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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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瑤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把一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這幅完全陌生的筆體,每個橫豎撇捺都鋒芒畢露, 張揚得要從紙張上跳脫出來,勾勒著一個她似乎從來沒有觸及過的人。

最近也最遠。

肌膚相親,可又根本沒正式認識過。

喻瑤在過程裏幾次俯下身,抱著腿,臉墊在膝蓋上,把在會所裏忍回去的眼淚都肆意流出來,芒果在她身邊急得團團轉,發出嗷嗚的叫聲,她聽著這個語調, 想起諾諾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就是這兩個字。

電話還在不斷地響, 她一個一個都接了, 只是嗓子哽著,始終說不出話。

宋嵐語氣少見的急躁:“喻瑤你聽我說, 我們絕對不是在監視你,我也是今天晚上剛剛知道你身邊的諾諾就是容野本人, 他安排我們在那是為了保護你安全, 送你回家, 兩個小助理也是他提前選好的,以後代替他照顧你……”

“我承認有些資源是他暗中準備的,但每一個都是靠你自身能力拿下來,你不要因為這個就抵觸, 後面的工作還是要繼續……”

陸彥時被她無視了一路,還在鍥而不舍地規勸她。

“喻瑤,還好你夠理智, 當面跟容野說那些我就放心了,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你都不能再受他的欺負。”

他心有餘悸地低聲喃喃。

“你跟他當面對峙的時候,他眼神實在太恐怖,我根本不能擡頭直視他,我都擔心他把你生吞活剖了。”

連程懷森都出現,多半是聽到了陸彥時的口風,老頭子在聽筒裏沈默許久之後,跟她說的很簡短。

“你上大學期間,容野就暗中去看過你,是我親眼所見,他對你什麽感情,你自己判斷,別偏聽偏信。”

“另外,容家的水太深,不是你我能想象的,他這次回去能不能全須全尾出來,誰也不知道,你要怎麽對待他,心裏衡量清楚,真要另選一個……也不是不行。”

直到淩晨,喻瑤的手機才徹底安靜,她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蜷成一團。

童年經歷,過去的印象,記憶裏的標簽,傳言,以及四面八方的各種聲音,都在替她定義和描述容野。

乖張,暴戾,薄情,危險,鐵石心腸,手段狠絕,缺失正常人的情感。

即便是她今晚親眼目睹和真真切切聽到的,也都是容野的冷酷。

可她……

鬼迷心竅一樣,即使是到了現在,她質疑容野身上所有東西,竟然也沒有任何一刻,質疑過他對她的情感。

她是在賭。

在當時所有人,包括容野自己都漠然否定了一切的時候,她還憑著一腔直覺和孤勇在賭,賭他的心。

喻瑤再次撫平那封信。

信上的內容其實很短,他跟她道歉,告訴她他就是容野,求她等他,但是關於她應該知道的真相,該解釋的那些誤會,他連一個字都沒提,如果不是發生了晚上的意外,被她當面拆穿,看來他是準備沈默到底,一件事也不打算跟她解釋,要把她一直蒙在鼓裏了。

但其中有兩句話,能回答她最重要的疑問。

喻瑤直起身,仰靠在門上,滿臉都是幹涸的淚痕,唇角卻抑制不住向上揚起。

她只有唯一的籌碼。

可她賭贏了,不管前面多長的路在等她,她都會戰無不勝。

——“你到底是誰?”

他在信裏,字透紙背地寫。

——“我是諾諾,是容野。”

——“無論生死,都是你這一輩子最忠誠的信徒。”

喻瑤沒回臥室,那張床上的回憶太鮮明,她還沒辦法面對,她在門口鋪著狗勾床單的單人小床上勉強睡了幾個小時,天亮醒過來時,她習慣性往身旁去夠,撲了空。

沒有他了,她的狗勾已經消失了。

喻瑤起身用冷水洗了臉,看著鏡面裏憔悴的自己,認認真真畫上一個精致的妝,蓋住所有脆弱。

她沒那麽多時間用來頹唐。

戲份還遠遠沒有結束,她昨晚的表現只是個開場而已,大幕剛拉開,導演容紹良不知道把多少無形的攝像機對準了她,密切關註她接下來的每一步。

而她要全力配合的那個人……

喻瑤撐著洗手臺,手背擋住眼睛,深深吸氣。

除了沒懷疑他的愛這一點之外,其他的每一件事,她都不能輕易原諒他。

明知道她對容野有誤解也不說話,藏了那麽多秘密不肯跟她透露半個字,恢覆過來還在她面前裝乖騙人,用諾諾的身份和她親密,擅自替她做決定,憑什麽。

他是不信任她,還是根本沒把她當成可以托付的戀人?!

