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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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懂得很多,這也許跟他長達二十年的……“壽命”有關系。

起初我會因為在課堂這種神聖地方,跟一個人明目張膽地聊天而感到緊張不安,但後來想想我與大叔都算不得人了,於是就開始心安理得地聽大叔吹牛。

以在自己身上刻字來記住逝去的時日,這個方法就是大叔教給我的。

有趣的是,自己對自己做出的傷害,永遠是在我們的身上留下長久痕跡的最有效方法。

“你瞧,”大叔掀開衣服時我看見隱藏在他衣衫下面密密麻麻的痕跡,他滿目憂愁地告訴我,“記著啊,不要一天刻一道,不然到後來會刻不下的。老鬼們都是十天半個月才刻一道——還真他娘的機靈啊。”

然而我沒有接受這個建議,畢竟我並沒有準備要像大叔那樣度過作為幽靈的二十年,我也並不準備要等到摘掉新鬼的帽子之後再被除靈師除去。

漫長的時間讓我感到恐懼。

大叔忘掉了自己的名字,在他詢問時我才意識到我也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啊餵餵,你才多大啊?至少等到一歲的時候再忘啊?”大叔的話裏多少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不過,我會這麽快地遺忘這麽多的東西,這讓我自己也很驚訝——這也許是跟我在生前就沒有個好記性有關。

我記不清生前的事情,我感覺我的記憶很混亂,就像是一汪有著無數漩渦的深水,肆意撕扯著我妄圖窺探從前記憶的心思。

好在,我也不是太想知道我生前經歷過什麽。

這對現在的我而言,也沒什麽意義。

我倒是挺喜歡跟大叔待在一起。

人類有人類的社交圈子,幽靈也有幽靈的。

只不過我們互相交流的方式只有面對面交談,少了更多的方法。

除了老鬼們要謹慎地躲避除靈師們的追捕,新鬼們要抓緊時間度過無憂無慮的二十年之外,也許幽靈跟人類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就像是我們只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身份,繼續活著一樣。

這樣的想法讓人很欣慰。

大叔是只風趣的幽靈,至少看起來是個很可靠的男人。

他會每天帶著我到處亂轉,從人流湍急的繁忙街道,到連貓都進不去的狹小巷道,倒是意外地讓我意識到我從生到死待著的這個城市,原來也還挺有趣。

大叔說,他死去的時候兒子跟我差不多大,不過現在也已經變得比大叔自己都老啦。

大叔說,他妻子改嫁了,步入老年之後過得平淡而幸福,也許近幾年也要來這邊的世界啦。

大叔說,開始的幾年挺難熬的,眼睜睜地看著曾經愛著的人一點點忘記自己,過著沒有自己的幸福生活。

但後來他就釋然了,看著大家也過得好好的,也就幹脆趁著這個機會到處去跑了一轉。

只是偶爾的,會覺得有點兒孤獨罷了。

孤獨。

聽起來讓人挺痛苦的,但是習慣之後倒也算是一種獨特的境地。

“一邊被孤獨淹沒,一邊等待再一次的死亡。”我又想起沈喬的話。

大叔花了二十年來走遍了世界,然後花了十九天來通過與我閑聊嘗試回憶起從前。

接著在第二十天,大叔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終於感受到了沈喬所說的那種令人討厭的氣息:漆黑的,粘稠的,像觸手一樣地延伸開來的死亡的氣息。

我在那氣息的發源地找到了沈喬,也找到了大叔。

在那個角落到不能再角落的偏僻之地,他讓大叔消失了,看見我時臉上還打了一聲招呼,但還沒有停止他的工作。

我沒有來得及看見開始。

但是我看見了結束。

那是一種很美麗的消失方式。

大叔在沈喬的身前消融成了星光,蝴蝶一樣的星光,螢火蟲一樣的星光,某一個瞬間顯露出大叔本來的身體,凝實的,真正存在的身體。

接著冰冷了二十年的身體被陽光一點點填滿,迸發出猶如太陽的光芒。

……有點羽化而登仙的意味兒?

大叔的表情很奇怪,平靜得不成樣子,安詳得不成樣子。

他哭了,接著又笑了。

到最後他朝著未知的方向伸出雙手,好像擁抱著什麽。那個時候他的身體只剩下了一雙手臂跟腦袋。

從肩膀最後到指尖,他變得真實而虛幻。

大叔消失了。再由凝實逐漸透明下來,到最後,那個地方只剩了一片空氣。

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因為他太礙事了,這個區域的老鬼們已經夠多了。”沈喬這樣說著,然後就地坐了下來。

他的臉色顯得很是蒼白,就像是快要死去的人一樣地蒼白。

“……我沒有想問。”我下意識地否認。

沈喬瞥了我一眼,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說:“但表情像是在質問呢。”

這句話讓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然後放下手說:“比他還要久的也有。”

“那你帶我去找他們怎麽樣?”沈喬擡起頭來笑著說,“也許我一高興就會幫他解脫呢?”

