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之前沒有向源賴光亦或是安倍晴明打聽過「蘆屋道滿」, 中也對他的存在也不覺陌生。

只是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在這個時候與其面對面談話。

回想起昨夜安倍晴明提到過的「曾經約定」，以及他在勸阻自己勿要擅自進入京都時的備戰姿態。

中也已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

而今……

蘆屋道滿這番問話——

中也純澈湛藍的眼眸逐漸染上冰冷, “我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夜幕降臨，蘆屋道滿挪開原先落在中也身上的視線，望向天邊光芒還不甚明顯的一輪彎月。

“荒神大人貴為神明, 降臨京都何須付出‘代價’？”蘆屋道滿笑著接著道：“若是荒神大人願意, 我等會常伺候在您腳邊。”

“……不需付出代價？還有「你們」伺候？”中原中也嘴角勾起略帶嘲諷的笑意, “那我就先多謝你的好意。”

還未等蘆屋道滿開口, 中也又道：“如你所見, 雙腿就長在我身上，是我不想進去京都。而非……我不得進入京都。”

安倍晴明昨晚只是勸告他「勿要擅自」進入京都，並沒有說不得進入京都。

也就是說，只要通過「正確方式」, 他便可以在不影響大陣的情況下進入京都。

既然晴明認出他, 並開口提醒到他這件事。以晴明與源賴光現在的關系, 今後其必定會教給源賴光讓自己進入京都的辦法。

神降方式有很多種。

但對於陰陽師來說, 最安全可靠讓神明以正確無害方式降臨此岸的方法, 也就只有……

中也掃了一眼蘆屋道滿收入狩衣內的手——

面無表情看著他從衣袖內拿出一張靈符。

“荒神大人也不用如此著急回絕貧道。若您今後改變了主意，可以燃燒此靈符來聯系貧道。”

蘆屋道滿手中的靈符只用於傳訊之途, 他伸手拿出靈符前一刻，敏銳地留意到中也的防備。

荒神剛才的表情，就像是警惕他下一秒會拿出收服式神的符紙一般。

蘆屋道滿失笑, 道：“荒神大人似乎對人類陰陽師有很重的戒備心。”

中也皺眉，毫不猶豫回絕道：“用不著給我靈符，放心，我們今後不會再見面。”

對於荒神所認定之事, 蘆屋道滿只笑，沒有再接話。他將靈符收起，看著中也轉身離去，身影完全消失，都沒有再開一次口。

“荒神大人，我家主人請您到府上一續。”

中也轉身步入森林，還沒有走多遠的路程，就被忽然冒出的瑩藍色鬼火攔住去路。

聽清對方話語，中也停下腳步，“你家主人？”

“他說，您一定會好奇昨晚忽然停止的話題。”瑩藍色的鬼火見中也回應自己，周身光芒都亮了幾度。

昨晚？

中也眉頭一皺，“晴……”

“噓。”鬼火立刻制止中也道出安倍晴明的名字。

鬼火：“我家主人的名字，關系到我此刻顯現在您面前時間長短。未避免出現我在為您領路中途忽然消失的情況，還請您先別道出主人的名字。”

中也頷首。

正好。因為現在源賴光年紀太小，不適合問的一些事情，可以詢問安倍晴明。

“請您後退一些。”鬼火開口道。

中也疑惑，後退了幾步。就見眼前的鬼火忽然化為一道陣術符文，將他整個人包裹其內——

源滿仲已從晴明折紙傳來的靈蝶中得知，源賴光今天在其府中學習陰陽術發生的所有事情。

當晚，源滿仲宣布完源氏夜宴開始，視線便掃過一旁情緒完全收斂、令人難以窺見其真實喜怒的源賴光。

源滿仲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問道：“為何會想學「靈視」？”

對上源賴光視線，源滿仲放下酒盞，接著道：“才第一天，連陰陽術最基本的如何調用自身靈力都還沒有掌握，就想挑戰最難的「靈視」？”

“能看見彼岸之物，和不能看見的感覺差別太大。”源賴光依舊保持著端坐姿勢，回答源滿仲時的語句毫無情緒波動，只是藏於案下的雙手，已經開始拽緊寬大的衣袖。

源賴光：“人類之軀所能擁有的力量和精力畢竟有限。如果能在一開始就看到彼岸之物——而非在戰鬥中，一邊蔔算，一邊對應變化戰鬥，人類一方贏面會高很多。”

“嗯……在戰鬥中預先判斷妖物方向以及看到藏匿狀態下的彼岸之物，都是歷代先祖們的願想。”源滿仲點頭，認可源賴光還略帶稚嫩的話語。

“歷代先祖們？”源賴光怔了一下。

看到源賴光吃驚的反應，源滿仲忍不住笑了，“你以為「靈視」是那麽好掌握的陰陽術嗎？”

源賴光：“父親大人以前從未與我提起過這些……”

“唔。這倒是我的錯。”源滿仲摸著下巴，“晴明也沒有跟你說？”

回想起今日白天之事，源賴光沈默。

當他提起要學習靈視時，晴明的反應明顯是吃了一驚，旋即又露出令人有些在意的笑容，對他說現在還不適合學。

源賴光清楚記得自己反問“為什麽”時，晴明狹長眸子微瞇起來的樣子……

安倍晴明，果真不愧是“白狐之子”。

“看樣子，他是沒有和你解釋。”源滿仲嘆息，“你應該很清楚，從下定決心鑄刀開始，自己便再也不完全屬於此岸之人。”

源賴光抓緊衣袖，“是。”

自祭祀那日接觸過異界之後，源賴光回到源氏主宅就被源滿仲詢問——是否能下定決心，將自己的一半靈魂交給「刀」？

那時，源賴光應答“是”的神色，一如現在。

源滿仲的指腹從身側擺放的雙刃刀鞘上劃過。

待等源賴光的刀鍛造出世，便也會從此與其命運相連。

只得以保留一半人類靈魂的「他們」，當然不再完全屬於此岸之人。

源滿仲：“可你也不屬於彼岸之物。”

“我存在的界限，將會與父親大人、源氏歷代家主一樣，開始變得模糊。”源賴光非常清楚自己今後會走上怎樣的一條道路。

“游離在此岸與彼岸之間，要麽被黑暗吞噬，要麽迷失於回歸的路途中。”源滿仲摩擦著桌面上的酒盞，“不過……”

“這些都是源氏家主所要經歷的事情。”

源賴光擡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嗯……？你這個是什麽表情？”源滿仲留意到源賴光臉上的不滿，再次失笑，“放心，在教會你使用刀之前，我還不會那麽快將家主之位交予你。”

源賴光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

最好永遠都別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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