心雙手捧著碗交給秋薇。“薇姨,我吃完粥還要米飯。”

“囡囡,不要吃撐了。你才剛好一些。”秋薇輕聲說。

“我可以的。”遂心說。

陶驤伸手過來,摸摸遂心的耳垂,笑了。

他一笑,孩子們都看著他。

秋薇也微笑,接了遂心的碗。陶司令如今極少笑,難得他和女兒在一起的時候,這麽放松又這麽愉快……她看著他耐心地和女兒解釋自己可以多呆一會兒,讓她不要吃撐了,不然肚子會很不舒服。

遂心的小心思被父親看穿,有些發窘,笑著點頭答應。她頭上的小發卷兒隨之在腮邊彈跳著……多麽可愛又多麽柔軟的孩子啊!

她聽見遂心高興地跟她父親講著這幾天在醫院的事……她的心忽的一提,擔心遂心說得太多了。可仔細聽聽,遂心說得都是些細細碎碎的小事,並沒有特別提到什麽人……她還是有點緊張。還好遂心太久沒見她父親,而想告訴父親的事又太多,一時無暇提及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她有些難過。

那原本不該是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啊……

“太太。”碧璽見秋薇出神,輕聲提醒她該上甜點了。

秋薇點點頭,發現陶驤趁便看了眼腕表。她也看了眼座鐘,走過去輕聲道:“孩子們,來來來,吃甜點了……說好了,等下都要按時洗臉上床睡覺,不然就不講故事了。”

“薇姨,今晚還講《柳林風聲》好嘛?”遂心聽說,眼睛一亮,忙問。

陶驤微笑著撫了撫遂心的小卷發。

秋薇笑道:“咦,不是昨晚剛講過嗎?”

“我還想聽嘛!”

“我也要聽!”男孩子也跟著叫起來。

“那……這樣吧,囡囡,你都聽過好多回了,這次由你來講好不好?”秋薇笑問。

“好啊!”遂心答應下來。她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轉頭看著陶驤。“爸爸,你也來聽好吧?哦……爸爸不能留下來的。那……爸爸你不是還有事?”

“咦,這是要趕爸爸走呀?聽故事就沒有爸爸的份兒了嗎?”陶驤故意做出失望的樣子來。

“不會呀……可是……爸爸要是有重要的事就去吧。我也有事要做。”

“哦?”

“準備講故事啊。”

陶驤笑了,“原來是這麽重要的事。那就去吧。”

遂心看著他。福媽過來牽了她的手,她頓了頓,松開福媽的手,過來站在父親面前。陶驤以為她有話要說,稍稍低了低身子,靠近她些。遂心卻只是摟住他的頸子,嬌嫩的面頰貼了貼他的,然後擺了擺手,說:“爸爸晚安。”

“晚安。”陶驤輕聲說。他直起身來,看著遂心和圖家的男孩子們被看媽帶出去了,過了會兒,才轉頭和秋薇說:“我還得去孔先生家,這就走吧。辛苦你再照顧囡囡兩天。”

“不辛苦。囡囡在這裏,您就放心去忙您的事情吧。”秋薇說。

陶驤點頭,隨即起了身。

他走到廳裏,就見幾個孩子正圍坐在壁爐前吃著甜點。他的遂心正和圖家的老大拿著一本童書在爭論什麽……他看了片刻,沒有打擾他們,悄悄走了出去。

他站在門廳裏,四海過來給他披上鬥篷。

門廳裏的桌子上放著幾樣包裝精美的禮品,其中一提點心盒子上印著凱司令的標記。他忽然意識到什麽,站在那裏看了那盒子一會兒,四海開了門等候,門外清冷的風吹進來,他頓覺頭腦更加清明……出門前他回身請秋薇留步。他沈默地看了看她,才上了車。

剛剛秋薇的神色有點不自然,他當然看得出來。

就在他留意桌上那些禮品的時候,秋薇臉上有一絲慌亂閃過。

他微微皺了下眉。

廂裏飄著淡淡的香氣。

四海今天用這輛車送花去孔公館了吧,這是牡丹和玉簪的香味。

他忽然想到孔遠遒電話裏的欲言又止、逄敦煌催促他回滬的急切堅決……這一切發生得太過巧合,只是他沒有早些意識到。

碧全的太太無瑕歸國,固然是要協助碧全處理國內的產業和事務來的,也未必沒有其他緣故。這些年,無瑕照顧她很多……盡管她一早能自力更生了。那麽,這樣看來,她果然已經回來了,並且很可能已經見過遂心了。

他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又慢慢放開……

車子通過孔公館大門,宅內燈火通明,門前的聖誕樹和彩燈尚未移去,五彩繽紛的燈光閃爍著,讓人眼花繚亂。在物資短缺的現今,這麽辦也算是生活奢侈的一種表現。想到遠遒一貫的做派,這倒也可以想見。只不過像他這樣從前線回來的人,看在眼中未免有點心情覆雜。

