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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林海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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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初升的時候,賈赦和賈政帶了應節的吃食, 去了梨香院, 陪賈母過節。

賈母見了賈赦過來, 氣得撇了茶盞就砸。

“母親要是氣惱, 那兒子就等您消氣以後再來。不過二弟這幾日就搬出去了,兒子勸母親,我們娘母子三人, 好好一起過個節, 說說話吧。”

“老二,”賈母看向賈政。“我庫裏的東西都給寶玉。”賈母惡狠狠地說。

“母親,張氏的嫁妝也收在您的庫裏, 那些東西該是璉兒的。”

賈母噎住。

“以後二弟就是賈府旁支了,您的祭祀, 還想不想靠璉兒和他的子孫了?”

賈母就拉著賈政的手哭起來, “老二,老二,你尚在這裏呢, 你看你大哥就對我這樣。”

“母親, 唉, 您忘記您是我們兄弟的殺父仇人了。”

“老大, 你當我願意嗎?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榮國府不被你拖累了。瑚兒那麽乖巧, 你當我舍得嗎?不心疼嗎?不後悔嗎?要怪, 就怪你自己, 先太子都被廢了, 張家闔家被關進大牢,偏你還四處找人,想營救張家。你想過榮國府被牽連進去,會怎樣嗎?”

“母親,姻親守望相助,是應有之義。張家有事兒,我們躲了;以後賈家有事兒,可還有親戚伸手?”

“你……”

“大哥,你又氣到母親了,少說幾句吧。為人子女,當以孝順為先。母親,親戚是該守望相助的。”賈政一本正經,義正詞嚴。

賈母看著賈政,只覺得滿身心深深的無力。林海讀書就能讀出個圓滑,自己這兒子怎麽讀的書,讀成這樣板正的性子了呢。

“唉,母親,您三個兒女,張家垮了,少了一門姻親助力。王子騰官途坦蕩順意,這些年,沒有拉拔二弟一點兒。林家呢,還因為敏兒的事兒又結仇了。母親,咱家的子孫後代,父親和您都不想兒孫們,再去過刀頭舐血的日子了。珠兒那般用功讀書,累垮了身子,也沒讀出什麽名堂。可璉兒在你跟前長大,從小到大,您知道的,才認真讀過幾天書?跟了林如海大半年,今年一路順暢地得了秀才。咱們府,兒孫要從讀書出息,還得靠林如海啊。母親,那害了妹妹的人,您就別護著了吧。”

賈赦這一番話,說到了賈府為子孫打算的深處,賈母想起賈代善將女兒許給林海時候說的話,“這以後的天下啊,都是文人說了算的了。咱們榮國府要是幾代人都把著軍權,怕是最後會成了皇家的眼中釘,兒孫連個善終都難。所以啊,這做領兵的將軍,也就到我這一代了。不想爵位一代代遞減到最後,成了平民,就得和林家一樣,走科舉出身的清貴路子。瑚兒、珠兒天資都很好,瑚兒有張家依靠,以後讀書、考學、出仕,自有張家幫著。珠兒就可以靠林如海這個探花。瑚兒、珠兒這一代,讀書有人指導、能考上進士了,再下一代,我們府就徹底轉成文臣了。”

賈母思及此,放聲痛哭,“我那裏是要護著她那個毒婦啊。你父親千方百計給你聯姻張家,又把你妹妹許給得了探花的林海,就是想著瑚兒、珠兒將來讀書有依靠,考學、出仕都有人幫著,府裏也能順利轉成文臣。不然何必臨終遺本,要太上推恩給林海?”

賈母哭了幾聲,頓時覺得心口憋悶,不等兒子來勸,趕緊自收悲聲,大喘了幾口氣,繼續說:“我是想王氏做的事兒,要是被林家知道了,你父親原打算的——珠兒讀書靠林如海指導,那林如海豈能再指導珠兒了?說不定你父親會將王氏休回去,給林如海做交代的,那珠兒怎麽辦?元春怎麽辦啊?”

“老二,你父親給你選了王家,就是想把手裏的兵將轉去王家,給你們兄弟有個幾十年的姻親依仗,待瑚兒、珠兒得了進士,府裏也和兵權不沾邊了,也不會招聖人眼。這都是為子孫百年計啊。我是敏兒的親娘啊,難道不疼敏兒嗎?可誰想到王家的女兒是這樣的毒婦啊!”

“王氏那毒婦禍害了林家,當年我說讓珠兒去江南,跟著林海讀書,她不敢放珠兒去。我可憐的珠兒,哪怕有璉兒半分的運道,也早中了進士啦。”

“我可憐的敏兒啊。太上都和你們父親說過要讓敏兒做皇子正妃的。可是老二啊,你父親為你這一房打算……敏兒白白犧牲了。”

賈母的聲音漸低,一聲嘆息後,賈母仰臉看著天際高高懸掛的明月,是不是敏兒得知真相後,還會抱怨她這個親娘偏心孫子呢?抱怨就抱怨吧,家裏千嬌百貫、金珠玉翠地養大了女兒,女兒總要為家裏做出點回報!把她許配給林海那探花郎,從家世、人品,也沒委屈了他。可惜啊!敏兒是白白犧牲了。

“老大、老二,”賈母抓住二個兒子的手,“現在王子騰做京營節度使,你們兄弟現在……咱們榮國府得罪不起王家,你們就先放了王氏,可千萬別做傻事啊。”

“母親,王氏惡毒。可,敏兒懷孕,礙著她什麽事兒啦?”

