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冬雨越下越小了，雨刷器搖來擺去，看似十分規律，卻又像漫無目的。車內的電臺裏正放著方炯鑌的那首《遺憾》，略帶沙啞的男聲如泣如訴，“莫非要你嘗盡了苦悲，才懂真情可貴……”。

周川握著方向盤，兀自低低地笑了起來。這歌詞還真對景呀。只是究竟唱得是現在的他，還是以前的蘇小慧呢？他的笑苦澀起來。小慧說，這並不關他的事……

和周川背道而行的另一輛車裏，蘇小慧正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陸湛陽的臉色。

“湛陽……你相信我，我沒有將宋艷霞的事說給周川聽。至於他是通過什麽渠道知道的……”蘇小慧頓了頓，“我沒法解釋。”

“這個無所謂，”陸湛陽冷冷地說，“宋艷霞去西城法院鬧騰也不是什麽秘密，有心人早晩會知道。倒是你！為什麽又要和這個周川見面？你不是說你已經對他沒感覺了嗎？那為什麽還要見他！”說到這兒陸湛陽突然暴躁起來，重重地拍了方向盤一把。

蘇小慧驚訝地看著陸湛陽，她本以為陸湛陽生氣是因為宋艷霞，卻原來是因為周川。這一刻他很陌生，蘇小慧覺得她並不熟悉這樣暴躁嘲諷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陸湛陽。

“我們是朋友呀！”蘇小慧的嗓門不自覺地也提高了兩度，“我和周川認識了整整十年。十年的老朋友一起吃一頓午飯我不覺的有什麽問題。”

“我不相信男女之間有什麽友誼！”陸湛陽的聲音越發凜冽起來，“更何況你……你還曾經暗戀過他……”

“陸湛陽！我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我對他已經放下了！我蘇小慧說話丁是丁，卯是卯，從來不會口不對心，前後矛盾……”蘇小慧有些惱了，她沒想到，她的坦誠有一天會成為陸湛陽懷疑她的理由。

“你是放下了！可是他呢？他對你放下了嗎？”

“哈！我和周川已經認識十年了！這十年間要是他對我有一丁點兒的意思，陸湛陽，今天就沒有你什麽事兒了……”

沖出口的話戛然而止，蘇小慧意識到她被氣得有些口不擇言了。

吱……車一腳急剎停在了西城法院的門口，車輪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陸湛陽轉頭盯著蘇小慧，通紅的雙眼中隱約有些水光。

“蘇小慧！你終於說出了心裏話了是嗎？”他此時像一只受傷的獸，一張俊臉微微地扭曲起來。“是我礙了你們是嗎？哈哈！”這兩聲冷笑，讓蘇小慧心裏莫名地發冷。

“陸湛陽！你不要斷章取義好嗎？”蘇小慧沈下聲音，努力壓著亂糟糟的心緒，盡量試著和陸湛陽講道理。

“我的意思是，之前我是暗戀過周川，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在我暗戀他的時候，他從未對我有過朋友以外的感情，更何況是現在。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陸湛陽冷笑起來，“對呀！我是不可理喻！我哪有那些律師那些文化人那麽善解人意？我就是個粗人！聽不懂你的笑話！不能逗你開心！不知道你愛吃什麽！不知道你怕冷怕濕！還有一個糟心的生母會為難你，讓你難堪！我真沒用！我才是你的男朋友！可我卻不如一個外人！你是不是覺得他才更像你男朋友！”

“夠了！陸湛陽！你發什麽神經？”蘇小慧打開車門跳下車，頂著冬雨向法院大樓跑去。

“欸！蘇小慧！！”緊跟著她下車的陸湛陽在雨中徒勞地舉著外套，眼睜睜地看著蘇小慧頭也不回地跑進了西城法院的大樓。

雨已經小很多了，可陸湛陽覺得自己的心正在下著一場瓢潑大雨，比這場冬雨更冷更大……

……

從幹警浴室回來後，蘇小慧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一言不發。趙斐抱著肚子看著她皺了皺眉。

“小慧，怎麽了？今中午不是出去吃飯了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沒什麽，”蘇小慧繼續懨懨地盯著窗外，語氣像一把僵直的尺子，沒有半點起伏，“我和周川吃飯，被陸湛陽看見了，他和我吵了起來……”

“吵架嘛，情侶之間難免的，我和郝楠就經常吵架。小吵怡情……”

“小斐。”

“嗯？”

“陸湛陽其實有很重的心結。他……不太容易去相信一個人……”

“怎麽說？”

“比如在和我相處的過程中，無論發生什麽事，他都本能地先懷疑我，而不是首先選擇相信我。包括宋艷霞的事，他也是一開始就對我隱瞞了他生母還尚在人世的事。

其實我並不認同我爸的說法，認為他是有意欺騙，可現在想想，那可能是因為他本能地不信任我吧。他不相信我會接受他有那樣一個生母和身事，他不相信我可以和他共同面對和承擔。