就算他有再多理由,對她來說都不成立。

喻瑤知道,她昨天看透了容野在說謊,但容野卻不見得,以他的性情,極有可能把她面對面說的那些狠話全都當成事實了。

他真的認為,她愛的只是諾諾,而他什麽都不算,在她眼裏卑劣陰暗,一文不值。

喻瑤抿唇,忍過那陣下意識的心疼,暗罵他活該。

讓他一個人吃苦去吧!自找的!

何況這才哪到哪啊,接下來有他受的。

喻瑤振作精神,聯系宋嵐,要求重返劇組,宋嵐聽到她的決定,欣慰地連連嘆氣:“你想通就好,戲還是要繼續拍的,這個片子配置確實非常高,你演好了可以沖獎,容二少他——”

“別提他,”喻瑤邊下樓,邊對著電話說,“嵐姐,以後都別跟我說這個名字,還有,我現在是單身,沒男朋友,你身邊有合適的男人記得幫我留意,如果有咖位夠的男星想炒緋聞,我也可以考慮。”

“……喻瑤?!你說真的?”

喻瑤篤定:“當然真的,祝我分手快樂,早日找到新的小狗。”

掛斷之後,她用力喘了幾口氣才走出樓道。

在她周圍的人,她每一個都不得不提防,即便宋嵐是容野那邊的人,誰能確定她手機裏的通話絕對不會被監控,誰又能保證她不會無意中洩露出什麽,給容野帶去麻煩。

最好的辦法,就是做戲做全套。

等所有人都信了,容紹良自然也會堅信不疑,直到忽略掉她對容野的重要性和影響力。

她現在能幫容野做的,就只有這個,其他莽撞天真的行為,以她這種螻蟻之力,都屬於白白送人頭,還可能打亂他的計劃。

一周之後,全網皆知喻瑤跟小白癡分手了,白玉CP超話裏一片哀嚎,CP排名直沖首位,各種真情實感的哭天搶地,而喻瑤的緋聞則開始層出不窮。

《陰婚》大爆,《夢境山》高期待籌備上映,又有新的大制作優質電影在拍,喻瑤徹底翻紅,她本身是清冷女神掛的,平常斂著神色不茍言笑,加上她性情鋒利,圈裏很少有人敢沾邊。

然而她一旦收起了屏障,露出明眸善睞的那一面,跟各種男星的CP感都蹭蹭往上漲。

不到十天,喻瑤跟新銳導演私下吃飯,年輕影帝邀約新電影,新晉流量小生,正好還是誘惑小奶狗掛的,頻頻在節目裏嘴甜叫姐姐,圍著她跑前跑後,以前被甩掉的小陸總也重出江湖,天天跑片場獻殷勤。

跟喻瑤相關的緋聞詞條頻頻掛上熱門,各家粉絲氣急敗壞地大罵,白玉CP粉的眼淚流了幾公裏。

“怎麽能這麽絕情,原來喻瑤能一夜之間就不愛一個人了嗎。”

“畢竟是個傻子,我早預料到這一天了。”

“天吶我根本不敢想,小白癡被拋棄,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幾乎同一時間,另一條備受關註的新聞一躍直上,雖然並不是娛樂圈相關,但仍舊吸引了無數眼球,強勢搶占娛樂版面,各種類型的大小賬號都在被亢奮尖叫刷屏。

一直活在傳言裏的容家二少容野,第一次公開出席集團剪裁,正式走向臺前,網上照片不多,偷拍的,就兩張,但圖裏那人的樣子,哪怕只是個模糊剪影,也足夠攪動波瀾。

逐漸有人把兩件事勾連到一起。

“我說,該不會是容二少出現,又盯上了喻瑤,喻瑤才跟小白癡分手的吧?”

“別扯了,容野要什麽樣的沒有,隔這麽久還能記得一個小演員?再說了,喻瑤跟傻子談過戀愛,對容野來說根本就是臟了吧。”

“等等,我要鬥膽發言——難道沒人發現容野有一點點像小白癡嗎?”

