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機場人聲嘈雜，讓劉欣然的呼喚聲變得不那麽明顯。或許是感冒藥的作用，讓蘇小慧睡得格外的沈。蘇小慧並沒有馬上醒來，只是極不踏實地動了動，眉心皺得更緊了。

周川擡起頭，看了看劉欣然，又看了看皺著眉睡得很不安穩的蘇小慧。

他皺起眉，“劉庭長，小慧剛睡著！就讓她睡吧，別叫她了……”

拿著電話的陸湛陽，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山頂上跌了一跤，就這麽一下子滑到了谷底。電話那頭聽起來像是在候機大廳，十分吵鬧，可周川的聲音還是如一根鋼針一般，涼嗖嗖、冷冰冰，撥開喧囂的人聲一路穿過手機，釘進了他的耳朵。

陸湛陽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平息著胸中又呼嘯著翻騰起來的嫉妒和猜忌。

“劉庭長，要是小慧不舒服就不要叫她了。我就是想問問你們什麽時候能到濱海，現在我就往機場出發。要不這樣吧，請您一會兒把航班號用短信發給我好嗎？還有，小慧那兒就麻煩您了，如果她有什麽狀況，也請您立即打電話告訴我可以嗎？”陸湛陽的語氣中只有對蘇小慧滿滿的擔心。至於其他，他決定無論發生了什麽都先等小慧回來再說。

“什麽時候能回濱海還真不好說。佳木斯這兒正下著大雪，航班延誤。我們已經在機場等了四個多小時了，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走。小慧這兒……你就放心吧……”劉欣然又看了一眼周川，猶豫著說道，“我們來時正好和小慧的一個律師朋友遇上了。他也是來佳木斯這邊兒出差，就搭伴一起回程。小慧這兒有我們兩個人照顧著，你就放心吧。”

“您說的那個律師是周川吧？辛苦你們了，真的十分感謝。”陸湛陽的語氣沒有一絲變化，似乎他對周川這個人毫無芥蒂。他現在更多的是擔心蘇小慧。

劉欣然不禁暗暗在心裏松了口氣。她剛剛之所以提周川，其實很有些提前給陸湛陽打個預防針的意思。到時候下了飛機這三個人遇上了，可別再鬧出點什麽事兒來。不過，看樣子是她自己想多了。

劉欣然又跟陸湛陽客氣寒暄了幾句，隨口提了提昨天小慧用她的手機給陸湛陽打電話，但他的手機占線的事。她不知道，這隨口一提給陸湛陽帶來了多大的歡喜和安慰。原本因為蘇小慧的生病、周川的無孔不入而沈重非常的心情頓然仿佛照進了一絲陽光。陸湛陽和劉欣然的客氣話也說得輕松了許多。掛了電話，他翻出昨天的未接來電，果然，有劉欣然的一個未接來電，陸湛陽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來……

蘇小慧一行三人到達濱海機場時，已經是半夜十點了。陸湛陽看著周川關照著蘇小慧走出航站樓，時不時地扶上一把，心裏的那股子酸味又湧了上來，可臉上卻還是強忍著擺出了一副歡喜的笑臉去迎接蘇小慧。她回來就好，知道她在哪就好……

“我愛人來了，我就先走一步。小慧，明後天正好是周末，你在家好好休息，實在不行我給你報病假。好啦，大家再見……”劉欣然看到陸湛陽也來了，就放下心來，和蘇小慧等人揮手告別。

這一趟出差實在是有點折騰，她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趕緊回家洗澡睡覺。至於這三個人之間湧動著的那股若有似無的暗流，她全當沒看見。年輕人的感情糾葛，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小慧，你現在怎麽樣？我帶你去醫院吧。”陸湛陽眉頭緊蹙，完全把周川當空氣，伸手想去拉蘇小慧的手，卻不想看到蘇小慧明顯地猶豫了一下。

蘇小慧的猶豫原因其實很簡單。陸湛陽等在機場眼見著自己和周川從航站樓裏走了出來，現在又一臉陰郁，她心裏不禁有些打鼓，不知道一會兒陸湛陽會不會因為這事兒又要和自己吵。而她又要怎麽去解釋周川的出現呢？想到這兒，原本嗡嗡哄鳴的頭立馬又像挨了一錘，眼冒金星，疼痛欲裂。

陸湛陽對蘇小慧的猶豫卻是誤會了。原本他緊鎖雙眉是因為蘇小慧臉上泛著的那不正常的潮紅和她頗為恍惚的神情。可此時蘇小慧看著他卻露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這讓他的心狠狠地絞痛起來，仿佛有一只手攥著他的心臟用力地擰，很疼，疼得他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陸湛陽朝蘇小慧努力地牽了牽嘴角，似乎想要朝她笑一下，卻沒有成功。

