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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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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這孩子!”

蔣奶奶又摸到蘇小慧的手,輕輕拍了拍,“小慧呀,你可別笑話小陽,這孩子從小就面子矮,臉皮薄,別人一羞他,他就惱,是個不識逗的別扭小家夥。呵呵呵……可心呀是真好,又軟又善,是我這輩子見過的人裏心最善的一個了!

不過就是倔,脾氣直,認準的事兒誰說都不好用,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你越和他犟,他越是認死理。反而等你不理他了,他自己那股勁兒下去了,自己就想明白了。

聽奶奶的,以後過日子呀,咱不和他犟,順著他來,他呀就是一頭順毛驢。要是實在氣的不行,也不要和他吵。這孩子呀從小就嘴笨,現在是好多了,看著像口齒伶俐了。可奶奶知道他,一氣極了還是懟不上話兒來,只知道幹瞪眼,越瞪越生氣。

你呀不理他就行了,他從小就怕人不理他。只不理他一會兒,他就跑過來圍著我奶奶長奶奶短地叫著,哎喲……我那心呀,都被他叫化了,哪還能跟他真生起氣來。但……也別老不理他,這孩子從小兒命苦,最怕孤單!總不理他,他心裏不好受……”

一旁的陸湛陽已經將臉埋進了放在床上的雙臂中,隱約中能聽見他壓抑的啜泣聲。蘇小慧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無論她如何仰頭,如何眨眼,都沒有用。

“嗐,這孩子!”蔣奶奶愛憐地摸了摸陸湛陽的頭頂。

然後又笑瞇瞇地對蘇小慧說,“老話兒說的好,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是有定數的。到了時候就該去那邊報道了。我以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小陽,孤孤零零一個人,沒個人照顧,也沒個人疼。他性子也獨,脾氣也大,對女孩子從來都冷冰冰的一張臉。

我就愁啊,這誰家的小姑娘能看上他呀。誒,這多虧有你!你在他身邊看著他,照顧他,我也就放心了。我是看出來了,他呀最聽你的話,也只有你能降伏住這個犟種!噢,對了……”蔣奶奶又摸摸索索地從枯瘦如柴的手腕上輕輕地退下一只老銀鐲子來,然握著蘇小慧的手就要往上套。

“奶奶,這不行,使不得……”蘇小慧趕緊握住蔣奶奶的手,執意不肯讓她把鐲子套上。

“你別跟我掙,奶奶沒什麽力氣,掙不過你。”蔣奶奶執拗地看著蘇小慧,蘇小慧手一松,蔣奶奶就把鐲子套到了她的手腕上。

“唉,這就是個銀鐲子,不值什麽,誰都瞧不上它。只能盼著你不嫌棄它,收著它。這個呀原本是一對兒,一只是龍鐲,一只是鳳鐲。是我們家祖上傳下來的,傳女不傳男。我太姥姥傳給了我姥姥,我姥姥傳給了我娘,我娘又傳給了我。

這只呀是鳳鐲。本來那年我剛生了老大,身子虛沒有奶,就想拿這只鳳鐲去換點雞蛋,誰知道剛抱起老大要出門,破四舊的人就上門了,硬生生地把那只龍鐲給搜了去……唉!當時多虧這只鳳鐲揣在我懷裏,才沒被搜了去……

我手裏除了那套房子和你們幫我要回來的十萬塊錢,就剩下這只鐲子了,留給你,當個念想兒……”說到這兒老人擠了擠眼睛,幹涸的眼裏卻擠不出一滴淚水,這一輩子的眼淚早已經流盡,生命也隨著那些悲苦一起慢慢地流逝而去,現在連她這副皮囊也應該去了。

“我知道老大因為上次打官司的的事恨上小陽了。老二也因為立遺囑的事,對小陽很有些意見……所以我一醒過來就讓小鄭給你們打電話,趁著他倆不能那麽快趕來先見你們一面……這是……最後一面了……小陽,聽奶奶的話,”蔣奶奶一邊說一邊輕輕撫摸著陸湛陽的頭發,老輩兒人都說頭發硬的孩子脾氣倔,果然再沒有不對的了。

“今天咱們見這一面後,你就別再來看奶奶了……奶奶就這幾天了,奶奶心裏知道……你那兩個叔、伯……都是些混人呀……”蔣奶奶一輩子沒說過兩個兒子的不是,卻在臨終前為了陸湛陽罵了兒子。

“上回打官司回來,你們都瞞著我,說什麽小陽的臉是鍛練時碰的。我老太太眼神不濟,可心卻不瞎!那半邊臉都腫成那樣了,能是碰的?!一定這老大那個狼心狗肺地把我的小陽給打了!我恨呀!我就是個老不死的呀!為什麽要活這麽長時間呀,盡給別人添麻煩……”

