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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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敏最後是捂著臉哭著跑回對門自己家的。

聽到陸湛陽的冷言冷語,這姑娘最初一瞬間有點懵。她機械地轉過頭,想當然地看向宋艷霞,似乎在迷惑不解地詢問,又似乎是在可憐巴巴地求助。可讓賀敏驚訝的是,自己剛剛還阿姨長阿姨短地叫著,和她親親熱熱宛如母女的宋艷霞,現在正一臉事不關己地看向別處,隨手還理了理她那新做的頭發,仿佛根本就沒聽見陸湛陽說了什麽的樣子。

於是,賀敏先是震驚無比,隨後羞憤交加地掩面而逃。一關上家門,就大放悲聲起來。

其實,宋艷霞的心裏也很不爽好嗎。本想著這姑娘是個有本事的,能過關斬將,拼殺掉蘇小慧,再幫自己把兒子的心拉回到她這兒來。可誰知道卻是個繡花枕頭,銀樣蠟槍頭。兒子不喜歡她,她自己竟也不會鉆營!資質也太差了!

宋艷霞這輩子見過了多少厲害的小姑娘呀。她自己曾經就是!即使姿色一般點兒,但楞是有本事殺出重圍,把男人的心給收拾得服服貼貼,自此拴在她褲腰帶上的人,也不是沒有。

可這個賀敏……顯然不行!

果然,任何合作都是利益的交換。只想從對方身上取利,卻不想先等價交出點兒好處的合作都長久不了。宋艷霞與賀敏心照不宣的合作意向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雛形,就因為陸湛陽的一句話土崩瓦解了。

陰沈著臉的陸湛陽冷冷地看了宋艷霞一眼。宋艷霞立馬尷尬地笑了笑,臉上堆滿了討好。二人都沒再多說什麽,隨後開門進了陸湛陽家。

在進門的那一刻,宋艷霞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這個屋子處處透著陌生,卻又處處充斥著理所當然的熟悉感。就仿佛一位老友,他換了新衣服,穿了新鞋,又重新做了頭發,可你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他來。這間老屋子就是那位故人,即使它換了新的布藝沙發,墻上掛上了液晶電視,可它的氣息、它的味道還如從前一樣,不過是變老了而已。原本印象中那些鮮活搶眼的顏色陳舊斑駁起來,變得淡而臟,就像現在的宋艷霞本人一樣。

陷入回憶中的宋艷霞打量著,感慨著,腳下不知不覺就邁進了陸湛陽的臥室。當年她和陸蕭的新房就在這臥室裏,老太太住在現在已經變成客廳的外屋。

那時候,每到傍晚陸蕭就會點上床頭那盞小小的臺燈,摟著她坐在床上念書給她聽。他最喜歡高爾基的《海燕》,幾乎能全篇背誦下來。每當看著他激情澎湃地朗讀時,宋艷霞的心都會跳得飛快,滿眼崇拜。那時在她眼中,陸蕭是很了不起的。廠子裏的技術股幹,又有文化,如果不出意外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下屆車間主任。可惜……有句話叫造化弄人,或者說天妒英才……

宋艷霞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摩挲著身邊的家俱,沈思著,傷懷著,不期然一擡頭,正對上墻上陸蕭微笑的眼睛。

“啊!”

宋艷霞驚得大叫一聲,隨後蹬蹬蹬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待她看清不過是墻上掛著的陸蕭的遺照後,不禁心頭一松,瞬間渾身大汗淋漓,手腳癱軟,竟然半天沒能從床上站起身來。

“怎麽?看到爸爸的照片你害怕了?”陸湛陽譏諷的聲音冷冷地從臥室門口傳來。

宋艷霞一分神,不想錯眼又看到了掛在陸蕭旁邊的老太太的遺像。那雙嚴厲的眼睛,讓宋艷霞的心臟又一次受到了暴擊。她不禁慌亂地從手提包中掏出紙巾,擦汗時手抖了成篩子。

“你這孩子……怎麽,怎麽把你爸和你奶奶的照片掛在了臥室裏?”宋艷霞牽著嘴角想笑一笑,可臉僵硬得不行,表情比哭還難看。

“呵呵,為了看著你呀!讓他們的在天之靈看著你!省得你又在這屋子裏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惡事!”陸湛陽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宋艷霞,那陰森森的聲音猶如從地獄傳來,讓宋艷霞一下子全身繃緊。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說話。”宋艷霞瞪起眼睛訓斥道,頗有些色厲內荏。

“哈,那我應該怎麽說?說你本想在這屋子裏給我下藥迷暈,然後再把我拐走給賣了,沒想到竟意外翻到了我爸的的喪葬費,所以我才幸免逃過一劫……”

