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清朗。

“小師妹，成親當日的喜服就交給陸猴兒吧。還有，我們擺多少桌宴席？五岳劍派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應當會來不少人吧。三十桌，四十桌，還是五十桌？小師妹？小師妹？”

令狐沖一連問了好幾遍，卻沒有聽到岳靈珊的回答。一回頭，只見岳靈珊正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燭燈。

燈芯燃到盡頭，發出啪的聲響，岳靈珊恍若驚醒，擡起頭，擠出一個笑容：“大師兄，那就下個月初四吧，我沒有意見。”

……剛才好像已經討論到宴席擺多少桌的問題了吧。

令狐沖忍住內心的失落，笑了笑：“那就聽你的。小師妹，時辰已經不早了，大師哥回房了。”

岳靈珊站起身來：“大師哥，我送你。”

令狐沖走後，岳靈珊正欲解衣就寢，忽然聽見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

“大師哥，是你嗎？”岳靈珊心中疑惑，難道是大師兄去而覆返？

“不是。”清清淡淡的聲音在房門外響起，聽在岳靈珊耳中，卻如同驚雷一般。

隔了好久，她才艱難開口：“你為什麽要來？”她忽然有些恨自己，因為在某個瞬間，她居然有些動搖，想將這房門打開，質問門外的這個人為什麽要騙自己。

“我有話對你說。”

岳靈珊深吸了一口氣：“我覺得我們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

那聲音中多了幾分冷意：“理由。”

岳靈珊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無話可說，是啊，她雖然是女子，卻也並沒有對自己表達過什麽，更沒有許諾過什麽。

所以……其實是自己對林“師弟”產生了好感，但在發現對方是女子之後，一氣之下決定嫁給青梅竹馬的大師兄。

她越想越覺得絕望。

良久，她緩緩地道：“小林子，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你走吧。”

“為什麽突然決定嫁給令狐沖？”他卻不肯放過她。

岳靈珊脫口而出：“難道我要嫁給你這個女子嗎？”

門外沈默半晌，忽然輕輕地笑了：“誰告訴你，我是個女人的？”

岳靈珊一怔：“平大夫，他告訴我的。”

等等，難道、難道林平之不是女子？

岳靈珊猛地將房門打開，嗓音發顫：“你，你說什麽？”

依舊是極好看的眉眼，他冰涼手指慢慢撫上她的纖細手腕，身子微傾，將她扣在了懷裏。

兩人第一次有這樣親密的接觸，岳靈珊渾身發軟，細長脖頸微微仰起，看著他的眼睛。

那樣冰涼的眸子，墨一般看不到底。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是那樣而又水到渠成，漆黑的夜色掩蓋了一切罪惡和不堪，岳靈珊疲憊至極，半睡半醒之間，聽見那人低低的嗓音。

“岳靈珊，若我是女人你便不要我，你對我的愛，不過如此膚淺。”

你配不上她。

平一指藥廬。

黑巾掩蓋下的面孔，居然是林震南！

東方白忽然有些慶幸自己恢覆了記憶，如果自己仍是一天前那個傻呼呼的林平之，現在見到“親爹”要來殺自己，真不知道心裏會怎麽想。

看來餘滄海沒有說謊，林震南夫婦的確是被人救走，與他們真正的兒子團聚。但很可惜，自己這個冒牌貨一天不死，對於林家來說都是一個禍患。只有自己死了，這個秘密才會真正保存下去。

因此，他要來殺了自己。

黑衣人乙見到東方白的表情，疑道：“你們認識？”

林震南方才只是被黑衣人乙點中穴道，並未失去意識，此時聽到他的問話，看向東方白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乞求之色。

東方白自然知道他害怕什麽，黑衣人乙要的是辟邪劍譜，林震南的價值自是遠遠大於自己這個冒牌林平之。

想到之前林震南的種種作為，東方白真想痛快地說出他的真實身份，管這黑衣人相信不相信，哪怕是將自己和他一並殺了，至少也能出一口惡氣。

可看到林震南眼中的乞求之色，東方白又有些猶豫。

他大概也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吧，況且，方才他要對自己下手的時候，也是有些猶豫的，證明他並不完全是一個十惡不赦之人。

罷了，畢竟是自己叫過幾天爹的人。

想到這兒，東方白笑著說道：“我才不認識他！只是心中有些奇怪，這人一把年紀，武功又差，居然還學人家出來當殺手，也太不自量力了！”

林震南身軀一震，沒料到東方白居然還會維護自己，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黑衣人默了默，忽然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幫你個忙，把他殺了好了。”

東方白脫口而出：“別殺他！”

話一出口，立時知道自己上了這黑衣人的當，現在自己這種反應，擺明是與林震南關系匪淺。

黑衣人哈哈大笑：“林平之，姜還是老的辣，你想騙過我，還早了三十年！”

東方白在肚中大罵，面上卻微微一笑：“你這人當真武斷，我讓你別殺他，並不是要放了他，而是要親手殺了他！”

黑衣人目光一冷：“你又要耍什麽花樣？”

東方白表情十分真誠：“閣下武功如此之高，我能玩出什麽花樣？還請借刀一用，讓我結果了這老東西。”

黑衣人將信將疑，將長劍遞給她：“你最好老實點。”