“奶奶,您說什麽呢!”陸湛陽擡起頭有些生氣地說。他的鼻子眼睛全紅了,嗓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奶奶,您想不想喝點水?”蘇小慧忙輕輕扯了扯陸湛陽,向他使了個眼色,陸湛陽緊抿著唇起身去倒水。

蔣奶奶躺在陸湛陽懷裏,就著蘇小慧的手只喝了一口就搖了搖頭不喝了,略歇了一會兒又繼續說,“小陽,我怕我閉眼後老大老二再找你麻煩,所以委屈一下你了,你這幾天就住在單位吧。等我的喪事都處理完了,你再回家住。也別再來看我了,今天就算……就算你見奶奶最後一面,送了奶奶一程……”

“奶奶……”陸湛陽難受極了,低低地叫了一聲,隨即聲音便被哽在了了喉嚨裏,他慢慢地俯下身子,跪在了蔣奶奶的病床前,把臉貼到了蔣奶奶的手上……

“唉……走吧,走吧……”蔣奶奶不舍地摸了摸陸湛陽的臉,然後又去拉蘇小慧的手,“走吧,孩子,看著點小陽,別讓他犯倔……”

“嗯。”蘇小慧重重地點了點頭,淚如雨下。

“走吧……走吧……都走吧……我……累了……”

……

蔣奶奶的主治醫生告訴陸湛陽等人,蔣奶奶自從上次出院後就根本沒有再吃過藥。老人大概就這兩天了,雖然病人剛剛精神還好,但那很有可能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所以還是盡快通知家屬準備後事吧……

蘇小慧想起蔣奶奶曾不只一次地說過她活得太久之類的話,忍不住鼻子一酸。她忙轉頭去看陸湛陽,發現他正背對著眾人極力地仰著頭不讓淚水流下來。蘇小慧的心猛然一下子被揪緊了,想也沒想便去握住了他的手……

陸湛陽是被肖主任和鄭大姐合力勸走的。他倆作為社區領導也是了解賀家兩兄弟和陸湛陽之間的恩恩怨怨的,更何況蔣奶奶之前早有過交代。

……

健身房二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蘇小慧和陸湛陽並肩坐著。整整一個下午,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看著太陽從高懸中天,到它一點點收起光芒,漸漸西落。風雲漸遠,日薄西山,天慢慢地黑了下來。陸湛陽緩緩地站起身來,因為坐得太久,動作稍微有些僵硬。他剛想提出送蘇小慧回家。

鄭大姐的電話這時不期而來。她告訴陸湛陽,蔣奶奶去世了……

蘇小慧聽到陸湛陽用沙啞的聲音毫無起伏地對她說出了這個消息。房間裏沒有開燈,窗外,路燈昏黃的光星星點點地透了進來,陸湛陽站在這昏暗的光線中,顯得那麽蕭索孤寂,他的臉隱在暗影裏,看不到表情,唯有眼中的哀戚像一條河,閃著悲傷的星光,靜靜流淌……

“我能……抱抱你嗎?”陸湛陽沙啞的聲線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蒼涼而空寂,細細地纏繞著蘇小慧的心,一點點收緊,酸漲而痛楚。

陸湛陽覺得此時自己正身處一個極深極空極黑的洞穴,那裏面只有他一個人。他向她伸出雙手,卻不敢靠近,仿佛她是那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光熱。他害怕因為自己的冒然,讓她離去,他害怕他的世界會突然失去這一點點熒火……

蘇小慧走上前,輕輕地抱住了陸湛陽,在他孤獨茫然的時候,獻上了她的溫暖與安慰,那一刻蘇小慧之於陸湛陽便是整個世界與陽光……

“蘇小慧,”陸湛陽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這世上,也許,我只剩下你了……”

蘇小慧只是安靜地抱著陸湛陽,沒有做出回應。陸湛陽收緊了雙臂,將頭在蘇小慧的肩頭又埋了埋。這世上能讓他體會到什麽是“思念”的人又少了一個。現在能讓他在心裏去牽掛,去依賴,去愛著的人,或許只剩下蘇小慧了。但蘇慧卻也許並不知道這份牽掛、這份依賴、這份愛。也許她可能只是不想知道……

想到這兒陸湛陽不由的更加難過起來……如果這一生他和她只剩下僅此唯一的擁抱,他願意用自己的全部,來換取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蘇小慧看著躺在辦公室沙發上熟睡過去的陸湛陽,昏暗中,他長而濃密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輕輕地掃過了她的心。

今天早上對她說“我想這麽對你”的陸湛陽讓她慌亂無措。今天晚上對她說“這世上,也許,我只剩下你”的陸湛陽讓她無法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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