庭院裏停了幾輛車,他下車時掃了一眼。車牌都是認得的。孔遠遒迎了出來,看見他,他們都笑著說好久不見了。

的確是好久不見了。

即便同在國內,他們也難得能見上一面。偶爾有機會處於同一場合,也只匆匆打個招呼,有時甚至連招呼都顧不得打,更別說私下講兩句話了……他看著這位老友,仿佛一同在法國南部旅行、聽他說著戀愛的煩惱、參加他的婚禮都是前些日子的事……十數年彈指一揮間,他們都已界中年,

“來來來,快裏面請,都在等你。”遠遒攜著他的手。“咱們好久沒有一同坐下來吃吃飯、說說話了。”

陶驤看著他,有句話幾乎要問出來了,但進了門,見今晚來的客人們果然都在等著他,女客笑臉相迎、男客紛紛起身寒暄……他就沒有開口。

他一眼看過去,沒有她。

當然沒有她。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想必此時,她還是不願意見他的。

遠遒親自替他收了軍帽和鬥篷,執著他的手讓他坐在首座。他忙辭謝。遠遒執意如此,他又推讓一下,方才坐了。

經過這一番熱鬧,客廳裏氣氛熱絡起來。也許是都體諒他連日奔波,又或者是主人家提前叮囑過,倒沒有人趁此機會同他談起戰況、打聽前線實情,反而都說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女士們更說起時下流行的發型來……這真仿佛是和平時期最尋常不過的一次家庭聚會了,被香檳和鮮花包圍著的人們,無憂無慮。

趁著客人們聊天,陶驤悄悄問遠遒:“忽然這般擡愛,是否新近做了有負於我的事?”

遠遒靠近他些,躊躇片刻,才道:“你我相交多年,我卻從未像今日擔心你安危。”

他看著遠遒。方才那話不過是玩笑,遠遒這樣認真回答,聽起來是回應他的玩笑,可他知道這是實情,這玩笑便有些開不下去了,只得微笑道:“你知道,我這人並沒有什麽,只一樣,命格大概算得上硬——再硬的仗,我也能打下來的。”

遠遒長嘆,道:“我如何不知道你呢?我仍同先前一樣支持你。你要什麽支援,只要我能辦到的,想盡辦法為你辦到。”

他沒有出聲。

老友如此動情的一番話,已讓他內心澎湃,可最終他也只是點了點頭。

“你要上戰場,家裏的事自然要安排妥當的。”遠遒道。

他又點了點頭。

遠遒說到這裏,想必要有下文的……

門外傳來一陣笑語,遠遒聽見,說:“來了。二姐新近回國的,今晚也來了……碧全有事去了南京,不然早就來看你的。”

“我聽說了。”他說。

遠遒看看他。

這句話可代表他聽說碧全去了南京、也可代表他聽說無瑕回國……甚至也可代表他聽說的更多。究竟是哪一樣,此時卻來不及細究。

陶驤見無瑕同無垢一道進來,先起了身。她們來是請大家入席的。見了他,無瑕微笑點頭。待入了席,他的位子就在無瑕和無垢中間。她們兩位還是那樣的親切大方,同客人們談笑風生……這讓他顯得格外沈靜。他已經用過些晚餐,可出於禮貌,他不得不對主人家的盛情招待有所表示,每一道菜也都嘗一下。

無垢見他吃得少,輕聲問:“是否不合胃口?想吃些什麽,告訴廚房特別替你預備,可好?”

他忙表示不必,道:“來之前,陪囡囡吃了一點。”

“原來如此。”無垢微笑。“難得你這個大忙人,能抽出空來陪陪女兒。”

他沈默,只微微一笑。

“這陣子囡囡生病,擔心了吧?”無垢問。

他點了點頭。

無瑕轉過臉來,問道:“那年你因胃病入院,不知如今是否痊愈?病情可有反覆?”

“已大好。並無反覆。這也托賴碧全兄數次替我從美國帶藥回來,不勝感激。”陶驤道。

無瑕微笑,頓一頓,才道:“於藥物我們是不大通的,好在有明白的人可問……已痊愈就好。這次回來,聽說了很多你的事,請多加保重。”

陶驤略感意外。

這位趙家二小姐對他的態度向來有所保留,這他很清楚。且看她不但顏色和悅,言語間似另有深意……

“先生,太太,有電話找陶司令。”孔府管家進來,輕聲道。

“對不住。”陶驤將餐巾一放,起身離開。

他一走,餐桌上有短暫的靜默。

無瑕輕聲道:“牧之還是老樣子。只是白發未免多了些。”

“在你那一側,同他講話要大聲些。”無垢也輕聲。

“為何?”無瑕眉微微一蹙。

“因為炮火的緣故,他聽力受損。”無垢道。

無瑕看了妹妹的神色,默默轉開的臉,低聲道:“這些年……”

“他又何曾好過。”

“小十回來的事,他還不知道吧?”

