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禁忌

關燈
杜玉換好衣服下樓之後,並沒看見席恩。

女管家站在餐桌邊,動作優雅地切著一塊芝士蛋糕,放進小盤裏,朝杜玉點頭微笑。

杜玉沈默了片刻,回敬一個無害的笑容,然後眨了眨眼,問:“艾爾伯塔教授不在家嗎?”

女管家點頭:“主人很快就會回來,請您先用早點。”

見她答得毫不遲疑,杜玉忽然有些懷疑席恩將自己帶回來的目的。

“既然教授不在,那我下周上課時再跟他道謝吧。”杜玉四下看了一眼,“我還有兼職要做,先不打擾了。”

他轉身朝大門走去,女管家卻幾步走到他身前,擋住了去路。

“主人說,蛋糕店的工作他已經替您請假了,請您好好休息。”

杜玉微微皺起眉頭,思量一下,又說:“那我先回家了。”

他剛往旁邊邁一步,女管家又擋了過來,“杜少爺,這裏是東郊,既沒有巴士也沒有出租,您可以等主人回來了再開車送您回去。”

杜玉挑了挑眉角,心裏暗罵:放屁!從這出去不遠就有一個客運站,好歹我以前在這住了十幾年,附近有幾座五星級公廁都一清二楚,還想騙我?

嘴上也只能繼續扯幌:“不行,我下周還有考試,要回去覆習。”

說著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大門,轉動把手,一把拉開了門,左右卻赫然出現兩名黑衣壯漢,二話不說並肩一站,將出口堵死了。

杜玉瞪圓了眼睛,半晌,轉過頭,朝女管家抽了抽嘴角:“原來教授家裏有這麽多機關,隨便一開門就彈出來兩個……恐怕我待在這不安分,一會兒碰到什麽,彈出來幾把刀子就慘了,你還是讓我回去吧?”

女管家不禁笑了兩聲,依舊和顏悅色:“您如果想覆習功課可以去主人的書房,關於法律的書籍他收藏了不少,一定對您有所幫助。”

杜玉心裏一陣翻湧,轉眼看向餐桌:“我還是先吃早餐吧!”

吃完早點,女管家將他帶進書房便不再打攪,兀自忙去了。

杜玉站在原地望著兩排捅到天花板上的書架,再回頭看看深棕色的櫻花木書桌,發覺連書房的擺設都不曾變過,心裏不禁產生一絲疑惑。

伊萬在世時,曾將自己最寵愛的部下帶進書房,任他挑選書籍閱讀。

當然,那名部下不是克羅爾,在克羅爾的權勢稱霸之前,伊萬最欣賞的部下名叫埃裏克·伊爾瓦,一個瑞典小夥子。

當埃裏克走進書房,看見伊萬那張正對窗戶的大書桌時,不由地撇了撇嘴,提議道:“伊萬大人,您不該把書桌擺在窗戶跟前。”

伊萬略帶笑意地看著他,問:“為什麽?”

理由顯而易見,像伊萬這樣一手遮天的大人物,要時刻保持警惕,如果有人想要殺他,那絕對是無孔不入。而把書桌擺在窗前,就好比把自己的腦袋送到了敵人狙擊手的槍口前。

埃裏克這麽解釋著,又補充一句:“所以,克羅爾先生都不敢把書桌放在那兒!”

伊萬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凝視著埃裏克琥珀色的眼睛,緩緩道:“那你知道嗎,埃裏克?”

“嗯?”年輕人好奇地回望他。

“我絕不會讓敵人的力量蔓延到窗外的視野中,眼下或者將來,也不會有任何人對我產生如此威脅。所以,沒人能用狙擊槍瞄準我。”伊萬說。

“現在唯一能殺了我的,”他走到埃裏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有你。”

埃裏克嚇了一跳,睜大眼睛道:“我絕對不會!”