這一條微博被眾多營銷號單拎出來嘲諷,全網言論整齊劃一:“喻瑤粉絲瘋了吧,別他媽越級碰瓷。”

就在容野出席剪彩的當天晚上,喻瑤答應了一個年輕投資商的飯約,這位年少有為,人品青白正派,長得高大英俊,示好過很多次了。

喻瑤知道有狗仔盯她,大方地隨便拍,但她沒想到,結束分別時,投資商忽然去握她的手,她心裏繃著,一直小心謹慎,及時避開了,但也被對方短暫抓了一下手腕。

這一幕被清晰拍下來,隨即登上熱門詞條。

畫面裏,她長發輕垂,腕子細白到不盈一握,被人抓著,角度親密旖旎,而那一瞬間,她嘴角的營業微笑還沒來得及收。

任誰看來,都是你情我願,兩廂情好。

她緋聞再多,這是頭一回被拍到實錘。

喻瑤在回家的路上,靠著車後排椅背,把眉心捏到發紅,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抓撓,一陣酸痛,一陣企盼,死死攥著手機,又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麽。

臨到家門口時,她手機突然震動,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那一刻,喻瑤幾乎彎下身子,忍了忍情緒,馬上接起來,自己都沒有發覺,她手指冰涼發抖。

明明一個陌生號可以是任何人,可她就是緊張到連喘息都困難。

每一秒鐘被無限放大延長,喻瑤把手機緊緊貼著耳朵,裏面沒有人說話,只有斷續的,戰栗的,破碎壓抑的呼吸聲。

喻瑤只聽了一下,突然就淚如泉湧。

她伸手抹掉,咬著手指,也一聲不吭,那邊每一下粗重的低喘,她手都在跟著打顫。

片刻後,電話掛斷,容野穿得單薄,站在露臺,一只手重重按壓在金屬擺件上,不著痕跡撥通另一個號碼,懶洋洋交代公事。

他看似不經意回過身,看到容紹良,淡漠擡眸:“爺爺,有事?”

容紹良擰著眉,在他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永遠是冰冷寡情,囂張睥睨,他搖了下頭,拄著拐杖離開。

容野慢慢移開手,金屬擺件上層的凹凸上一層刺目紅色,血珠順著他蒼白指尖接連滾到地上。

無人知道的露臺邊緣,關掉了一切能照過來的燈,只有手機屏上的照片能映亮容野的臉,他身體彎折,薄薄襯衫貼著脊背,眼裏被燒成一片灰燼,跳著幾近脫控的癲狂。

三天後,宋嵐聯系喻瑤:“明晚有一個規格很高的酒會,範圍不大,人都是平常難得一見的資本圈大佬們,你諜戰片的導演有私人關系,受邀參加,你可以做他女伴。”

喻瑤自從接完那通電話,心像被糾纏住了難以緩解,她揉著額角,張口就想拒絕。

宋嵐意味深長強調:“我再說一次,平常見不到的,資本圈大佬。”

喻瑤精神驀的一震,心率轉眼間飆到高峰:“……我答應。”

宋嵐松了口氣:“禮服你選一選,還是最保守——”

“不是,”喻瑤瞇了瞇眼,有些咬牙切齒說,“挑件露的多的,越性感越好。”

諜戰片的導演已經年過五十,是圈裏資歷深厚,獲獎無數的長輩級大導,拍攝以來相處融洽,性格溫和又正直,喻瑤做他女伴出席,毫無壓力。

宋嵐不負所望,隔天下午送來裙子首飾,喻瑤看見就鼓了鼓掌,她入行幾年,還沒穿過這麽火辣的禮服裙。

長裙蓋過鞋面,細吊帶,薄紗抹胸,前面還正常,後背就有文章了,快要低到接近腰線的位置,大半個脊背差不多只有幾條穿著珠玉的細繩,半遮半掩著雪白皮膚。

喻瑤心一狠:“就它了。”

一個妝畫了兩個多小時,喻瑤換上禮服出門的時候,把導演驚得直吸冷氣:“去電影節也沒見你這麽用心打扮!”

