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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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還是直接去問吧。”陳恩放棄了從我這裏獲取信息地想法。

他找到了最近的居民點,向著聚在一起的老年人走去了。

我跟著過去,引起了一只趴伏在陽光下的貓的註意。它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仿佛警示著我不要入侵。

於是我停在了不遠處,勉強聽見陳恩和老年人們拉家常。

然後,我聽到了重要的部分:“大爺,我看前面拐彎兒那裏好像挺危險啊,那裏是不是經常發生車禍?”

有一個大爺笑著說:“以前是這樣,那路又爛,又拐得急,每年這陣子又經常下雨,那車子一打滑,不是撞到那崖壁上,就是掉下去摔成廢鐵的。”

另一個接過話頭說:“後來不知道是誰要在那山上建個什麽度假山莊,又挖山又修路,路是修好了,又搞得那座山可不牢實,”

又一個笑了:“這倒也是,昨年不還搞得那什麽……山體滑坡麽?還喊我們去避難呢,大晚上的,聽說還埋了輛車。”

我從陳恩的表情上讀到了“正主兒出現了”這樣的話,他接著就問:“嗯,那是怎麽一回事呢?”

那只貓忽然叫了起來,從陽光下跑開了。

但那並不是因為我,我並沒有釋放出我在生氣的信號,並且我感覺到了也許是被它察覺到的那份可怖。

從背後,浸上脊骨。

……讓我猜猜,會是誰有著那種毒蛇般陰冷的目光呢。

我回過頭,看見了沈喬的臉,然後在心裏給自己鼓掌:猜對了。

他站得筆直,手裏正捧著一束祭奠用的花。他也許聽見了那群老年人的對話,因此才會一直註視著。

“誰知道呢?大半夜的,就聽轟隆隆一陣響。”有一個年輕些的老大爺說。

“那後來……”陳恩想要繼續問下去,但是他察覺到了沈喬長久的註目,看過來的時候,露出了跟那只貓一樣的神色。

我不很明白。陳恩又不是我,為什麽也會露出那樣的神色呢。

……沈喬真是太可怕了。

沈喬沖他微笑,然後朝著那個拐角處走去。

我在猶豫該待在原地還是跟過去,但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停在了拐角處。

沈喬在那裏放下了他的花,然後說:“你想找回記憶可以來跟我說。”

“你會告訴我麽?”我問。

“不會。”沈喬回答。

接著他轉過頭來,目光有那麽一瞬的悲哀:“因為你不會想知道的,我也不想讓你知道。”

沈喬離開時都顯得很落寞,他對我說:“就這樣不是很好嗎?你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記得,所以什麽都只需要我來承受而已,不是很好嗎?”

但這讓我更想知道了啊,他的話,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跟他的所有,我都不理解。

但我想要了解。

他的話,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跟他的所有。

……

陳恩接著又去到了我沒來得及到達的醫院,然後不出所料地碰了壁。

“對不起,病人的資料是不允許洩露的。”值班的護士非常禮貌地告訴他。

“對不起,請你不要在醫院裏大吵大鬧。”值班的警衛也非常禮貌地告訴他。

陳恩說他有點兒郁悶,暫時想不到要從哪裏找到突破。

於是他又開始從頭理清思路,問我說:“那你還記得你以前的人際關系怎麽樣嗎?有哪些比較親密的朋友,或者有沒有女朋友什麽的?”

他問出了我也很想問的問題。但更重要的問題是,我連自己都記不清,何談他人。

所以陳恩舉雙手投降了,他表示他需要時間來搜集資料——接著就警告我不要再跟蹤他。

我又變成一個人了,到處走走看看,偶爾和擦肩而過的幽靈聊聊天。

但漸漸地我遇到的幽靈逐漸減少,最後一個指著街那頭的別墅區對我說:“不要去那裏哦,那裏住著除靈師,會殺掉你的。”

所以我站在了除靈師的家門口。

接著,大概是在我站到晚上的時候,我目送著沈喬走進了某棟別墅的第一層。

“進來吧。”在進門之前,沈喬對我說。

要以一個幽靈的身份進入除靈師的家裏,想想還是有些小激動。我開始胡思亂想,思考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帶一份禮物。

……一份來自幽靈的祝福?

