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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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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流言

雨滴淅淅瀝瀝的聲音很好聽,綿長又靜謐,就好像落在心間,泛起淡淡的漣漪,一圈一圈反而能叫人徹底沈靜下來。

杜玉從很久以前就喜歡雨。

下雨時,就算回憶起痛苦的事,也能看得平淡。

曼桑迪的雨季就這樣來了,泥土的清香彌漫在大街小巷,為這座深不見底的城市蓋上了一層純凈的紗。

周一早上睜開眼,屋外依舊是陰沈沈的天。

杜玉下樓時,席恩坐在白色小轎車裏,朝他招了招手,“雨挺大的,不方便步行,我送你一程吧?”

杜玉看了看撐在頭頂的傘:“不用了。”

說完,徑自走出公寓的院子。

席恩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隱隱透著焦躁。隔著擋風玻璃,凝望杜玉被雨水沖花的背影,明明可以看到,又好像遙不可及,伊萬總是給人這樣的感覺。

他熄了火,打開車門闖進雨中。

“等等我!”他朝杜玉喊起來,“我沒帶傘!”

杜玉回頭,席恩已經鉆進傘下,一邊甩頭發,一邊隔著他的手握住了傘柄。

杜玉飛快將手抽了出來,想說他,又好像習慣了他的厚臉皮,只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你怕和我獨處嗎?”半路上,席恩忽然問了一句。

“沒有。”

“那為什麽總躲著我?”

杜玉沒答話。

席恩扭頭看了他一眼,本該是短暫的一眼,卻怎麽都挪不開視線。

伊萬有一半雅利安人的血統,發色很深,和現在的杜玉幾乎一樣,黑色的頭發如同墨汁暈染,輕柔又迷人。而杜玉的臉龐稚嫩,眼中卻蘊藏著伊萬往日的滄桑,給人一種不合年齡的成熟感。

他的一切,身體和靈魂,全都烙在席恩心中。

杜玉能感到身旁的視線,卻一臉淡然,裝作沒看到。目不斜視地一直走到學校門口,才從席恩手裏拿回傘,說:“我要去布告欄那兒看成績,你先去辦公室吧。”

“我沒帶傘。”席恩站在原地,擡手遮住頭頂的雨。

“幾步路就到了。”杜玉皺了皺眉,看他倔強的樣子有些想笑,強忍住,把傘遞了過去,“那你打著,我不用了。”

席恩接過傘,一步跟上來:“為什麽就不能讓我陪你?”

杜玉沒吭氣,轉身朝法學院的布告欄走去。席恩就當他默許了,舉著傘緊緊跟在身後。

期中測試的成績已經公布,有不少學生圍在布告欄前找自己的名字。杜玉走到人群後面,踮腳張望了一下,看不清,打算再往前擠擠,席恩忽然按住他的肩:“我看到你了,很醒目。”

“是嗎?”杜玉的註意力忽然轉移到席恩的手上。不喜歡別人碰自己的肩膀,雖然沒有碰臉頰和後背那麽敏感,但依然不舒服。

“第一名,455分,甩了第二30分,你可真行!”席恩眼睛亮閃閃的,語氣中滿是興奮。

杜玉還記得這目光,那天他沒有拒絕席恩的表白,雖然也沒接受,但席恩確實興奮得難以自已,眼睛就這樣亮亮的,好像看見了奇跡。

“視力真好。”杜玉平淡地回了一句。

席恩擡起嘴角輕輕笑著,還想再說什麽,忽然瞅到布告欄另一頭貼著的東西,整張臉驀地沒了表情。

杜玉註意到他神色變化,跟著望過去,只見布告欄另一頭堆著的學生比這邊看成績的還多,他們放聲議論著,語氣有的陰沈有的驚異,疊加在一起十分嘈雜,聽不清內容。

“那邊是什麽?”杜玉只看見海報的一角,有些好奇。

“你先回教室。”席恩將雨傘塞進他手中,自己則冒雨擠進了人堆裏,隨後“嘶拉——”一串響聲,竟是把那張海報撕了下來。

圍觀的學生沒看夠似的撇了撇嘴,但看見動手的是老師,也不敢抱怨什麽,紛紛轉身離開,沒想到一轉身就看見立在傘下的黑發少年,立即有人失聲道:“不就是他嗎?!”

“是他!”有人回應。

“這種人也能進曼桑迪大學,不可思議……”有人驚嘆。

“太恐怖了,院長怎麽想的?”有人露出一臉鄙夷的表情。

杜玉握著傘沒有動,任由議論聲四面八方的包裹自己,大腦卻飛速思索著“到底發生了什麽?”,心裏忽然有一種忽然懸空的感覺。

“鬧夠了沒有!”席恩在後面暴喝了一聲,“都給我回教室去!為了這種惡作劇吵鬧,你們是小學生嗎?!”

話音落下,四周再沒了聲音。

不一會兒人群便散開,繞過杜玉走向教學樓,沒走多遠又嗡嗡的議論起來。

杜玉盯著席恩手裏皺成一團的紙,沈聲問:“那是什麽?”