喻瑤溫婉笑了笑。

電影節算個屁。

見前男友才他奶奶的真刺激。

酒會在一個河濱莊園裏,喻瑤跟著導演到達門廊,車門開啟的剎那,她才意識到自己冷得像冰塊一樣,竟然有些不會走路了。

導演了然地安慰:“今晚容家的二少也出面,你是不是怕他?我聽說他為難過你。”

喻瑤生澀地咽了咽,眸中水光閃動:“是啊,我怕的就是他。”

河濱莊園面積偌大的前廳裏,做成中世紀古堡風格,到處是糜艷濃麗的裝飾,喻瑤自然地跟著導演,隨意端了一杯果汁,在各個臉都認不清的資本家中間穿梭,心臟不聽使喚地亂跳。

晚上八點,邀請函上正式開始的時間,古董掛鐘剛鐺鐺響夠次數,這次主辦的東家走上前,卻等什麽人似的沒開口。

喻瑤站在疏密有致的人群裏,猛然聽到後方大門被推開,有人恭謹地通報了什麽,她沒聽清楚,耳朵全被喧嘩聲覆蓋。

那個禁忌一樣的名字,針一般刺到她神經上。

容野。

容野。

導演很細心地拍拍喻瑤,想把她往邊緣帶,唯恐容二少發現她,對她有什麽不良後果。

但人群騷動,很多影子在往那個方向簇擁,喻瑤被帶到,身體不由得側了一下,正好轉向進門的通道。

那個許久不見的人,穿一身濃墨似的黑,長身玉立在人群中,踩著一地光影走近,過去總是柔軟的額發隨意抓向後面,完整露出一張臉。

紛擾的前廳一時間鴉雀無聲。

喻瑤像被施了咒,固定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疼。

她臉上沒有表情,罩著層冰,容野在她面前經過,她穿著高跟鞋,也只到他耳際邊緣,那個她曾無數次親吻撩撥過的地方,此刻涼得像玉石,不帶人的溫度,有如一尊漠然無欲的神像,冰冷地跟她擦身而過。

一個眼神都沒。

喻瑤也像從來沒跟他相識過一樣,臉色如常地側過頭,跟導演說話,不經意撥了下長發,吸引著場上的視線。

只有她自己知道。

五感都像失靈了。

在交錯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不能平靜。

容野的身影很快被圍住,但懾於他的寡言和壓迫感,都不敢靠得太近,他身形鶴立,喻瑤偶爾能瞥到他側臉的線條,她手裏的果汁有點波動,快要從杯口灑出來。

喻瑤掐了掐自己手指。

穩住啊。

她歪了下頭,露出標準的營業甜笑,跟著導演去見朋友,她裙擺拂動,走在珠光寶氣裏,極短的幾個轉瞬,她能感覺到,有道能割骨蝕肉的目光凝在她身上。

以及她背上。

喻瑤得逞地翹了下唇邊,不經意歪倒杯子,手被粘上黏膩的果汁,她打了聲招呼,不疾不徐繞過前廳,走向後面的洗手間。

洗手間有三個。

前兩個裏面都有人聲,最後一個離得有些遠,七拐八繞,別人都不愛去,但勝在安靜。

喻瑤放慢腳步,用力抓著手包,一步一步踩著高跟鞋,經過最後一個轉角。

前面就是了,已經沒有什麽機會了。

喻瑤垂了垂眸,繃緊的肩背不由得失落的松懈下去,她咬著唇路過一座高大天使雕塑時,背後光線打不到的陰影裏,倏然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攥著她的小臂,不由分說往前一帶。

鋪天蓋地的冷寒氣,混著最熟悉的沈沈木質香,狂湧進喻瑤的身體。

她閉上眼,長睫微微潮濕,唇極其短暫地上挑了一下,隨即就命令自己落下去,擰眉抗拒一氣呵成,試圖去推開他。

手剛剛觸碰到他胸口,她就被人近於粗暴地摟住,濕涼手掌掐住她後頸,五指伸入長發間,迫使她擡起頭。

男人勾翹的一雙眼,琉璃色全被交纏的血絲取代,吸著喻瑤往裏深陷,對視的幾秒鐘她就要墮落進去。

喻瑤淡淡看他:“我認識你麽?”

她耳邊是壓抑的啞聲:“你穿的是什麽!”

喻瑤笑了下,眼眸轉動間都是風情,她靠近他,唇幾乎擦過他鋒利的下頜:“容野,我只是個讓你想起來就倒胃口的工具而已,我穿什麽,在哪,跟誰,和你有關系麽?”

容野盯著她,手往下滑,解開西裝唯一的一顆紐扣,有條不紊脫下來。

喻瑤楞了楞,剛想說什麽,他一手將裹滿體溫的西裝罩上她,一手把她勾到懷裏,清瘦五指扯住她背後穿著珠玉的那幾條細繩,直接拽斷。

滿地叮叮當當的響聲裏,容野把她按到墻角,薄唇上每一寸血色都透著失控的瘋意。

“那就試試,你到底跟我有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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