“沒錯,你不會。”伊萬看著他,“所以我才會讓你到我身邊來。”

沒有敵人能擁有挑釁或暗殺伊萬的機會,除非這個敵人,就隱藏在伊萬最信賴的人當中。

伊萬後來才知道,這隱藏的敵人,就是克羅爾和席恩。

杜玉走到書桌前,單手按住桌面,幾根指頭輕輕敲著,視線落在窗外。

原來席恩也是這等不怕死的,把桌子留在窗邊沒移動。

不過既然想起埃裏克,杜玉不免有些擔心。曼桑迪的權力在誰手上還不清楚,但不管是誰,希望他能放埃裏克一條生路。

那個年輕氣盛的瑞典孩子有才學有謀略,本性善良又不乏理智果斷,如果當初沒有克羅爾那番鬧騰,也許曼桑迪能在埃裏克手上走出一條光明大道。

忽然眼前飄過一只蝴蝶,白白的好似梨花瓣。

杜玉眨眨眼,快步走到窗邊,踮起腳朝下看。窗外的草地上,竟綻放著一片五顏六色的花圃,飛燕草、杜鵑、南天竹……伊萬生前栽培的花圃,居然生長得格外燦爛。

杜玉詫異得不知作何反應。

如果說席恩背叛伊萬是恩將仇報狼心狗肺,那他保留伊萬的住宅,不變動屋內分毫,還細心養護伊萬的花圃,這又是什麽道理?

……良心過意不去?

杜玉瞇起眼睛想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放棄思考,一心體會那種發現最愛的花圃還存在的喜悅感,隨意從書架上抽了本書,抱到後院去看了。

後院最醒目的便是那顆參天的古銀杏,銀杏樹旁是一小片池塘。

池塘邊的草地上,書房的窗戶下面,就是那塊生機盎然的花圃。

杜玉走到池塘邊,漫不經心地看了眼不遠處的黑衣保鏢,然後擺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樣子,往草地上一坐,開始翻書。

這本書是貝卡利亞的《論犯罪與刑罰》,研究刑法學的必備讀物。

杜玉早在福利院的圖書館就看過了,但他翻了幾頁之後,看到席恩的筆記,條理清晰內容深刻,不禁仔細研究起來。

就是這種感覺,只拿席恩·艾爾伯塔當教授就行了,其他的什麽也別想。

剛完成自我定位,席恩的聲音便冷不丁在耳邊響起:

“我的字好看嗎?”

杜玉捧著書的手抖了一下,擡頭一瞧,席恩正彎腰盯著他看,一雙湛藍的眼睛背光之下依然明亮奪目。

“呃……你回來了。”杜玉楞了半天,支吾出幾個字,又感覺不對勁,忙改口道,“教授,你既然回來了,那我也可以回家了吧?”

席恩直起身子,眼睛依然盯著他:“吃午飯了嗎?”

“沒有,早飯吃的晚,不用午飯了。”杜玉爬起來,拍了拍褲子。

席恩的視線從他卷起半截袖子的小臂上,慢慢往上移,經過領口,脖子,臉頰,落在了他黑亮的眸子上,然後勾起嘴角,笑道:“杜玉,你比一般的亞裔少年要白上許多。”

杜玉眼角一抽,正思考席恩的話題是按什麽路線跳躍的,席恩忽然靠近一步,擡手摸上了他的臉。

輕微的觸碰就像電流般疾馳而過,杜玉猛地後退,條件反射地拍開那只手,自己手中的書也跟著甩了出去。

貝卡利亞的著作“撲通”一聲栽進池塘,水花四濺。

席恩楞了楞,揉揉被拍紅的手腕,順便給杜玉看看指頭間嫩綠色的草葉,無辜道:“你頭發上的。”

