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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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覺得活著——或者幫助別人活著——有多麽美好。

不論是生前或是死後,我好像一直如同一個木偶般空洞。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覺得,我可能缺乏什麽作為人的感情。

但在我走出重癥監護室之後,我還是開口詢問了:“大叔死的時候看見了些什麽?經歷了些什麽?”

沈喬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他是什麽時候到來的我不知道,但看起來是剛來不久的樣子。

小男孩兒的父母來回踱步,焦急得像是碎冰塊上的北極熊。

沈喬沒回答。我知道他也會顧慮他人的目光,但是有一種急切的心態讓我靠近了他,又重覆一遍:“大叔死的時候經歷了些什麽?我死的時候會經歷些什麽?”

沈喬站起身來,無言地撫平了皺起的衣角,轉身朝著洗手間裏走去,

在無人的隔間裏,沈喬的聲音仍舊平靜:“你想知道?”

“不然我也不會問。”我第一次覺得沈喬的態度讓我非常厭煩,這讓我意識到這也是我第一次——死後第一次——這麽迫切地想要知道些什麽。

“那你……”沈喬閉了嘴,他也許是想說些什麽,但是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打開了隔間的門,走到洗手臺前,清洗著自己的雙手,目光落在鏡子裏我應該在的位置,淡淡地說了一句:“等你該經歷的時候你會知道的。”

我承認我是有些惱怒了,在我意識到我在生氣時沈喬已經做出了反應。

漆黑的,冰涼的,觸手一般的令我作嘔的氣息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就好像有萬千的刀刃直指我的咽喉,即刻準備將我撕成碎片。

我被迫退後了好幾步,站到了那危險氣息的邊緣處,能做的只是死死地盯著沈喬。

“你瞧,”沈喬關掉了水龍頭,蒼白修長的手掌伸到面前,“你知道與否,其實也沒什麽改變,你還是一樣——不會靠近我。”

大叔的孫子脫離了危險。盡管這令人沮喪,但事實是在他醒來之後,就不出所料地無法再與我交流。

且更加令人沮喪的是,對於我曾經和他交流過的這件事,這個孩子也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就連試圖得知手術時他在跟誰說話的醫生們也都得不到答案。

我也一樣,到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孩子會知道我的存在。

我甚至開始懷疑,與他對話這件事,是他的幻覺還是我的幻覺。

明明,我是那種死去也沒人在意的人。

不過,自那天以後,我的生活再度恢覆了死水一樣的平靜。

我依舊是只幽靈,不被人察覺,不能與人交流,而唯一知道我的存在的沈喬——非常自然的,在那天之後他就再一次地失蹤了。

至少,對我而言他是失蹤了。

我找遍了他曾出現的所有地方也發現不了他的蹤跡,等到我把搜尋的範圍擴大到全市時,我認識了第二只幽靈。

那是一只偽裝得非常成功的幽靈,甚至說我在他身邊停留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他是我的同類。

最後,他帶著看笨蛋的眼神對我說:“你是新鬼吧?”

……我想也許新鬼的頭上都會有這樣一個自己看不見的稱號存在。

林樂一,這是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手腕上,工整的楷體字看起來非常漂亮。

而且死板。

他說他快要一歲了,一年前犯了病,沒來得及上手術臺,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他跟大叔不一樣,二十跟一之間差了太多。

他說他不甘心,現在也非常痛苦,好像跟整個世界都脫節了,處在另一個次元看著那裏所發生的一切。

他甚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愛人又愛上了別人——在這樣說著的時候,他正看著坐在水池邊的一對小情侶。

“你說,這到底有什麽意義呢?為什麽都死了還要讓我們承受這樣的痛苦?”林樂一說得怨恨,這時候我才在他的身上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

陰冷的,毒蛇一樣滑膩冰涼的氣息。

也許那氣息也有著毒蛇一樣的顏色。

這讓我下意識地想到自己身上是否也存在這種氣息——就像沈喬身上有著的那種黑不溜丟的東西一樣,屬於我的氣息也會是那種顏色嗎?