偌大的房子裏空無一人,除了剛剛回來的沈喬。空蕩蕩的,冷清清的,一如沈喬本人。

沈喬去倒茶,端出來兩杯又折回去倒掉了一杯。然後他打開了電視,電視裏正播放著一部國產的靈異電影。

我看得入神,認真學習著前輩們的做法。但沈喬卻在精彩的地方關掉了電視,茶冷了,他把它也倒掉了。

沈喬進了房間,多少讓我有些尷尬,在離開和跟過去之間徘徊不定。

不經許可進入他人房間是不禮貌的。我想,然後又想到:這是對活人而言。

於是我跟了過去。

意外地,他的房間倒是布置得簡潔。

他正坐在窗邊,面前是一個米色的書桌,桌上收得很幹凈,僅有幾本書跟一個臺燈。

桌角還擺了一個突兀的相框,紅色的,跟房間裏簡單且素靜的格調不太搭,看起來像是後來才放上去的。

相框僅僅是一個相框,相片被取了下來,現在正在沈喬的手上。

我偷看了一眼,發現那是沈喬和另一個人的合影。

相片上的沈喬顯得很年幼,應該是十一二歲左右照下的。他笑得跟現在不同,那是活人的笑容,是快樂跟愉悅的。

旁邊他牽著的那個人沒有笑,跟沈喬一般大,眉目間與沈喬不盡相同。只是跟個死人一樣,冷冰冰的,空蕩蕩的。身上還留有一些繃帶,膚色也病態般的蒼白,似乎是大病未愈,活像一個破損的陶瓷娃娃。

看起來就像現在的沈喬。

我猜那個是沈子程。

沈喬在想著什麽,也許什麽也沒想。總之他不理會我,我被擱置在一旁,只能夠四處張望。

房間不大,僅有的家具是書桌,衣櫃與床。我進了衣櫃,發現裏面的衣服掛得稀少,且款式單一。

這裏住的人一定性格枯燥,不然就是有嚴重的潔癖。

床鋪得整齊,看得出來住戶很喜歡整潔,或者不喜歡麻煩。我沈到床下,並沒有看見男人床底應該有的東西。

不過倒是看見了床板上抓撓出來的痕跡。

我懷疑有前輩在床下面待過,在除靈師的家裏的床下。……如果有哪個前輩像我一樣急切地追求著永恒的消亡的話。

不過很明顯,這並不可能,我看見有夾著血跡的撓痕。正常而言,鬼這種東西是不會流血的。

因此這應該是住戶留下的痕跡。

原來沈喬是會鉆到床下面抓撓床板的人嗎?

……我想不是。

我躺在床下,嘗試著去觸碰那些滲人的抓痕,想著它們是否會傳遞出什麽消息。但並沒有來得及,我就聽見有誰在我身旁說了一句:“你在幹嘛?”

那句話讓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從床與地面狹窄的縫隙中看見了一雙陰郁的眼睛。

如果我還有心臟我會覺得我的心臟在顫抖。我嚇得一跳,半個身子從床的裏面穿了過去。

沈喬剛剛從趴下的姿勢變成坐著,眼神依舊冰冷著。

……我丟同類的臉了嗎?被一個人類用我的同類嚇唬人類的方式嚇到了。

沈喬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到了什麽,若有所思地再趴下去,發現自己看不清過後,翻箱倒櫃地找來了一個手電筒,對著床下照了進去。

我發現的東西暴露了出來,它接受了光的能量,爆發出一種狂躁的,陰郁的,滿懷絕望和痛苦的氣息。

我下意識地跑遠了。沈喬的反應卻比我冷靜得多,他移動著手電筒,看起來他並不知曉自己床下的這些東西。

越看下去他的表情就越發奇怪,驚訝,憤怒,悲哀,懼怕等等負面情緒混雜在一起,最後讓他像是挨了一記重拳般滾到了一邊。

就算是愚笨如我也看得出沈喬現在正被什麽攻擊著,但我並不能幫上什麽忙,因為看起來,那攻擊來自他的內心。

在地上蜷縮了一陣,沈喬克服了攻擊他的那些東西。他從地上爬了起來,顯得有些精神恍惚,腳下也有些踉蹌,一步一頓地走出了房間。

我跟了過去,看見他又進了另一個房間,就在緊挨著的隔壁。

看起來,這個更像是沈喬的房間——跟剛剛那個一般無二的幹凈整潔,只不過多了一分活人的氣息。

那裏剛剛那個房間是誰的呢?……沈子程?我猜。

沈喬倒在了床上,像是昏迷般閉上了眼睛。

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鉆到他的床下,看看那裏會不會有另外的抓痕。但沈喬現在的狀態讓我無法靠近他,他又散發出了那種如他所說的“我討厭的氣息”。

我躲遠了,又嘗到了被擱置到一邊的無趣。於是我選擇再回到隔壁,鉆到床下,看看是什麽我沒有發現的東西將沈喬變成了這個樣子。

依舊是滿滿的抓痕,沒有光來襯托,它們顯得平平無奇,除了有那麽一點點的滲人。

我一道一道地看著那些抓痕,整齊的,淩亂的,深的,淺的,長的,短的。很明顯不是同一天刻下的,有誰長時間住在這裏,且不定時地鉆到床下,用他的指甲或者別的什麽東西來刻下一道道痕跡。

我嘗試著將這些抓痕組合起來,試圖解讀出它們可能帶有的信息。

不出意外地失敗了。

每一道抓痕都各自零散著。

每一道抓痕都孤立無援著。

每一道抓痕都在長久地沈默。

每一道抓痕都在喊著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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