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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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哪一種的選擇才是正確的。

誠然,我不是一個熱愛生命的積極分子,也並沒有覺得死亡有多麽可怕。我從未覺得活著有多麽美好,這個想法從生到死也都沒有改變過。

可是我沒辦法將死亡與沈喬聯系起來。

我知道也許現在的他就跟從前的我一樣,比起在這個世界上繼續茍延殘喘更希望一份永恒的安眠。

但是我很自私。

我想沈喬能繼續活著。

沒有我,沒有聻,沒有亂七八糟的幽靈跟惡鬼,我希望他能繼續活著。

活著大概也許可能就會有希望。

沒了沈子程,總會有張子程、李子程去將他從失去我的陰影裏帶出來。

一如當年他將我從崩潰的世界裏帶出來。

但是我又說服不了自己。

也許順應沈喬的期望會更好?也許不會有別的人去拯救他?也許……也許……?

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辯論,但是不論是我還是我都沒辦法說服我。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為了沈喬好還是為了自己好。

我漫無目的地思考。

又漫無目的地游蕩。

我又開始會突然斷線一樣失去所有的意識,有時候我會很快恢覆意識,有時候再睜眼卻已經從白天變成了黑夜。

這種感覺很熟悉。

我正在變得不是我。

我不知道我還剩下多少時間,但是在再一次斷線重連過後,我發現我站在某間病房裏。

眼前是慘白慘白的病房。

和一個肢體破碎的、滿目驚恐的幽靈。

他的身體正躺在病床上。

心電圖連成了平滑的一條線。

然後我低下頭,看見身上猶如深淵一樣漆黑的、躁動著的、隱約有血色流動的黑色霧氣。

我知道,我的時間可能真的不太多了。

我想向那個無辜的受害者道歉,可是在我擡頭時我只看到他滿目的絕望。

他不想死。

盡管他已經死了,但是他還想繼續以幽靈的身份活著。

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

在陳恩家時,我曾猶豫過要不要向陳恩的父親請教一下七月半的事情,最後還是因為陳恩的父親表現得過於沮喪而放棄了這個想法。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七月半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陳恩家的那個聻,他應該只是它的一部分。

那憑什麽陳恩的爺爺都未曾做到的事情,七月半反而做到了呢?

陳恩家的聻從陳恩家裏離開後大概就一直游蕩著,直至它遇到了七月半——我猜想它選擇他作為下一任,但是七月半後來發生了什麽?我看見的他,確實已經沒有活人的氣息了。

如果他後來死了,聻為什麽沒有繼續游蕩?為什麽還能繼續吞噬惡鬼?他如何將原本的聻壓制住的?他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我想不通。

如果我能夠想通,那麽我也許就能另辟蹊徑地多出來另外一個選擇。

只是七月半退場得過於倉促了一些,讓我來不及再向他探討一下其中的奧妙。

不過也許是他帶給我的心理陰影過於厚重了一些,我老覺得他還在某個角落裏伺機而動。

——突然想到這些,是因為我大概也許可能應該又碰到了七月半——或者說是,陳恩家的聻。

自己不受控就是這一點有些不好,總是猜不到下一次恢覆意識自己會身處何方……甚至說猜不到下一次能不能恢覆意識。

失去了七月半的聻依舊是那副讓人狂掉SAN值的模樣,這也許就是聻真實的樣子,吞吃掉別的惡鬼,又將惡鬼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它猶如一個行走的噩夢一樣,旁若無人而又光明正大地在一片熱鬧的廣場中穿行著。

還活著的人們就在它蠕動著的軀體裏來來回回。

我不知道它在這種地方幹什麽,按理來說這種地方一般而言不會有幽靈光顧。

這裏太熱鬧,也太積極。

讓人總忍不住去對比。

所以按理來說,它在這裏應當搜尋不到惡鬼的蹤跡。

話又說回來,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按照之前的經驗,我通常會待在某個陰暗偏僻亦或者剛剛有新生幽靈出現的地方。

出現在這樣一個人群聚集的地方倒是頭一次。

我混跡在人群裏,那個聻在離我數十米的地方挪動。

它像是在找尋著什麽,每一張臉都在認真註視著每一個路過它身邊的活人。

那些多出來的肢體時常從他們頭頂或者身側擦過。

本來我還在為那些活人捏一把汗。

在發覺它正在慢慢向著我靠近過後,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話說我不就是個惡鬼嗎。

在我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我看見那個聻猶如聽見了我的心聲一樣,扭曲的軀體上密密麻麻的臉同時朝著我這邊看來。

我一時間頭皮發麻。

盡管我相信陳恩的父親沒有騙我,大部分情況下聻也接觸不到惡鬼,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七月半可是在我面前吃過一個倒黴蛋的。

雖然不知道現在的這個聻還能不能不借助活人就把我給逮住,我還是決定立刻逃跑。

但是在我轉身之前,我聽見聻在說話。

無數張臉,無數張嘴,無數個聲音重覆又不整地叫著我的名字:“沈子程——”

不在不聽不是我!

我立馬轉身逃跑,不知道管不管用總之先跑了再說。

我現在後悔了,早知道就跟七月半學一學如何快速逃跑了。

不論我如何逃,我始終聽見聻嘈雜的聲音吊在我的身後,從叫我的名字變成無數人讓我過去,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讓我停下。

我明明只得罪了一部分的你啊!有必要整個兒都來逮我嗎?

聻聽不到我的哀嚎,它當真如同鬣狗一樣緊緊跟在我的身後,我甚至能夠感覺到它那種滑膩的氣息就墜在我的腦袋後面。

仿佛有誰的指尖從我的腦後一路滑到肩頸。

這讓我如火燒屁股一樣猛地向前沖了好大一截。

還好我已經死了,要是還活著我這會兒大概已經力竭倒地了。

我挺焦急的,雖然上次趁虛將七月半拉下了馬,但是這一次那個聻既沒有吃掉一部分的我,還沒有七月半一樣的主心骨——至少我沒看出來有——就我這小身板,大概只夠它吃兩口。

我想過挺多種死法,被沈喬的聻吃掉,或者被我身體裏的聻取代,唯獨沒想過被別的聻逮到。

如果我被這個聻吃掉了,我大概沒辦法跟七月半一樣壓制住它。

我只會成為它的一部分,那些四處張揚的肢體,那些麻木又詭異的臉。

這大概是比我被我身體裏的聻取代更壞的結局。

如果我就這麽死了,那沈喬該怎麽辦呢?他的聻還會糾纏著他,大概連死也不會讓他做到。

如果早知道還會有這樣的結局,我就該——

——我的想法戛然而止。

因為後面的話語令我自己都感到恐懼。

這恐懼比身後那個聻帶給我的更為深刻。

而就在我忙著放空自己的大腦時,我像是忽然踏過了某條界限。

我身後那個聻如附骨之疽一樣的氣息忽然消失了個幹凈。

我沒敢立刻停下,不過也不妨礙我將頭扭到後面看了一眼。

那個聻就在我身後停下了,不安又渴望地看著我,焦躁地來回徘徊著。

就像是在猶豫著是否要闖入他人的領地。

……讓我猜猜,這附近能被一個聻擺到同等地位考慮的,會是哪位大佬呢。

幾乎是在我冒出這個想法的同時,我感覺我的胸口像是有什麽東西狠狠燒了我一下。

緊接著,我瞧見有一朵黑色的蘑菇雲從約摸是東南的方向猛地升騰起來。

那中間是一張冷漠的臉。

哇哦。

大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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