“大叔今天才滿二十歲。”我告訴沈喬。

但沈喬卻一點兒也不在意,聲音就像是清水一樣:“那家夥告訴你了什麽錯誤的訊息?要殺掉一只幽靈,跟你們存在的時間可沒什麽必要的關系。只不過要知道,殺掉幽靈對我們而言,負擔也是很大的——盡管你們已經死了,我們的行為,說到底可是將你們再殺死了一次……不過你們存在的時間越長,我們要動手也就越不費力氣罷了。他太礙事了,所以我殺死了他。僅此而已。我好像也不需要另外的理由吧?是的,僅此而已。”

聽起來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那你也要再等二十年才會把我殺掉嗎?”我想我也許等不了那麽久。

二十年,太長了,就好像是我的一生那麽長。

我死的時候好像也不過二十罷了。

沈喬站了起來,將手伸向了我。他的手指修長而白皙,指甲被修剪得很好,泛著粉嫩的光芒。

在他接觸到我時我仿佛看見有黑色的氣息在籠罩我,像是死神一樣地在我耳邊吐息,來去間好像要帶走我僅存的一點意識,硬生生地要把它從我的身體裏撕扯開來。

那是很疼的。真的。

我觸電般地躲開了。

“我也可以現在就除掉你啊。”沈喬笑得燦爛,慢慢地把手又收了回去,“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的啊。”

“但是那樣你會死嗎?”看起來要他除掉大叔他就快要死掉了不是嗎。

沈喬很光棍兒地點頭,大大咧咧地說:“是啊,你還很小,我卻很弱——一命換一命,很劃算不是嗎?怎麽樣?想死嗎?那就趕快吧,我的命只有一條,但是因為受不了而想要尋求解脫的幽靈可不止一條呢。我對你特別優待怎麽樣?”

沈喬並沒有在開玩笑的樣子。但也許是他在開玩笑而我沒有看出來,我從來不擅長解讀別人的面部語言。

……從來?真是可笑的前綴詞,我明明都已經把從前忘得差不多了。

我老老實實地拒絕了:“不要。”頓了一下,我又繼續說道,“除了時間還有什麽可以消磨我的方法?”

沈喬說:“除開我,沒別人能殺死你了……也許你只能等到三十年或四十年後再來找我了,挺好的不是嗎?在這麽長的時間裏可以不受除靈師的幹擾。”

“其他的除靈師在哪裏?”

“沒有了,沒有其他的除靈師了。如果我有了孩子,那麽他會是另一個。可惜這是沒可能的。所以說啊,別想著要去找到更強大的除靈師了,”沈喬很容易看穿了我的想法,也許他很擅長解讀別人的面部表情,“阿程,我想你也只有乖乖地等著被我除掉了。”

阿程。這也許是在叫我吧,因為聽到時我的內心都在震動,就好像這樣兩個字穿透進了我的身體,即便是死去了也烙印在我的靈魂上。

真是一個令我難忘的稱呼——各種意義上。

“……阿——程?”我嘗試著叫著自己的名字。

盡管還只是一個昵稱,但也感覺就像是叫別人的名字一樣地順口。

我感到困惑。

明明聽著很是耳熟,但當我自己說出這個名字時,那種霧氣一樣的熟悉感卻沒有出現。

我熟悉的是這個名字嗎?

“不是吧?”沈喬的笑容僵了下來,“才多久啊,就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我以沈默來回答。

沈喬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長吐了一口氣,大笑幾聲,輕輕地說:“那也沒關系,反正對你來說,也許記不住那些事更好呢。”

聽起來像是我的熟人。我這樣想著,想要出言確認,但是一句話快要出口時卻被什麽堵在喉嚨裏。

沈喬說:“我還有事要做。活著的人可沒辦法像你這麽悠閑。再見啦阿程,也許下一次見到你我會想要除掉你哦?”

他從我的身邊走了過去。實際上如果要以直線走,他應該從我的身體裏穿透過去。但這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不是嗎?

我隨著沈喬偏轉自己的身體,看著沈喬低著頭從我的身邊走過,踩著的路線通往不知何方。

我不擅長從別人的臉上讀出字來,不論生前還是死後。但即便是這樣的我,也可以輕易地察覺出沈喬的表情並不平常。

……就像是快要哭出來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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