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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小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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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小瘋子

顧羿沒上山之前徐雲騫是王升儒最小的徒弟, 他被徐莽送上正玄山時才六歲多點,他最大的師兄曹海平三十,都能當徐雲騫的爹了, 最小的師兄霍風瀾也已經十九。

三師兄霍風瀾總喜歡來逗他,覺得他怪有意思的, 徐雲騫那時候還未長開,包子臉大眼睛, 若不是穿著一身道袍, 遠遠望去還以為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只不過永遠都板著一張臉, 看上去兇巴巴的不好惹, 小小年紀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麽事兒。

三個師兄性格迥異, 大師兄曹海平溫厚,二?師兄林晟人有些無趣,三師兄霍風瀾有些頑劣。三人性格太不相同, 徐雲騫沒來之前三個師兄總會有多處不和, 徐雲騫來之後,三個人倒是出奇一致,不論什麽脾氣對這位小師弟都是極好。

那一日, 大師兄曹海平得知自己可以上文淵閣九層, 師父帶著三個師兄弟前來相送。大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只要曹海平上了文淵閣九樓, 他下?文淵閣後可能執掌正玄山掌教印。

當天霍風瀾還跟徐雲騫開玩笑,“小師弟,大師兄要去當掌教了, 你沒機會了。”

徐雲騫偏了偏,“別摸我頭。”

霍風瀾偏生要去揉兩下?,徐雲騫又打不過他, 覺得他氣鼓鼓的樣子很有趣。

林晟面無表情嗆了一句,“說的好像你自己有機會一樣。”

霍風瀾拍了拍徐雲騫的頭,對林晟道:“咱倆彼此彼此。”他說話間有點咬牙切齒的,跟林晟不太對付。

兩位師兄真心道賀,只有王升儒面帶憂愁。

當天曹海平沒有下?文淵閣,眾人都回去睡了,一直到了後半夜,徐雲騫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慘叫,“師兄,你要幹什麽!”

緊接著就是打鬥聲,刀劍聲中他聽見霍風瀾叫自己的名字,“雲騫!躲起來,別出來!”

徐雲騫從床上坐起,他不知道怎麽想的,從枕頭下抽出一把短劍,正玄山入門弟子人手一把,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有點重,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這個動作是什麽用意,門外守著的是兩位師兄,如果他們戰敗,徐雲騫有什麽勝算可言?

徐雲騫把短劍放在膝蓋上,冷冷地看著門外的打鬥,好像真的準備看到曹海平後去拼死一戰。

鮮血唰地一聲潑上門扉,紙窗戶被滾燙的鮮血浸透,像一簇紅梅。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咿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人臉,只能看到一片濃黑。

徐雲騫捏緊了手中的劍。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臉慢慢露出來,王升儒身受重傷,即使如此也要來看看自己的小徒弟。

徐雲騫放下心,他想越過王升儒看看自己兩位師兄如何,但他整個人被王升儒撈過,寬大的胸膛擋住他的視線。

“沒事了,”王升儒捂住他的眼睛,“別看。”

一直到最後,徐雲騫都沒見過院中的景象多麽恐怖,王升儒為他擋住一切,卻忘記自己當天手上帶著血,鮮血還是滾燙,曾經為他兩個死不瞑目的徒弟合眼,如今又蓋在徐雲騫眼上讓他別看。

·

天樾山頂山神廟,被稱為北境之巔,山神廟臨崖而建,下?面就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粉身碎骨,屋脊狹窄,只能容納成年人一只腳的寬度,兩個人在這狹窄之地動起手來大開大合,收勢又小心翼翼,落地時盡量保持平穩。

普通人在山神廟上站都站不穩,遙遙望去倆人如同仙人鬥法。

曹海平出手不留餘地,徐雲騫走不過十招,他的劍像跗骨毒蛇,陰冷而沒有絲毫溫度,第一劍,斬斷了徐雲騫的劍尖。

第二劍,切進徐雲騫的左肩。

第三劍,險些取了徐雲騫的首級。

腳下?瓦片被擊碎,曹海平手中九知所到之處瓦片橫飛,五脊六獸包括騎鳳仙人統統被斬首,山神廟上鋪著琉璃瓦,每當日出日落時陽光照射上去流光溢彩如同仙境,此時幾百片瓦片同時震動,曹海平的劍下?,琉璃瓦像是鐮刀下?的麥子,被鏟平被碾壓成齏粉。

徐雲騫只能退,他不得不退。

徐雲騫天之驕子,短短一生少逢敗績,上次讓他感到如此無力招架的還是十六歲時遇到的柳道非,但此地不是正玄山,也沒有一個文淵閣裏的殷鳳梧來救他。

他只有一個人,非生即死,一招落敗可能屍骨無存。

徐雲騫落在飛檐上,退無可退只有腳下?方寸大小的一塊飛檐,風雪大的嚇人,只要他一口氣提不上來,風吹一下?他就能跌入萬丈深淵。

鮮血慢慢從他的嘴角流下?,剛開始一滴,後來越來越多,讓他不得不掩嘴擦拭,他受了傷,比外傷更恐怖的是內傷。

曹海平也察覺到了,這應該不是徐雲騫真正的實?力,他本來就受傷了。曹海平很快就想明白這件事,九落訣練到瓶頸時,就像是養的巫蠱一樣開始反噬修煉者,他內裏已經千瘡百孔。

徐雲騫希望與楚九邪一戰突破瓶頸,楚九邪是劍癡,徐雲騫與他約戰不論是輸是贏對他來說都大有裨益。但現在楚九邪死了,曹海平不介意當一回好人,“給你一次機會。”

