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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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記性可真差。

現在要是再問一遍,恐怕也太不禮貌了吧。

我惴惴不安地跟從著,努力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事。

……咦?我停住了。

我在幹嘛?

我要去哪裏?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咦?

……我是誰?

……

“不要……不要聽他說的……快逃啊……快逃啊……沈喬!”

我猛然間回過神來。

慘白的病棟嚴肅而冷漠地佇立在不遠處。白衣服的病人跟白衣服的醫生,混雜著進進出出,進進出出。

其間有一個漆黑的身影格外顯眼。

我這是在哪兒?

我是誰?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捂著腦袋,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企圖鉆破我的顱骨。

那個黑色的身影停下了,回過身,露出一張白凈而俊美的臉來,以一種似野獸般的眼神看了這邊一眼。

我頓時打了一個冷顫。

“首先,”他像是機械般地重覆著,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我叫七月半,你是阿程;你已經死了,我也是;我們是朋友,所以相信我,我不會害你;我們來這裏是為了找一個人,他叫沈喬,是害死你的人。其他的別問,問了你也會忘記——帶你來這裏可不容易,以上的話我攏共向你重覆了至少五遍。”

我迷迷糊糊地看著他,直到他又說:“什麽也別說,什麽也別問。跟著我。”罷了,轉過頭去,徑直從人群之間穿越而過,走進了那座病棟。

也許是他的強勢嚇住了我,我下意識地跟了上去。腦子裏很亂。有誰在嘶喊,又有誰在小聲地說話。

煩死了。

他一直向上走著,直到標註6F的角落一閃而過,他停在那裏,像是一片凝聚的烏雲。

“過來。”他說,或者是命令——總之我就乖乖地過去了,甫一靠近,我就覺察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可怕的氣息。

一種就在我的身旁,另一種,穿越了六樓的整條走廊,從那一頭刺到這一頭,利刃般尖銳。

一瞬間,我想向旁邊躲開——然而什麽禁錮住了我的動作,我動彈不得。

他側過頭來,以那張美艷的臉,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你不是想要去找沈喬麽?現在我可以給你制造一個機會。”

我忽然覺得,我像是搞錯了什麽。

這人也許並不是我的朋友。

“你看……”他仍冷冰冰地笑著,擡手間,我瞧見有黑色的物質從我的腳踝纏動上來——原來是這東西拉住了我。

他將我推到了走廊的一側,又指著走廊盡頭處的病房說:“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裏,不過除了他,那裏現在還有另一個——大家夥,你是對付不了他的。所以,一會兒我會去將那個人引出來……而你,”他頓了頓,鬼魅似的微笑,“你,我相信你,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的……那個害死你的人,那個讓你痛苦了近乎一生的人,那個毀了你整個人生的人,就在那個房間裏。我相信你,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的。”

我迷迷糊糊地聽著。

害死我的人?

我該報仇嗎?該怎麽做?殺了他?不明白……還是應該現在逃跑呢……快跑吧……該怎麽辦啊……快跑吧……該殺了他嗎?……不要……

我兀自混亂著,他卻已經做好了準備,最後用仿佛要撕碎我的氣息警告說:“好了,我要去了,你找好時機,等我離開了,就該你行動了。”末了,他倏忽一下沒了身影。

我驚詫地向後退了一步,旋即感覺到那兩種可怕的氣息撞擊在了一起,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它們似兩個對撞的原子一般,猛烈地爆炸了。

這是一種極其駭人的氣勢,然而那些還在走廊裏或者房間裏的人們,卻沒有一個感覺到的——唯有我,在這些交叉著的氣息裏,風卷草般無助。

接著,在這樣的氣息爆開來大約十秒鐘後——或者更久?——它們倏忽一下地,忽然朝著遠方去了。

這大概就是剛剛那個人讓我找的時機吧。

可我應該聽他的話嗎?

我不知道。

我現在該做什麽呢?去殺死一個被稱作我的仇人的人?可是我該怎麽做呢?殺人是不好的行為吧……不如就這樣回去了吧……倘若要回去,我應當回哪裏去呢?

哪裏會有我能夠回去的地方呢。

總之,離開吧,離開吧,這個地方讓我覺得不舒服呢。

這樣想著,我從走廊盡頭的病房房門中一穿而過。

啊。

進來了。

到處都是慘白的。

慘白的病房,慘白的病床,慘白的病人。

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卻透露著一股死人特有的氣息。

嚇,他死了嗎。

那我該殺死誰呢。

“你來了。”死人這樣說話了。

我確認了病房裏應當只有我一個人——一個鬼才對。那麽,他是在說夢話嗎?睜著眼睛做夢嗎?