賈母搖頭,她想不明白。王氏嫁過來沒二、三年,敏兒就出嫁了啊。

賈政也搖頭,這一天他一直是懵的,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平日裏慈眉善目,總是掐著佛珠念佛的王氏,會下手那麽毒,做事那麽絕,祭田都敢賣,府裏的莊子、鋪子,也都敢換過到她自己的名下,連庫裏的古董,她也都敢讓陪嫁的寄賣了。真的是湊錢給元春嗎?

“老大,你別管了,讓林海去問王子騰吧。他有本事自己和王家懟去。”

“母親,”賈赦簡直為賈母的糊塗捉急,“王子騰這些年並沒有提拔老二,林如海卻教導了璉兒,母親,這親戚遠近、對賈家好壞……”

賈母冷笑,“老大,你要先顧著的是這一大家子。林家的子嗣事兒,你父親給過補償了,林海是明白人,不會再對你們如何。我雖心疼敏兒,但孫子就是親過女兒的。林海要不依不饒,等他有本事了,他也該找王家去。”

賈赦看著冷笑的賈母無語,半晌吶吶道:“母親,如果敏兒落胎的時候,就把王氏休回去,是不是瑚兒就不會死?是不是張氏就不會死?是不是父親就不會死了?”

兩行清淚,從賈母突然間衰老的臉頰蜿蜒留下,在月色裏反射著寒光。

“老大,那事兒拖累你父親生病,是我這一生唯一對不起你父親的地方。但為了這一大家子,我費心費力地籌謀著,使得榮國府平平安安地過了這二十年,上對得起賈家列祖列宗,下對得起你們任何人。”

賈赦和賈政沈默,賈母的清淚一閃,像從來沒曾有過般,消失不見了。

“老大,你別怪我偏心老二這些年。實在是他不通俗物,最易被人糊弄的,不如你能夠立起來的。你給老二好好尋個賢惠些的二房,你得把老二家裏的事兒管起來啊。老二啊,那王氏做出這許多事情來,你搬出府後,也在院子弄個小佛堂,打發王氏去佛堂,給珠兒祈福吧。那寶玉,”

賈母搖頭,“寶玉啊,老二,你也別督促他讀書上進。他一事無成地做個紈絝,皇家興許還能放他活命。不然,他銜玉出生,玉是什麽?皇家還沒有這樣的祥瑞呢。可惜我一個疏忽,王氏就把寶玉出生的異象,弄得滿院子滿府都知道了。再想掩蓋,就會著了皇家的眼。老大,你以後要好好照應老二,我就怕他立不起來啊,總歸你們是同胞的親兄弟倆。”

“母親,您放心給父親念經祈福吧,願父親有靈,從此保佑兒孫,不再枉失性命。”賈赦忙了快二個月,揭開瑚兒死亡真相,討回被王氏瞞賣的祭田,斷了印子錢的隱患,如願分家了,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任何暢快,反而是滿心的酸澀、沈重,壓抑得不行。

賈母聽了賈赦之言,抱著賈政的手哭起來。“老天,我的瑚兒、我的珠兒啊。老天啊,怎麽不讓我替了你們父親去。你們也不會老大一把年紀了,還不讓我放半點兒心。”

賈赦兄弟黯然,最後還是賈政哄勸了很久,賈母才止住悲聲。

月上中天,寒光照亮梨香院。北方的秋夜裏,越發地讓人感覺淒涼。

“老大,我以後就在這裏給你們父親祈福了。”賈母的聲音蒼涼、悲哀、堅決。“我早該給你父親念經祈福了。他年輕時候去邊關,我在家從重孫媳婦做起來,哪一次戰報,哪一次朝廷表彰的後面,我不是咬著牙躲在被子裏哭。好在他平平安安回來,有了你,有了老二和敏兒。”

“老大,你想個法子,把元春接出來吧。那宮裏什麽樣漂亮的女子沒有,元春都過了二十三周歲了,這兩年再選秀,會有更年輕的、更漂亮的女孩子進宮。潛邸的老人,都要給新選進去的十五六歲的女子讓路。三年一大選,每年都有小選,元春那裏還有什麽上進的路?!別讓她蹉跎了一輩子。你學學李老大人,給元春選個好人家嫁了吧。”

“我那庫裏的東西,張氏的——該給璉兒的,按張氏的嫁妝單子,都交給璉兒。你和老二點好,璉兒頂嫡支嫡長孫四份,他進了學,已經是能立起來的人了,這四份都交給璉兒。以後璉兒要過繼給瑚兒一個兒子,張氏嫁妝和那四份都要分一半過去。其它的,蘭兒二份,寶玉、元春各有一份,迎春、探春、環兒和琮兒各有半份,等他們各自嫁娶的時候,老大你再給他們吧,不然還不知道落到誰手裏。我屋子裏的大小丫鬟,你們就給他們兄弟姐妹各分幾個吧,我這裏留幾個婆子就好。”

“是,母親。”恢覆理智的賈母,讓賈赦感覺對賈母的孺慕感,更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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