東方白接過長劍，轉頭看著林震南，微笑道：“老狐貍，當初你沒想到有這麽一天吧？”

林震南嘆了口氣：“罷了，我生平只做過這麽一件後悔事，你殺了我罷！”

東方白笑了笑，長劍疾出，向林震南刺去。

林震南苦笑著閉上雙目，罷了，這樣至少能夠安心了。

長劍出到一半，忽然轉了方向，向那黑衣人刺去。

劍招灑然，是十分淩厲的一劍。加之出其不意，想那黑衣人很難避過。

東方白唇角逸出一絲笑意，幸好師父教的這招蒼松迎客還沒忘幹凈，但願沒丟了他老人家的臉。

千鈞一發之際，那黑衣人右手疾出，竟然從絕無可能的角度，將東方白的劍奪了過去！

許是掌風太過淩厲，黑衣人面上的黑巾竟然飄然落地。

東方白呼吸一滯，不能置信地看著黑衣人。

“師……師父。”東方白震驚地喊道。

不，不，她一定是搞錯了。

怎麽會是師父，怎麽會是師父。

那個她一向最為尊重的師父，那個在所有人都懷疑她時選擇相信她的師父，那個在她生命垂危時費心費力救她的師父，那個從來都是笑容溫和、謙然有禮的師父。

岳不群並未驚慌，負手而立，微微一笑：“平之，你的劍法是我教的，又怎麽能傷得到我呢？”

“我……師父……”大腦仿佛突然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東方白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直敬重的人，實在是無法將他與那個形容卑鄙的黑衣人聯系起來。

岳不群逼近幾分，笑容一如往日慈愛：“平之，你我二人師徒一場，你把辟邪劍譜交給我，我必定好好待你，讓你成為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

“夠了！”東方白忽然就清醒了，跳起來直視岳不群，“我不想做什麽武林高手，也不想武功天下第一，師父，你是我最尊敬的人，為什麽連你都騙我！”

說到最後一句，嗓音已變得有些哽咽。

她突然間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譬如為什麽自己第一眼見那黑衣人的時候就覺得熟悉，為什麽那黑衣人明明占盡上風，卻在見到岳靈珊後奪路而逃，還有為什麽岳不群要收自己為徒。

不過是為了那本辟邪劍譜！

如果說餘滄海是真小人，那麽岳不群，便是一個更加令人齒冷的偽君子了。

東方白越想便越覺得心灰意冷。

岳不群一笑，似乎東方白剛剛說了一件很好笑的事：“平之，這個江湖本來就是這樣，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你不殺別人，別人就要來殺你，想要活下去，就要變成最強者！”嗓音頓了頓，又換上了一副慈愛的表情，“平之，我知道你很喜歡珊兒，其實珊兒也很喜歡你，若你將辟邪劍譜給我……”

“你住嘴！”東方白實在忍不住了，怒道，“你別再做夢了！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是林平之！”

岳不群一怔：“你說什麽？”

東方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昂然道：“我根本不是什麽林平之，我只是林震南找來的替死鬼而已！身上更沒有什麽辟邪劍譜，你要殺就趕緊殺吧！”

岳不群眼中閃過一絲怨毒：“此話當真？”

東方白冷笑一聲：“自然。”

多日來的心血付諸東流，饒是岳不群素來鎮定，也禁不住氣急敗壞，一掌便向東方白打去。

“小心！”身側忽的有一股大力將東方白撞開。

東方白重重地摔到地上，只見方才撞開她的居然是林震南！

林震南方才強自沖開穴道，此時又中了岳不群一掌，倒在地上，已是出氣多入氣少。

東方白呆了半晌，撲到林震南身側，語無倫次：“為、為什麽要救我？”

林震南本來目光已經有些渙散，看見了她，又忽然有了幾分神采：“孩……孩子，你很好，你很有擔當。”

連聲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東方白眸中湧出淚來：“你不需要這樣，前輩，你……”

有太多習慣難以改變，就像她曾經以為眼前這個垂死的老人是自己的父親一樣。

這個人為了救自己的兒子，想要殺了她，可在最後的關頭，卻又用自己的生命救了她。

林震南露出一絲笑：“爹……爹真慶幸，有你這樣一個好女兒，可惜……可惜你不會希望有我這樣一個爹，我……”

要說沒感情都是假的，人總是感情的動物。當初為了救自己的兒子，他不得已讓這個救來的孩子來當替身，可這孩子的一言一行，都讓他心中感動。他有時甚至覺得，這個孩子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孩子，那該多好。

岳不群早已不耐煩，喝道：“你們一起到陰間再敘舊吧！”長劍一抖，向東方白刺去。

東方白不閃不避，最敬重的師傅變成了卑鄙的偽君子，最親密的師姐也不要她了，連林震南也為了救她生命垂危。

一瞬間，東方白恨不得自己就這麽死在岳不群的劍下。

這時，她的面前卻忽然多了一道人影，如鬼如魅，快如閃電。

岳不群還沒反應過來，虎口處一麻，長劍墜地。

“你……”岳不群一臉驚懼地看著來人，能用一指之力彈落他的長劍，這人武功簡直高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看清楚來人的相貌後，岳不群更是驚詫。

他竟然和“林平之”長了張一模一樣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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