卻發現杜玉的呼吸亂了分寸,脖子上那兩根筋異常突兀,吸氣時鎖骨中央深深凹陷,仿佛快要窒息。

“你有哮喘嗎?”席恩緊張道。

“……沒……”杜玉低下頭,努力抑制胸口的起伏。

他沒有哮喘,只是心理疾病而已。

苦苦纏他三十二年的疾病。

“別再碰我……”杜玉將眼睛緊緊閉上,深深吸了口氣,才睜開。又皺著眉望了望浮在池塘裏的書:“抱歉,我去撿起來。”

“不用管它。”席恩微微擡手,攔住他,“我送你回房間休息吧。”

杜玉沒顧他的阻攔,走到池塘邊將書撈了起來,抖了抖,攤在草地上。再起身面對席恩時,神色已經沒有任何異常。

“教授,我該回去了。”

席恩靜靜看了他兩秒,轉身走向車庫:“我送你。”

一路上杜玉都沒再開口。

到了市中心的蘭草公寓外面,他才看向席恩:“你怎麽知道我住這?”

“學生檔案上有地址。”

席恩伸出手,想幫他解開安全帶。

一直以來坐在席恩副駕上的只有姐姐潘妮,對席恩而言這個動作已經成為習慣了,因此完全是無意識地碰到了杜玉正在解安全帶的手。

席恩一回神,迅速將手抽了回來,極不自然地放回自己腿上。

杜玉看了他一眼,心中居然產生了一絲暖意,卻垂下眼睛,淡淡開口:“謝謝你昨晚救了我,還有送我回來,非常感謝。”

席恩見他對自己異常禮貌,心裏卻有點不是滋味。

難道伊萬真的打算徹底忘了他嗎?

“杜玉!”席恩按住車門,暫不讓他離車,“我知道你身上發生了很多事,如果可以,隨時都能找我聊,我等你。”

“……”杜玉沒作聲,徑自打開車門,跳下了車。

直到他走進樓門,幹凈透亮的玻璃門打開合上,倒映出街邊一排飽經風霜的榕樹,席恩才長長的嘆了口氣,拿起手機。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立馬有人接起。

“埃裏克,最近還好嗎?”席恩靠在皮椅上,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摸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叼著,又去摸打火機。

“不太好,打春天一到,我的小貓就發春發得厲害!”一個聲音幽怨道。

“是麽?”席恩笑了笑,“我有事想問你,關於伊萬的。”

“什麽事?”

“他以前……跟你說過‘不喜歡被人摸臉’之類的話嗎?”席恩稍稍低頭,目光越過車窗,望向蘭草公寓的第三層。

“沒有啊,你問這個幹嘛?”埃裏克脫口道,想了想,又猶豫起來,“等下,伊萬是沒說過,不過他的醫生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席恩靜靜等著下文。

“我記得那個醫生叫安德森,伊萬換過很多醫生,就他留的時間最長。”埃裏克回憶道,“那天我在一旁,見他拉著伊萬的手說‘碰臉不行,碰這裏沒問題嗎?’,我以為伊萬的手受傷了,就湊過去看,所以記得很清楚。”

“安德森。”席恩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

“沒錯,是個心理醫生。”

“好,我知道了,謝謝。”席恩準備掛電話。

那邊立馬急道:“哎,你還沒回答問這個幹嘛呢?”

席恩想了想:“夢到伊萬了而已。”

“啊?”埃裏克嘆息一聲,“好吧,你別總想著他了,畢竟人死不能覆生……你追隨了他十幾年,也該放手了。”

“只有你能說放就放。”席恩翻了個白眼。

“哈!如果能揪出那個殺了他的人,我下地獄也在所不辭!”埃裏克輕輕嘖了兩聲,咕噥道:“說得我好像沒心沒肺!”

席恩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了貓叫,軟綿綿的叫得他一身疙瘩,剛把電話從耳朵邊拿開,準備掛了,埃裏克的聲音又慢悠悠飄了出來:

“不是我沒心沒肺啊,席恩,是你愛他愛得太難自拔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