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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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哥哥小時候的照片。

雖然我以前問他,為什麽不和我拍照,他只說他不喜歡拍照,他也從來沒拍過照。可是我發現他騙我了,我在爸爸的衣櫃裏找到了他的照片。

他和我一般大的時候,就和現在的我長得極像,可以說除了眼睛顏色,我倆就像同卵雙胞胎。

家裏那個總讓我叫她“媽媽”的白皮膚女人,似乎很不喜歡哥哥。她有一張很大的化妝桌,桌上有一面很大的化妝鏡,邊框是彩色的、像蝴蝶翅膀的花,還有它們的枝葉,交纏在一起,像是永遠不會分離。自從發現了哥哥的照片後,我經常爬到那張桌子上觀察我自己的臉。

越看越像。

我問哥哥,我是不是三四歲的你,現在來陪八九歲的你玩。八九歲的哥哥,和以前比起來,好像更好看了,但是和我就沒那麽像了。

哥哥伸出他的食指讓我牽著,帶我走到花園。他問我,為什麽老是要說我倆長得像。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思考的了,但是我記得每次我都會不怎麽思考地回答道,因為你是我哥哥,我最喜歡哥哥了。

哥哥就笑,說,嗯。

但是哥哥從來不說他也喜歡我。

在家裏,我對“爸爸”這個人是沒什麽印象的。見得少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家裏沒人會提起他,包括那個白皮膚女人。她總想我對她好點,想讓我懂事,可是我不知道,“懂事”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懂事”?

哥哥年紀雖然不比我大多少,卻比我“懂事”,因為媽媽也會聽哥哥的話,家裏所有人都聽哥哥的話,哥哥每天會安排幾個傭人做飯,幾個傭人打掃衛生,幾個傭人照顧好媽媽。哥哥會親自照顧我。

哥哥不愛說話,也不愛陪我玩。他除了上課,在家裏也經常看書,偶爾被我纏太久,就帶著我去游泳。我猜其實他也很喜歡將自己埋在水裏的感覺,不用呼吸,就不用想那麽多事情。全身放松時,四肢和頭會不自覺地往水面上漂浮,就像一顆將要破土而出的種子。

哥哥很厲害。家裏總會來很多大人,他們穿著閃亮的衣服,在我家裏一團一團站著,舉著酒杯說話。在我的記憶中,我只看得見他們的褲子,偶有幾個,我能看見他們的腰帶,除非我把頭高高揚起,喉嚨都撕裂似的疼起來,我才看得見他們的上衣。

他們好像都看不見我,但好像也都看得見我。因為他們會笑語盈盈地找哥哥說話,卻不會有人搭理我,不過也沒有人踩到我。這種時候,“媽媽”就會突然完全地消失不見。

那時的哥哥和只屬於我的哥哥很不一樣,我甚至感覺他們不是同一個人,因為我從沒見過哥哥一直這樣微笑,只要有人和他說話,他就一直帶著那種被別人稱作是“優雅”的表情,和他們侃侃而談,我不止一次聽見有人對他說“天哪親愛的,都忘了你還只是個孩子——你的頭腦太清楚了。咱們就別讓小孩子跟著咱們喝酒了吧。”

“是啊是啊,忘了。也是姜教子有方。而且他也警告過我們,絕不能讓他家的小孩子喝酒。”

他們口中的“姜”,就是我們的爸爸。我覺得很奇怪,爸爸也不在家,他們怎麽就總想著來找爸爸呢?