沒等席恩開口,他一把奪了過來,雨傘落在地上,完全沒察覺似的展開海報,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最顯眼的就是海報左上角,印著杜玉兩年前剛出院的照片——正面照,光頭,頭頂一道縫了八針的傷口看上去觸目驚心。這本是醫生留作檔案的照片,算隱私,此刻卻以高清無碼的照形式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更猖狂的是,右邊配著文字說明:

“杜玉,曼桑迪大學法學院學生,從小就生活在陰暗的家庭中,父親走私毒品又涉嫌輪奸,最後走投無路舉槍自殺,母親因此精神失常,不斷對其實施家暴,圖中的傷疤就是證據。

各位同學,這樣一個家中有嚴重犯罪史又有精神病史的學生,學校輕易放他進來,是在明目張膽地危害大家的人身安全和精神健康!對這種不負責的行為,需要進行嚴厲的質問和聲討!”

杜玉面無表情地將海報揉成團,擡眼看向席恩:“知道是誰幹的?”

席恩眉頭緊鎖,撿起地上的傘撐在他頭頂,想了片刻才說:“這件事交給我處理,你不用管了。”

“憑什麽?”杜玉冷冷地反問一句,“這是我的事,你不願說我就自己查。”

席恩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卻有著削鐵如泥的力量,光是看著就令人心頭發毛。

他知道伊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像伊萬自己說的,若別人對他尊敬,他也會尊敬別人,若別人對他下狠手,他會比別人還要狠!

但這回不行,伊萬已經與從前不同了。

“這個人不是你能對付的。”席恩搖搖頭,還是坦白了,“我昨天接到莫瑞爾的電話,說有個小驚喜要給我……沒想到就是這個……”

“莫瑞爾?”杜玉不記得自己招惹過他。

“應該是為了報覆我,才將你牽扯進來。”席恩朝校外望了一眼,迷蒙的雨霧中,沒什麽特別的事物出現。

“那他怎麽知道我和你的……”杜玉想了想,把“關系”兩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和席恩能有什麽關系?不過是老師與學生,或者是鄰裏關系。

席恩不知道把註意力放哪了,也沒在意杜玉說了半截的話,只匆匆拽著他往教學樓走,邊走邊說:“總之是我的錯,我會彌補的。”

學校外面的氣氛有些不對,具體是哪裏不對,席恩也說不上來,但直覺告訴他,有事要發生了。

杜玉從後門走進教室,與往常一樣,隨意在後排挑了個位置坐下。

不一樣的是,從他進門開始,那些往常從沒瞥過他一眼的學生不停拿目光掃他,杜玉沒有擡頭,只覺得密密麻麻的視線仿佛組成了一把掃帚,一定要把他這團汙穢掃出去才甘心。

第一節是刑法課,席恩教授卻遲遲沒來。

教室裏躁動起來,更加肆無忌憚地議論起教室後排的那個亞裔少年。

無非是海報上那些內容,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不知道有什麽好說的?杜玉撐起腦袋,目光從教室前方輕描淡寫地轉了一圈,落回到面前的書本上。

他看見艾麗與其他人坐在一起,埋著頭不願說話,也不敢向後看一眼。

這個情況的確為難,稍微往一邊邁一步,就會惹得另一邊不開心。

校內是如此,社會上更加嚴重。杜玉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禁冷嘲:如今的社會真是畸形,稍微有人煽風點火,人們就像沒頭的蒼蠅一般吵鬧著亂撞,拋下了秩序規則,也不管什麽理性道德,看著讓人心寒。

艾麗實在忍不住了,忽然站起來。她想為杜玉辯解,想讓自己的好朋友都明白:杜玉不是你們說的那樣!他父母怎樣都與他無關,他平時認真念書、認真做筆記,對人友好又善良!

但在這番話脫口之前,學校的防空警報嘶鳴起來,震耳欲聾。

所有人都呆了一瞬,很快有人跳起來大喊:“火災演習!”

話音剛落,眾人又像頓悟了一般,開始往教室外面跑,腳步急促又擁擠。

杜玉很清楚這不是火災演習的聲音,火警和防空警報區別很大,但同是警報,大家也沒想那麽多,只覺得往外跑就對了。

杜玉站起身尋找剛才大喊的人,卻見他一溜煙紮進人堆裏沒了影。

很快意識到什麽,沖到窗前眺望,幾乎所有學生都逃到了操場上,而轉角五樓有個光點一晃而過,短暫卻刺目。

狙擊槍!

杜玉後背一涼,瞬間有無數個念頭沖進腦海,掏出手機便撥通席恩的電話:“你在哪?不要出去!”

那邊楞了一下,回:“我已經在外面了。”

杜玉飛快地掃視人群,看見有幾個人打著傘,而自己那把黑色的雨傘也在其中。

“不要把傘放下來!”想起席恩早上拿走了自己的傘,忽然有些慶幸。

電話那邊卻沈著冷靜,也沒問原因,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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