“很快會知道的。他是什麽人吶,即便沒有人去通風報信……”無垢說著,瞅了遠遒一眼。遠遒輕輕搖了搖頭。“他也很快會發覺的。況且小十的那樁公事,哪裏是能瞞得了人的?要不是之慎壓著不讓見報,恐怕相片履歷早就登出來了。”

“我想牧之已經發覺了。”遠遒站起身,從仆人手中拿了酒瓶,親自給客人斟酒。“牧之應該還會逗留兩日。為了囡囡,兩人遲早要見面談的……我們倒不如早些促成雙方會面。”

“想一想他們會面的後果,我情願再晚些。”無瑕有點出神,輕輕搖了下手腕。

“小十那個倔脾氣……”

“不是有位蘇小姐?”無瑕微微皺眉。翡翠鐲子從手腕處滑了下去,她輕輕扶住。

“有沒有一位蘇小姐,對小十的態度有何影響?”遠遒很認真地問。

就在此時,外面沈實穩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座的人又不約而同靜默下來,等著腳步聲的主人出現——果然陶驤很快走了進來。他臉上是很抱歉的神色,道:“各位,對不住,我有個緊急會議要參加,只好就此告辭了。”

“好歹吃完這道菜呀。”無垢說。

遠遒卻說:“公事要緊,我送你出去。”

“各位,告辭。”陶驤鄭重道。見眾人都起身,他再三請他們留步。“後會有期。”

他隨即在遠遒陪同下走了出去。

路四海早在外面等著了,車子也已經開了過來。

孔遠遒送他到車邊,道:“今晚都沒好好說上幾句話……改日有空,我們再聚。”

陶驤戴上手套,點頭道:“回去吧。”

“牧之,有件事……”

“我知道了。我會等她準備好了的時候來見我。可我時間不多了,如果她遲遲不來,我先去見她也未為不可。”陶驤從容地道。

遠遒看著他,“牧之,見了面,好好聊一聊。靜漪這次回來也有她必須要處理的公務,一時不能見你也是情有可原。”

陶驤聽出他話中的擔憂來,卻也並沒有說什麽,只示意他先回去。

遠遒到底等著他的車離開,才回轉。

陶驤坐在車上,心中卻並無波瀾。

這則意外的消息帶給他的沖擊並沒有預想中來得大,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終於,這一天還是來了……街邊的燈光透過車窗上的薄紗投進來,陰影在不斷地轉換著方向,像夜幕降臨後才出現的灰色的精靈,從隱秘的所在跑了出來,在他身邊舞著……他深深吸了口氣。

待他開完會,四海問他是否還是回戰區招待所,他搖了搖頭,吩咐送他回滬上的宅邸。車停下,他仍坐在那裏好久沒有動身下車。

他看著這隱在夜色中的建築,只有門前兩盞昏黃的燈光,像是黑暗中隱約的曙光……這一處宅邸還是孔遠遒讓給他的——此時宅子裏空蕩蕩的。他長年不在家,母親和遂心此時也不在……如果遂心在,無論如何都會令這宅子有些生氣的。

管家聞訊趕來,替他開了車門。

他從車上下來,慢慢往宅子裏走。

管家在前引路,輕聲跟他交代著這兩日的事。他知道母親這幾天就要回來了,家裏是有些事要提前準備。可他這會兒心思不在這裏……明明前方燈光並不強,管家手裏的燈也只有小小一團亮,他卻似乎覺得自己每走一步,腳下都更明亮些,也像是能聽到樂曲聲,還有些歡聲笑語——他站在門口,暗暗嘆了口氣。

那一切都只是他的想像。這孤寂、靜默的大宅裏,此時只有他和零星的幾個人而已。但當他走了進來,卻又仿佛是看到了很久以前,就是在這裏,上演的繁華——那一晚,他走進來,這大廳裏滿滿都是等著跳舞的人……他的目光曾掃過那些人的面孔。盡管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沒有能夠給他留下任何印象。

那一晚,金碧輝煌的大廳裏上演的像是宮廷戲劇,每個人都熱切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時隔多年,他只要一想起來,那場景仍歷歷在目。

不過,他已經有很久不曾想起來那個晚上了……

他走上樓梯,站在那裏,回望大廳。

許久,忽然聽到外面整齊的腳步聲,和衛兵換崗的口令聲。

“報告!”

”進來!“

路四海隨後出現在門口。

他遠遠地看著站姿標準、身形挺拔的副官,問:“什麽事?”

“剛剛到了兩封電報。一封是參謀長打來的,一封是家裏的。”

陶驤轉身下樓梯,“家裏的?”

“是。”路四海小步跑上前,將電報呈上。

陶驤接了電報,先看了參謀長的,點頭道:“回電告訴參謀長我已知悉。”

“是。”

”傳我的命令,讓衛兵都去休息,今晚不必站崗了。“

“是!司令還有什麽吩咐?“

“沒有了。你也去休息吧。明早準時出發。”

“是!”路四海敬禮離開。

陶驤拆開另一封電報,卻是長兄陶駿打來的。

他踱著步子,將電報反覆看了幾遍,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他在留聲機前站了下來。片刻之後,他打開了留聲機,隨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抽了一張唱片放上去,搭上唱針。梵婀鈴獨奏緩緩流出,很快,成為這寂靜的夜裏唯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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