“你胡說!”宋艷霞“噌”地站了起來,眼睛裏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驚恐。

“小陽,我知道當年我拿走你奶奶藏的錢是我不對。可當時我確實是走投無路了呀。那年我剛剛從監獄裏出來,法院又判了我一大筆罰金,我所有的積蓄一夜之間全都沒了。為了東山再起,我欠了高利貸。要是不及時還錢,就要被剁手剁腳,拿那些錢,我也是沒有辦法呀……”

“如果沒有那些錢呢?沒有那些錢你準備做什麽?難道不是把我藥翻,然後帶走嗎?我想想,當年你如果得逞了,我會是個什麽下場?你大概不會把我一次就那麽賣到山溝裏給誰當兒子吧,畢竟我已經那麽大了。也不會把我賣給黑煤窯當苦力,我當時不過是半大的孩子,也算不上是個頂用的勞動力的。而且這些都賣不上什麽好價錢……賣人體器官?不對。或者賣給些乞丐,讓他們把我毀容,再砍斷胳膊腿,然後也丟到街上當乞丐……”陸湛陽像在隨便閑聊一般說著這些讓人不寒而栗的話,臉上甚至著微笑。

“別說了!別說了!小陽,你瘋了嗎?我是你媽……”宋艷霞歇斯底裏起來,眼睛裏流露出的驚恐遮都遮不住。

陸湛陽“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得不能自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的心直往下沈,沈到了深不見底的泥潭裏。

對於奶奶當年的猜測,這些年來,他一直都不願相信。可如今見到眼前這樣的宋艷霞,逼得他不得不信,不能不信。

“哦,我忘了你是幹什麽的了!”陸湛陽滿臉淚水的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和濃濃的嘲諷,“你當然會把我帶到南方,那邊有的是變態的大佬!我會不會成為你的另一棵搖錢樹?你們南方那邊兒管這叫什麽?男妓?鴨子?雛鴨?”

“你給我閉嘴!”宋艷霞徹底崩潰了,她表情扭曲,目露兇光,直奔過來,擡手揮向陸湛陽,卻被陸湛陽輕輕一把擒住,隨手用力地甩了出去。

跌倒在地的宋艷霞轉頭怒目而視,卻對上陸湛陽那譏諷的笑臉和冰冷的眼睛。剛剛升騰起的怒火和氣勢突然間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莫名的心虛。

她強壓著這股心虛,硬撐著擺出一副委屈又嚴厲的面孔,顫著嗓子,痛心疾首地說道,“小陽,你怎麽可以這麽說媽媽呢?我怎麽會害你?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呀!是不是你奶奶?!一定是你奶奶說我的壞話!你知道她本來就不待見我……”

“我看到了!”陸湛陽猛然出聲打斷了她,臉上的的譏諷簡直要化成一支支利箭射向了宋艷霞。

“那個棕色的小瓶子對不對?”陸湛陽看到宋艷霞臉上的肌肉明顯一僵,隨即面皮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

“當時我看見你從包裏幾次掏出了那個小瓶子,可又都猶猶豫豫地給放了回去。那個是什麽?迷藥嗎?怎麽用?是要給我吃下去,還是只讓我聞聞就任你擺布了……”

“不是的!不是的!小陽,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還有那兩個一直跟在我們身後的男人?”

一旦確定了懷疑,當年那些細枝末節的瑣碎記憶,便猶如打開了閘門的洪水,洶湧而出。那時讓他疑惑卻並未在意的細節,此時終於找到了答案。過了這麽多年,這些片段仍然歷歷在目,那樣清晰牢固。或許多年前的自己就已經起疑了吧,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

“你偷了錢要離開時還特地囑咐我那天一定不要再出家門了。為什麽?因為那兩個男人就等在樓下嗎?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放我一馬?”

“沒有!小陽!我沒有……”

“你沒有?!”

陸湛陽猛地攥住宋艷霞的手腕,一把將她拖到了兩張遺照面前。

“你敢不敢當著我爸爸我奶奶的面說你沒有?你敢不敢對著我爸的遺像發誓,說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害我?你敢不敢對著他的眼睛說,‘陸蕭,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我們的兒子!如果我曾有過這種想法,你就從今天起,夜夜來找我,向我索命!’你敢嗎?啊?!你敢嗎?”

聽到這話,宋艷霞下意識猛地擡起頭,正對上陸蕭那雙帶笑的眼睛。她想撇開頭,卻像是被施了魔咒,動彈不得,怎麽也挪不開眼睛。

陸蕭正在微笑著看她,和生前一樣溫和儒雅。只是,漸漸的那微笑變成了嘲諷,那雙眼睛陡然嚴厲起來,目光如劍一般刺向她,迅速將她的胸口劃破,裏面的骯臟惡臭一股腦兒地流了出來。

她的耳邊回蕩起陸蕭的聲音:“要害我們的兒子?要害我們的兒子?!你真的要害我們的兒子嗎?!”

“啊!”

宋艷霞捂住耳朵大叫一聲,隨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遮起臉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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