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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道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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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玄山三十裏地外有個樂秀鎮, 此地距離澤州城十裏地遠。一旦到了樂秀鎮,就再也沒有了天下第一道山的庇佑,土匪橫生, 被打家劫舍那是常有的事兒。怕死的住戶老早就搬了,能留下的都是不怕死黑吃黑的硬茬。

樂秀鎮僅有一間客棧, 三層小樓頗為殘舊,門窗縫縫補補的,上面敲了不少舊補丁,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只在門口斜斜插著一枚旗幟,上書富貴樓,勉強算是有個門面了。老板娘名叫楚紅,四十五歲的一個婦人家, 偏偏生的花容月貌,到了這把年紀也風韻猶存, 來看她的客人也不少。

今日來了新客人, 那天已經入夜,天突降大雨, 好大陣仗,遠遠就聽見馬蹄聲, 地動山搖的,打眼望過去, 只見一輛馬車停在客棧門口,平南軍整齊分成兩列,守在馬車旁,人們一看馬車上寫的平南二字心中就了然了,這是平南王世子的馬車。

現在江湖上誰人不知道平南王世子周祁現在是個麻煩?

平南王當年把周祁送上正玄山是有考量的, 若非不是無計可施,哪家王公貴族願意把自家孩子送上山跟道士們在一起受罪。周湛這人行軍打仗是一流,但也做了不少孽,江湖上對平南王府恨之入骨的數不勝數。既然殺不了你平南王,難道還殺不了你兒子嗎?

周祁自小就被送到正玄山,在天下第一道山的庇護下沒人敢動手,現在人已經下山,尋仇的,討個公道的,能把周祁活剝了。

如今已經入夜,又是天降大雨,不然這隊人馬可以去隨州城縣太爺家“借宿”,用不著來這小城鎮上的客棧。

仆從上去掀開馬車簾,裏面的人伸出一只腳,黑靴金線,上頭鑲著一塊指甲大小的和田玉,彰顯著他非富即貴的身份。馬車簾徹底掀開,露出裏面人的臉,朗眉星目,鼻若懸膽,什麽好詞兒往上堆都不過分,就是一雙眼生得狹長,眼尾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邪氣,像是個妖孽。

顧羿小時候也是當小少爺養大的,穿著世子爺的華服還真像那麽一回事兒,只不過他沒有皇家的威嚴,反而像是個沒骨頭的紈絝,正好跟周祁的氣質合適。他在正玄山時就知道周祁當時為什麽要選他,顧羿跟周祁同歲,身材相差不大,武功也不俗,他是來給周祁當替死鬼了。

顧羿不是那麽樂意給人當替死鬼的,看著做書童打扮的周祁,道:“你,過來撐傘。”

周祁沒想過顧羿這麽麻煩,世子爺脾氣上來了,一動不動,顧羿偏不讓他安生,好像周祁不過來他就不走了一樣,顧羿壓低聲音道:“我不說第二次。”

顧羿裝跋扈那是真的跋扈,聲音一沈,有點長居高位的意思出來了。

周祁拿捏不住他,怕僵持久了露出破綻,沈默片刻過去撐傘攙扶顧羿下車。

來的人近一百,普通客棧根本住不下,楚紅看到平南王府的馬車一點敬意也沒有,手裏拿著一塊白抹布趕蒼蠅似得,“小店住不下這麽多人,走走走。”

周祁帶來的這一隊人馬都是刺兒頭,除了世子爺的話在外根本就不聽使喚,直接推開老板娘徑直走進大堂。除了幾個從正玄山上帶下來的道士,其他平南軍一小半等在客棧大堂,一大半就幹脆守在客棧門口,好大的陣仗,頗有些嚇人。老板娘不滿,這麽多士兵堵在門口,她這客棧還開不開了?

老板娘面色一沈,單手撐腰,大叫:“世子爺了不起啊?有沒有王法了?”

管事的遞了張名帖上去,老板娘不以為意,她可沒有把平南王放在眼裏,誰敢接周祁這燙手的山芋啊?到時候來來往往的刺客能把這處踏平。等打開名帖一看,裏頭夾著三張銀票,老板娘悄咪咪看了下數額,上面的數字大得嚇人,隨即把銀票連著名帖往懷裏一塞,改口笑:“平南王守南疆一方安寧,江湖人士都記得,楚紅沒有忠肝義膽,卻也能盡微薄之力。”老板娘微微欠身,笑迎天下往來客,“客官,裏面請。”

顧羿倒是多看了這風韻猶存的老板娘一眼,這麽燙手的錢都敢掙,大約是有些真功夫的。

顧羿被迎上一間雅座,老板娘確實適合幹這行,這剛巧是個能縱觀全局的位置。這客棧裏還沒有能夠跟平南王世子平起平坐的人,因此顧羿一人坐著,身邊跟著一幹人等,當然也有周祁這個真正的世子爺。

顧羿對周祁道:“布菜。”

周祁已經知道顧羿是存心折騰自己,大概覺得顧羿活不了多久,也沒有什麽不滿,真的低眉順眼開始布菜,甚至頗為熟練地拿出銀針試毒,旁人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就是個小書童。

周祁對顧羿的心思不單純,他爹到了他這個年紀已經手底下有人使喚了,他需要慢慢招募自己手底下的刀。顧羿心思很活,武功也不俗,假如他能收服顧羿到他麾下,以後不論做什麽事都是如虎添翼。