誰知道呢。

我沒有回答。

實際上,我並不太為林樂一所糾結的事情感到痛苦——也許是因為我毫無掛戀,因此也就不會痛苦。

林樂一說,他曾經以為對方至少對他還會有那麽一點點的喜歡,但是這顯然非常可笑,僅僅他死後的第二周,那個人就愛上了別人。

他卻什麽都不能做,日覆一日地跟隨著那個人,日覆一日地被疼痛撕裂靈魂。

水池邊的小情侶起身離開了。林樂一也跟著離開了,離開之前他對我說:“我挺羨慕你的,沒有被什麽束縛住,哪兒都可以去。”

他跟著他們走,因為某些緣故被迫保持著十米的距離。他甚至不能再靠近一小步,他說那樣也許會讓他們受到奇異的力量的攻擊。

但他的表情卻柔和得要命。

盡管看向那對情侶中的男人時,也會悲傷得要命。

林樂一走了之後我還留在原地,他讓我想了很多,我企圖拿回我生前的記憶,我想要拿回我的記憶。

到了死後,我才突然很想剖析自己,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

但是當然,我並沒有得到什麽結果。

我可能在刪除記憶的同時把回收站也清空了。

……

我又陸續遇見了林樂一幾次。

他依舊日覆一日地跟隨著那個男人,我見證著他的神色裏愈來愈重的疲倦。

我想,他也許也快要到極點了吧。

終於有一天,在我再一次遇見他時他對我說:“怎麽辦啊,我現在好想再死一次啊。”

那個男人在咖啡廳裏坐著,靠裏的位置,對面的是一個女人——跟上次的不一樣,也跟上上次的不一樣。

他換女朋友的頻率快到令人驚奇。

像是在急切地尋求著慰藉一樣。

我看得出來。

林樂一也可以。

他站在外面,玻璃窗就是他們的分割線。

我仍舊不曾找到沈喬。他失蹤得非常徹底,徹底到讓我漸漸開始忘記了自己要找到他的原因,甚至,開始忘記他的模樣跟聲音。

我在想,也許再過不久,他就會在我的世界裏消失得一幹二凈,就跟我消失得一幹二凈的記憶一樣。

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林樂一認真地問我說:“我可以哭嗎?”盡管眼淚這種東西是活人才有的。

他不在乎我的回答,問過之後就抱住了我,頭埋得很低,就好像真的在哭一樣。

他在嘶吼,好像這個樣子就可以把痛苦吼出去一樣。他說他不明白為什麽只有死後才能看清楚某些事情,為什麽只有死後才讓他明白某些事情。

林樂一對著我罵那個男人,也對著我說愛那個男人。

當他那麽認真地在我懷裏說著我愛你的時候,我竟然感受到了跟他一般無二的痛苦跟酸楚。

發洩夠了,林樂一又對我說:“我好想再死一次啊。”

“那你現在就死一次吧?”

這並不是我說的。我也不可能說這種話。

當我擡起頭的時候沈喬站在林樂一的身後,人流之中駐足的他笑得輕巧。

他戴著耳機,或許正以此掩飾著他在同不存在的人說話的事實。

當一種怪異的陌生感撲來時,我確認了我開始忘記他了的這個事實。

於是,我開始驚慌起來。

“你可以讓我死掉嗎?”林樂一問得很認真,即便是沈喬的身體裏填滿了我們的天敵的氣息。

沈喬笑著不說話。

“他不行——”我說,想到了林樂一的年紀跟沈喬的身份。他還很小,他卻很弱——沈喬說過的話,可以原封不動地在此刻重覆一次。

“我行。”沈喬反駁道。

“但是你會死。”

“有什麽關系呢?”沈喬突然大笑起來,“你不希望我死嗎?”

“……”我帶著林樂一走了。準確來說,是我硬把他從那裏拉走的,林樂一問我:“你想幹什麽?”

“不知道。”我回答。

我只是不想看見沈喬而已,即便我已經找了他近一個月,但是再見到他時我才發現我動搖得這麽厲害。

我開始,非常、非常、非常迫切地想要找到我的記憶。

但我也非常恐懼,我總有一種感覺,我不應該知道那些事,我應該保持現在的狀態。

現在我的立場轉變了。我是躲避的那個,沈喬是找尋的那個。

但不一樣的是,他總可以毫不費力地找到我的藏身處,在那附近旁若無人地坐著,直到我被迫再度離開,然後再度被他找到。

然後,到了那一天,沈喬在不遠處告訴我:“林樂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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