可是下一秒,我跟他對視了。那雙死人一樣的眼睛,灰蒙蒙的,看不見一絲光,一點點也不曾存在過。

是什麽吞噬了那些光呢。

啊。

我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然後覺得被嚇住的不應該是我才對。於是我站定了,為了排解壓力咬起了大拇指,離他近了些。“你是沈喬嗎?”

他忽然睜大了眼睛,猶如死人一樣的雙眼裏迸濺出來深層的驚恐。

果然被嚇住的不應該是我。

沒想到吧。

我在心裏暗自竊喜,禁不住想笑呢。

可接下來,他也笑了。慘白慘白的臉上,笑容也是慘白慘白的。

“……對啊,是我。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想了想,決定就這樣將我經歷的事以及我準備做的事告訴他。他能夠理解的吧,雖然到現在我都還是糊塗的呢。不管了,就這樣說吧。

這個人讓人怪親切的。

於是,我又走近了一些。

“是這樣的。我叫做阿程,是哪兩個字我也不知道……不過,剛剛啊,我才有意識的時候,就有一個叫七月半的人……嗯……是我的朋友吧,告訴我我已經死了,他也已經死了,然後說是你害死我的,就帶我來這裏報仇了……哎,是你害死我的嗎?”

沈喬笑得輕巧,絨毛熊一樣的柔和。“……是我。”

“那,”我就趴在他的床邊,註視著那雙突然泛起亮光的眼睛。為什麽突然開心了的樣子呢?真是個奇怪的人啊。“我可以殺了你嗎?”

“……請便。”他說。

……

好疼啊。

我睜開了眼睛。然後發現其實我的眼睛一直都是睜開的。

只不過現在我才能看見眼前的景象罷了。

地獄般的景象。

慘白慘白的病房,慘白慘白的病床,鮮紅鮮紅的病人。

房間對立的兩個角落分別站著兩個漆黑漆黑的人,焦油一樣粘稠的物質從他們各自的身上蔓延出來,惡鬼一樣張牙舞爪。

地面上有血,從病床上流落下來。

還有小半具身體,泛著玻璃制品一樣漂亮而可怕的色彩。

很眼熟。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接著找到了熟悉感跟疼痛感的來源。

啊。

是我的身體。

“醒了啊,阿程。”其中一個漆黑的人對我說,應該是對我說的吧,那兩只紅寶石一樣的眼睛在看著這邊,“你瞧,這就是他們對待你的方式啊,這對父子,從開始到現在就是這樣傷害你的。來,他已經快要不行了,你只需要再出一小點力,一小小點的力,你就可以殺死他了,你就可以報仇了,來,阿程,快來。別怕。”

啊?這是在叫我嗎?我是阿程嗎?……我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黑色的物質交纏著,揮舞著。

可看上去又像是兩個都已經精疲力竭了一樣,只能夠互相顯示獠牙,用氣勢警告對方不要輕舉妄動。

“你們是誰啊?”我禁不住這樣問出口了,不安讓我下意識地咬起了手指,慢慢往後退著,“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啊?好痛哦……我能離開嗎?我好痛啊……”

“阿程,回來,別走,你不想報仇了嗎?你忘記他們是怎麽對你……”擁有紅色眼睛的那個黑色的人這樣說,

他應該是還沒說完的,因為在說到那裏的時候,另一個黑色的人就朝他撲了過去,氣勢洶洶,像是要將他碎屍萬段。

他們又糾纏在一起,明明都是漆黑色的東西,互相之間卻分隔得格外清晰。

好可怕啊……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我會在這裏?他們又是誰啊……我又是誰啊……

“快啊阿程!去殺了他!殺了他!殺了床上的那個人!”我還在兀自混亂著,從那些膠著相持的黑色物質裏卻傳出了這樣的話。

我的確是被他嘶吼的聲音鎮住了。我覺得我應該馬上逃走的,然而實際上我卻立在原地,連半寸也沒辦法挪動。

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我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他們是誰,我是誰,我應該幹什麽。

我忽然聽見有人在抽泣。反應過來後發現那是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開始嗚嗚哇哇地哭起來。

他們也許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因此感到困惑地停下了。

——大概半秒鐘後,我意識到他們不是因為我而停下的。

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別哭……”我聽見他說,鮮紅鮮紅的人身上是鮮紅鮮紅的血,是誰將他傷成這樣兒的呢。真殘忍。“我……馬上就……”

他沒說完。

就又閉上了眼睛。

身上好像更疼了。我不知道疼痛從何而來,可是好像又遍布我全身上下。

我哭得很大聲,大聲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好像這個身體並不是我的一樣,我在哭,在大叫,我的身體在呼喚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沈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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