還有周川，他如果只是吃醋，我會理解。我也會為了照顧他的心情和周川保持距離。可他在我明明白白地解釋清楚的情況下，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的猜測，而不是我的解釋。我之前的坦誠反而變成了他懷疑我的依據……

今天周川不過提了一句宋艷霞，他就本能地先懷疑是我告訴了周川。即使我說不是，他也並沒有多相信我的樣子……

我仿佛無論說什麽，他都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可我從未在他面前撒過謊。我不知道他是很難信任我，還是很難去相信任何一個人。可是，兩個人在一起，首先選擇去相信對方不才應該是一種本能嗎？”

“這可能和他從小的成長經歷有關系吧。你不是說宋艷霞從小就不在他身邊嗎？缺乏母愛的孩子總會缺少安全感，不太容易相信別人。”趙斐對宋艷霞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蘇小慧之前也不過是含乎著幾句就帶過了。

“他要是一直有這樣的心結我該怎麽辦？我為了取得他的信任而遠離我的朋友，那麽以後呢？我會不會要為了得到他的信任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

“不會的小慧，你想太多了。事情哪裏就會像你想的那樣糟糕。陸湛陽也不是那麽偏執的人。”趙斐心裏隱隱地不安起來，畢竟開始是她搓合了兩人。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蘇小慧低下頭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見他在我面前發那麽大的脾氣。他剛剛真的……唉，讓我冷靜一會兒吧，好好地想一想……”

蘇小慧想起了陸湛陽剛剛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她突然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陸湛陽。愛情的滋味太甜蜜太美好，讓她只顧閉著眼睛沈浸其中，卻忘了擡頭看清和她相愛的人。

趙斐點點頭，有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她下午還有個離婚庭要開。

二十九中學的教師辦公室裏，陸湛陽已經呆呆地坐在辦公桌前快兩個小時了。面前的教案這半天一頁也沒翻過。

他中午在蘇小慧面前真的是失控了，發了那麽大的火。蘇小慧那驚訝的、不安的、無助的、氣憤的表情一幀幀在他眼前回放。她此時會怎麽想他？應該會對他很失望吧。那她會不會因此就……不愛他了？陸湛陽猛然捂住胸口，那裏面正因為這個想法扭痛起來。他開始後悔了！

楊剛看著發呆的陸湛陽嘆了口氣，戀愛中的男女果然都神神叨叨，陰晴不定。

陸湛陽傍晚去接蘇小慧時頗有些忐忑不安。就像一個不管不顧撒潑打滾兒大發了一通脾氣的小孩子，在情緒平覆後陡然湧上了一股心虛，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大人什麽樣的懲罰。

要是蘇小慧下午請假先走了怎麽辦？要是蘇小慧不上他的車怎麽辦？要是蘇小慧不理他怎麽辦？他是不是應該先服個軟道個歉？可第一句話應該怎麽開場？自己要不要去買個禮物送給她？可什麽樣的禮物既能表達誠意又能讓蘇小慧喜歡？畢竟自己之前的禮物送得都挺失敗。陸湛陽簡直心力交瘁，他覺得真不如讓蘇小慧抽他一頓來得痛快，幹脆利落，恩怨兩清。

不過上述這些情形他都猜錯了。蘇小慧按時從法院大樓出來，開了車門坐到了副駕駛上，既沒有抽他，還率先開口和他說了話。

她說：“我現在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說話。今天太累要早睡，就不去練跆拳道了。你把我送到小區門口就行了。”說完便閉上眼睛，歪在座椅上，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

陸湛陽覺得蘇小慧還不如抽他一頓呢……

……

楊剛和大黃面面相覷，轉頭看看正把自己窩在燒烤店椅子裏縮肩抱胸一臉頹廢的陸湛陽。這貨現在蔫頭耷腦，渾渾噩噩，你看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喲，簡直是沒法入眼了。

話說，今晚陸湛陽來健身房兼職，大黃本來還挺高興的。這家夥自從談了戀愛，對健身房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難得來搭把手。可誰成想，他今天一來，即不打魚，也不曬網了，反而是和沙袋又幹上了。

好不容易借口有客人要用沙袋把他給拉開了吧，他又開始做起俯臥撐來了。揮汗如雨，沒完沒了，引得一眾來健身的客人紛紛圍觀，竟然還有鼓掌叫好的？！

我去！這貨哪裏是來兼職的？這分明就是來砸自己場子的呀！

楊剛一個眼神，大黃立馬心領神會，兩人連拖帶拽，到底是把他給拖了出來，塞進健身房附近這家燒烤店裏。他倆這當哥們兒的都容易嗎？平時兼個心理咨詢就夠了，這會兒又幹上陪吃陪喝陪聊的三陪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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