“小慧生病了，不能讓她再著涼，我先送她回去。”周川適時地插了進來，上前一步將蘇小慧半掩在身後。

“你走開。”陸湛陽依然連眼神都吝嗇於給周川一個，只看著蘇小慧，眼中似乎蕩著一點水光。他的語氣並不激烈，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和壓抑的怒氣。

原本昏昏沈沈的蘇小慧，聽到這三個字，猛然警醒起來，忙擡起頭去看陸湛陽的臉色，仔細地辨別他的喜怒。陸湛陽竟在她的眼中尋到了一絲慌恐。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麽，竟讓蘇小慧對他產生了這樣的恐懼？她竟然在害怕自己！這個意識讓陸湛陽心上的那只手攥得更緊了，仿佛要把心絞碎了一般。

“那……也好……”

陸湛陽突如其來的平和，嚇了周川一跳。他忍不住挑了挑眉，重新正視起了眼前這個男人，。

陸湛陽越過周川去看蘇小慧，紅著眼睛微笑著，柔聲細語，似乎怕嚇到她一般。

“小慧，我只想要你高興。你知道嗎？我什麽都不在乎！你，怎麽做都好，只要你開心，就都好……”

說到此時陸湛陽的眼睛裏的那層水霧更濃了，仿佛下一刻便要化成雨從雲霧中滴落出來。他扭過頭去，擡起眼睛望向機場的天棚，掩飾著以拳抵唇幹咳了兩聲，使勁瞪回了眼中的酸澀，然後又慢慢轉回頭來。

“既然感冒了就快點回家休息吧。我……我的車可能，可能壞了……不然，不然，你坐……”

“我們打車回家吧。”蘇小慧把手遞給陸湛陽，微微有些虛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撒嬌的味道。

陸湛陽楞了一下，隨即便笑了起來，笑得滿臉滿眼的開心，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一把握蘇小慧的手，如獲至寶，這世上唯一的珍寶。

“嗯！”陸湛陽用力地點著頭，一邊傻笑一邊流淚，樣子很有些滑稽，可他卻兀自不知。蘇小慧的心有些酸。

“包裏有感冒藥和退燒藥，晚上別忘了吃。小慧今天已經吃了兩次退燒藥了，這藥24小時內不能超過四次。”周川的聲音陡然又插了進來，顯得十分突兀、不合時宜。

陸湛陽轉身很認真地看了周川一眼。蘇小慧下意識地握緊了陸湛陽的手。陸湛陽似乎感受到了蘇小慧不安，他轉回頭，朝著蘇小慧笑了笑，然後接過周川手裏的包，平靜地對他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再見。”陸湛陽擁著蘇小慧，就像擁著他舉世難尋的珍寶，此時再沒有第二個人或事能讓他分出一點心來。

“我們走吧。”他看著她輕聲說。

“好。”蘇小慧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周川，再見。”蘇小慧輕聲說道，是在和周川告別，仿佛也是在和自己曾經的青春告別……

蘇小慧回到家便倒頭躺下，隱隱地又有要發燒的跡象。陸湛陽跑去健身房簡單地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回來。他這兩天準備住在這裏照顧蘇小慧。

果然，淩晨時分，蘇小慧又發起低燒來，好在體溫沒有超過38度。這一夜陸湛陽很憂心，當他第八次給蘇小慧換下額頭上冷敷的毛巾後，蘇小慧的體溫終於降了下去。陸湛陽看著測完體溫後又要迷迷糊糊睡去的蘇小慧，不禁長舒了一口氣。

“小慧？”陸湛陽輕輕地握著那只還微微有些發燙的的手。

“嗯？”蘇小慧兩頰緋紅，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畔，看向陸湛陽的眼神半夢半醒，十分迷離。陸湛陽的臉不禁也微微燒了起來。

“我能在你身邊躺一會兒嗎？”

“嗯。”

“小慧……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十二月末的深冬，陸湛陽大半夜跑去衛生間沖了個涼水澡。在凍得瑟瑟發抖的同時，忍不住咬牙切齒地默默罵了自己一句：“禽獸！”

……

從機場出來，周川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路上游蕩著。蘇小慧剛剛和他說的那句“再見”他聽懂了。那是在向過去的他和她道別嗎？

不，蘇小慧。我們還從未真正地相見，又怎能就這樣輕易地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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