給你一次機會,曹海平說,給你一次機會殺了我。

徐雲騫深深喘息,感覺自己五臟六腑像是爛了,聽到這句話之後慢慢擡起頭,他緊緊握住手中劍柄,眼神冰冷,最後一次機會,戰則生,退則死,他無路可選。

“這一劍是為了林晟和霍風瀾。”

徐雲騫氣息不穩咬字很輕,但曹海平還是聽清了,多久了,多久沒人跟他提起過這兩人的名字,現在聽到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趁著曹海平楞神,徐雲騫腳下?借力,在他騰空而起時,那塊飛檐被瞬間踩裂。徐雲騫的劍甚至比之前還快,舍生忘死,破空而至,把所有的偏執與狂妄都壓在這一劍上。

曹海平微微皺眉,左臉出現一道細小的劍痕,最初是一道白色的平平無奇的傷痕,然後血珠溢出,大片鮮血滾出來,讓他半面浴血。

他笑了,徐雲騫少年天才,到這個份兒上依然不容小覷。

不過,可惜了。

狂風大作,漫天飛雪如同刀屑,刮在臉色生疼,但再?疼疼不過劍傷。曹海平手中九知已經貫胸而過,鮮血順著劍尖一滴滴落下來,徐雲騫捂住胸口,有些不可置信,他想過自己會敗,未曾想過會敗得如此徹底,自己舍生忘死的一劍只劃傷了曹海平的臉。

曹海平不是什麽正道人士,他深知一旦下手最好斬草除根,他向前一步,手中的劍也送出一步,但他動作緩慢仿佛淩遲。

曹海平緩緩逼近他,劍身一寸寸嵌進去,“我告訴你一件事。”他說話聲音很輕,仿佛在施舍,“你們找顧家滅門案的真相找錯地方了,你應該上文淵閣九樓。”

他們兜兜轉轉,下?山去尋找真相,去了百靈樓,找到孟奪鋒,本想再去開雲寨。但假如徐雲騫當時選擇不下?山,繼續在文淵閣修習直到能登上九樓,他會知道,事情的真相其實在原點。

只不過徐雲騫知道了會如何呢?會像曹海平一樣發瘋入魔道嗎?

徐雲騫並沒有露出什麽驚訝的表情,或者說現在的情況已經很難再做出什麽表情,他怎麽會猜不到?十六歲時他就知道和王升儒有關,他知道曹海平上過文淵閣九樓,幾?番聯系下很容易猜出來正玄山可能有他目前無法探尋的秘密。

但他選擇下山,沒有從師父入手深究,因為無法承擔後果。

顧羿之前說徐雲騫騙他,這句話一點錯都沒有,徐雲騫騙他的可不止那一件。

“哎,”曹海平深深嘆了口氣,他哪怕入魔了,身上也有在正玄山上浸泡三十年的道心,他身上的氣質太覆雜,有些亦正亦邪,看著一個少年天才隕落反而有些可惜,“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拿劍?”

他言語間很平靜,如同一個長者在跟徐雲騫論道。

正玄山上經常有道士談經論道,論道三天三夜,有人大徹大悟,有人了卻殘生。

他為什麽拿劍?王升儒也曾問過他這個問題,小時候他以為自己要去打敗徐莽,上正玄山之後他歷經兩位師兄之死,對曹海平恨之入骨,十三歲時就誓殺曹海平。

現在看來這兩個答案不對。

他問過王升儒練九落訣真的要了斷情緣不能動情嗎?王升儒搖了搖頭,覺得他們對天下大道有所誤解,“有愛,有恨,去體悟,去經歷,一切隨自然。”

修道要心如止水,但不是讓人放棄六欲,歷經一切方能放下,那是得道,害怕受傷不去經歷那是懦夫,王升儒就曾經是個懦夫。

徐雲騫下?山去體悟人生百態,去愛去恨,仍然不知道為什麽拿劍,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想明白這個問題。

可惜已經不用再想了,曹海平耐心有限,長劍抽出,似乎是怕徐雲騫死的不夠絕,一掌拍到他胸前,這一掌用足了內力,哪怕徐雲騫未曾受傷也要斷半條命,更別說他現在這副殘軀。

徐雲騫的身體朝後仰去,背後就是萬丈深淵,如同一只斷了羽翼的飛鳥,眼前的一切都在後退,距離他越來越遠。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道黑影,來人輕功很好,突然從林中竄起,裹著一道勁風,一腳踏上已經破敗不堪的山神廟頂。

是顧羿。

他本來極其畏寒,進了北境之後把自己裹得像個熊,如今大概是嫌那一身貂皮累贅拖慢他的速度,脫得只剩下一件單衣,他身形單薄,在這一片白茫的北境之巔裏像是一把窄背苗刀,勢要把這混沌天地一刀劈開。

他對徐雲騫伸出了手。

可顧羿來的太遲,指尖只碰到了徐雲騫的衣袍,眼睜睜看著徐雲騫的衣角從自己手中滑落,來不及了,沒人能救得了他。

顧羿沒有片刻的猶豫,好像根本就沒思考什麽東西,或者說來時做好了一切打算。

他縱身一躍。

徐雲騫這輩子能忘了很多事,但永遠忘不了那一幕,狂風把顧羿的衣袍灌滿,黑發淩亂隨風飛舞,讓他看著不像是個人,像是一只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的妖孽。顧羿好像並不會怕,正常人都會怕,為什麽他不會?他不怕死也不怕被摔成肉泥,眼神那麽堅定,好像跟他師兄一起去死不是什麽可憐事,跟他共死是理所當然。

終於,顧羿碰到了他的衣袍,結結實?實?抱住他。

那是他的小瘋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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