因此雖然顧羿是個難以馴服的性子,但周祁對他耐性很好。越難以馴服的野獸日後越有用,男人的征服欲就是這麽來的。只不過周祁有點眼高手低的意思,就像是小時候去馬場看中了最烈的那匹馬,非要不怕死地想上去馴,最後摔得小腿都折了。

周祁想,假如顧羿在回南疆的路上被人弄死了,那算是報了當年的仇,假如顧羿安安穩穩到了王府,那就使個手段把人留在南疆,以後養成一條鷹犬。

顧羿根本就不關心周祁在想什麽,他在默不作聲觀察著這間客棧,老板娘生意不大好,除了他們以外一共就只有三桌人,一桌應當是父子趕路,大概十三四歲的少年像是沒見過世面,嘰嘰喳喳地吵鬧,一會兒想吃這個一會兒想吃那個。父親被他煩得不行,好像又有點怕他,不論他想吃什麽,都一一滿足。

距離大門口最近的一桌是個老朽,衣衫襤褸的,只點了一壇黃酒。而距離顧羿最近的是一個男人,穿著一身白衣,衣擺濺起了些泥點子,桌上放了把劍,應當是個俠客,只不過俠客臉色冷得能凍出冰渣,好像這時候誰跟他說話就能砍下那人一條胳膊。

這人倒是讓顧羿想到了自家師兄。

真要是有刺客潛伏,那就只能在這四人裏選,可一眼望去都是些老弱病殘,顧羿猜測這裏面應該不會出現類似柳道非那樣的人物。

掃視完大堂,顧羿又一擡頭,房頂傳來聲細微的響動,聲音很輕,比一只貓落在房檐上的聲音大不了多少,應當是有人在房頂上,祝長老門下的陳也白也擡頭看,他跟顧羿對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看來這裏已經有人提前布下了埋伏。

顧羿下意識去看老板娘,她剛收回看向房頂的眼神,此時跟顧羿對了個正著,她也不尷尬,對顧羿嫣然一笑,拋了個媚眼出來,好像顧羿是隔壁老相好。

真要有刺客來,應該也不會跟老板娘勾搭,大概是有人給的銀子夠多,“買下”了客棧的樓頂。刺客的生意也接,世子爺的生意也接,熱錢兩頭賺,這女人不要命了嗎?

顧羿禮尚往來,也給老板娘拋了個媚眼,好像兩人拉拉扯扯,就準備夜深人靜幹些勾當。周祁在旁邊臉色差得要命,他最害怕顧羿用他的身份幹出荒唐事。現在平南王府是眾矢之的,他不敢再做什麽敗壞家風。

一桌菜,顧羿神色不變,這種情況下還能挑挑揀揀,在青椒裏翻出來一塊可憐的牛肉片。而陳也白一行人已經一手按上了劍柄,就等著房頂那批人按捺不住脾氣。

顧羿一口菜還未送到嘴裏,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異動,“有刺客!死守殿下!”這一聲叫喊像是平地驚雷,這客棧所有想有小動作的人都在同一時間停下,包括顧羿。

門外守著五十平南軍,普通刺客不會想走大門,敢走大門的一定不好惹。

屋內燭火昏暗,只能看到外面的影子,雨夜中的客棧門口傳來一陣打鬥聲,那個少年驚呼一聲然後就被父親捂住了嘴巴,倆人抖抖索索躲進了桌底。周祁按兵不動,因此這客棧內的氣氛詭異至極,竟然靜悄悄的。

沒有人想出去支援,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要動手。

外頭殺人的聲音極輕,來的人應該擅長使輕功或者暗器,殺人的速度很快。尖叫聲、屍體轟然倒地的聲音,暴雨砸向地面的響動,一切交織在一起,又顯得那麽輕飄飄的,恍如黃粱一夢。

屋內屋外兩種風景,像是有人拉個一張皮影幕布,外頭是皮影戲,任憑屋外腥風血雨也不關屋內半毛錢的幹系,興許還能叫上一聲好。

顧羿心中數著數,數到五百的時候,一捧鮮血刷的一聲濺到窗格前,澆成一個扇面,鮮血滾燙,假如這時候有人湊過去看還能看到鮮血冒出的絲絲熱氣。最後一道防線被毀,外面歸於平靜,殺戮已經停止,這一戰,周祁折損五十四人。

咚咚咚——

有人敲門,十分恭敬,假如不知道外面是殺手,還以為是來請人赴宴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門口響起一個老者的聲音,“鬼面閻王請平南王世子。”

鬼面閻王是個很老派的人,據說之前是個鄉紳,他請人赴死也不會壞了自己的規矩。原本靜悄悄的客棧只響著這一句話,不知道施了什麽秘術,竟然有回音,一圈圈蕩開來,真像是閻王爺索命。

顧羿是專門趕來給周祁當替死鬼的,這話只能顧羿替他答,他夾著菜,面對這麽詭異的場景竟然也不怕,不慌不忙問:“赴什麽宴?”

老者的聲音依然恭敬:“赴黃泉路。”

這是死路,顧羿冷笑一聲:“不去呢?”

“那就再請!”老者話音剛落,門被豁然打開,外面狂風暴雨一起灌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柄銀槍,徑直朝著顧羿面門去的。

顧羿笑了笑,終於把牛肉送進自己嘴裏,如同一個愛吃的饞貓死之前還要吃口飯,他面無表情嚼了嚼,對於那柄銀槍視而不見,感嘆了一聲:“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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