家裏那些人一走,哥哥就又只是我一個人的哥哥了,他不會只顧著優雅地和那些人說話而不理我了,他會任我拉著他的手和他一起去花園,或者去圓頂閣樓,我們一起做算術,吃無花果。

後來,我好像“長大”了,哥哥也長大了,我還是比他矮很多,可他卻總也不肯牽我的手,我想他一定是知道,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看著他的背影,就會有一種想拿一把刀將他劃開的沖動,我知道這樣做,哥哥的血一定會噴湧出來像暴風雨一樣灑滿我。

這樣的話,我全身都會是哥哥的氣味吧。哥哥應該是我一個人的。

哥哥真的要變成大人了,要變成可以喝酒的大人了。我和他在身高上的差距越來越小,但在體型上的差距越來越大,他好像越來越不受我的控制,不會再為我撒撒嬌就妥協,也不肯在夜晚該休息的時候把我抱到床上。

我想要他。我說不上來到底該怎樣要他,但是我就是想用一種觸摸得著的方法徹底占有他。

我不懂為什麽哥哥不願意。他肯定嗅到我身上那種孤獨的氣味了,就像我總能從他身上嗅到溫暖。可是在我明確告訴他,我需要他,我愛他之後,他就毫不猶豫地跑了。推開我之前,我看見他的眼神。前十幾年我從沒見過哥哥會有這樣的眼神。

他明明也是愛著我、需要我的,就像我愛他、我需要他一樣,不是嗎?

他離開的時候,我也不過十五六歲,卻覺得我這本來就無甚意義的人生瞬間變得荒蕪。如果不在那時選擇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或許這就將是我整個人生的二分之一分界點。

哥哥離開後,爸爸似乎才反應過來我和哥哥於他而言是同樣的角色,也就是從這時起,我才知道以前哥哥接觸到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我很慶幸,在這樣的“學習”中,我好像越來越能理解哥哥的曾經;但我也很憤怒,這是否說明我從未看出哥哥的真實性情?

但無論如何,哥哥必須是愛我的。這種生活很煎熬,他是舍不得讓我過這種生活的。

他走後的好些年裏,我開始學著從那些和他、或者是和爸爸年歲相仿的男人們身上尋找哥哥那樣的氣質——其實爸爸和哥哥一點也不像,可是我聽生物學老師說,他們身上,不對,是我們身上,都有著同樣的血。我能理解一部分的哥哥,不能理解的那一部分能不能從爸爸那裏得到答案呢?

可事實證明,爸爸和我尋找的其他男人們並沒有什麽區別,並且在我付出相同的代價後,他給我的除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遠超其他人的快感外,並沒有任何有利於我將哥哥拼完整的碎片。

我的哥哥,是最美的神像,可我的神像碎了一地,不管我怎麽拼湊,都找不到他的心。

對了,邊應漓這小孩的出現,的確是出乎我的意料。那一年,我已經完全習慣了如何用不是我哥哥的哥哥去應付那些人——我是絕不會讓我心裏的、真正的哥哥去做那些事的。那些人不配見到他。

可是很奇怪,我在那麽多和我們能打得上交道的人中沒見過誰有著哥哥那樣與生俱來的冷傲,卻感覺這個小孩眼底有一種很倔的淡漠,而且,我在他眼中清楚地看見了當年在哥哥眼裏也見到過的、很濃烈的、但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在害怕。他也在害怕。

原來是這樣,哥哥留給我最後一個眼神是在害怕我,害怕我身後這個家。

於是我試著想讓這個小孩不再那麽害怕。

他的確很聰明。他肯定知道最初我肯留他下來是因為他那副冷淡的姿態,他甚至還猜出我把他當成什麽了。

於是他叫了我一聲“哥哥”。

多好,多好啊!一個眼睛清亮的孩子一臉崇拜地看著你,嗓音乖馴地叫你“哥哥”,任憑是誰都不會將他推開吧?

我還說了,這個孩子很聰明,非常聰明。他是個很好的獵手,在默不作聲的環境裏觀察你、計劃你,最後攻略你。只是他可能不知道,我知道他對我好奇,他常常偷看我,看我總在夜深人靜時看著哥哥。

這就夠了,夠了。我沒辦法讓哥哥的血肉吞侵我,我還可以自己主動,讓這個小孩的靈魂與我相融。我要讓他和我一樣,在黑暗中清醒,在亮光下沈淪。我要讓他習慣我,取代我,成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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