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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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朱高熾會真心實意得說一句自家好窮了。就算養大白的確是耗錢了點(咳,節約的木小白已經將房間裏大部分的織品都換成了棉麻制品),卻絕不至於讓燕王府為此苦惱,事實上,如今的藩王中燕王的財富數值完全是排在隊伍前五的,能和他較一高下的唯有封地在天府之國的蜀王。

不過考慮到這個小孩抵達應天府的時間,木白覺得他可能是當真不知道自家如今的境況。

這可不行啊,作為家裏未來的繼承人,搞不清楚封地的狀況怎麽可以,要知道按照如今的情況,這些藩王的長子們回老家的時候多半都是老父親身亡需要他們就藩的時候,這要有個萬一,豈不是妥妥要被人騙?

可別覺得這不可能哦,之前被大白搶走糖塊的魯王世子他爹就是如此。

魯王世子生於洪武二十一年,他的父親朱檀是洪武帝的皇十子,祖母更是大名鼎鼎的郭寧妃,郭寧飛跟隨洪武帝的經歷也非常傳奇。

據說她的父親擅長相面,在第一次看到洪武帝的時候簡直驚為天人,第一時間就算出了洪武帝的貴氣,於是毫不猶豫將自己的兩個兒子叫來跟在洪武帝身邊,還讓自己的女兒伺候洪武帝。

他的兩個兒子便是郭興和郭英,此二人跟隨洪武帝起兵,從貼身護衛一路做到了國公,郭英更是在風雨飄搖的洪武末年毫發無傷,在後期還跟隨耿炳文討伐朱棣,雖無功而返,卻也只是被罷官便可見其做人有多成功。

正因為這一家人為人都相當謙遜謹慎不拖後腿,加上兒子少時爭氣,在歷史上馬皇後過世之後洪武帝的後宮便是讓這位寧妃娘娘代理的宮事,可見其得寵。

在舅家靠譜、老娘得寵的情況下,魯王年少時候自然也過得不錯,他的正妃是信國公湯和之女,後這位王妃因病故去之後,洪武帝又為他指了魯王妃的胞妹為繼妃,可見有多看重。

當然,這也是因為魯王自己爭氣,在他沒有就藩之前除了太子朱標外,洪武帝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兒子了。

“檀兒少時聰慧,詩詞經義一點就通,讀書三遍便可知其義,才思敏捷博學多識,著實罕見。”說起這個弟弟,朱標都滿是感嘆:“若非如此,父皇也不會將其封為魯王。”

魯王的封地正是山東,山東也是孔子的老家,按照規定,藩王便是帝王在地方的象征,他們有代替皇帝在地方祭祀的責任,所以歷來帝皇都會有意將子嗣或者官員中最有才能的人封去山東。

——主要是祭祀時候要寫祭文,按照規定這必須主祭親手寫,要是文采太差的話的人在孔孟之鄉讀自己的拙作那豈不是很丟臉,就算是派出了兒子中文采最好的這個,洪武帝都寫了一篇小作文謙虛了下兒子水平不足但誠意可嘉,讓大家多多擔待呢。

但是魯王辜負了洪武帝的期待。

這位藩王十四歲成婚,十五歲前往封地,前幾年他的確和洪武帝設想的一樣勤政愛民,交往當地能人,很是做出了一番政績,但不知是覺得這樣的人生太平常沒有挑戰性想要尋求刺激,還是到了少年叛逆期,魯王殿下被人帶著走上了歪路——他開始信奉道教,還搞起了修仙那套。

洪武帝雖說是佛教出身,紅巾軍又是明教的變種,但嚴格來說他其實屬於無神派,與其說是信仰佛道,不如說他相信的是自己。

但是在大部分人看來他的出身就決定了他是親佛的,從他即位後在應天府重修佛寺就能看出,可能就是因為他的舉動讓人誤會,生怕自己地位受到影響的道士們便試圖影響皇二代、三代們,於是這位得到洪武帝大期待的魯王便走上了誰也沒想到的道路。

其實如果單純是修仙從心開始也無所謂,但偏偏他被引誘的是修煉捷徑。

是的,魯王殿下走上了嗑藥之路,並且在幾年後就將自己嗑死了,他死的時候才二十歲,他唯一的兒子當年才兩周歲,洪武帝聞訊後頓時勃然大怒,給這位曾經最喜歡的兒子“荒”作為謚號。

在謚號中,荒屬於下謚,和“幽”“煬”同級,名曰淫於聲樂,怠於政事,對於藩王和臣子來說,這簡直就是差差評了。

根據木白對他皇祖父的了解,如果只是兒子因為吃丹藥把自己吃死了,那麽洪武帝也不至於氣到了這個程度,這其中肯定還發生了什麽大家不知道的事情,但老父親對此諱莫如深。

不過從父親的態度,木白也多少猜到其中必然有些貓膩,這個大概就屬於大明皇室不可說的那些事了。

因為魯荒王的早薨,才兩歲的魯王長子被立為世子,不過從洪武帝的態度來看,這位魯王世子想要就藩可能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洪武帝明顯是要將這孩子好好教養,避免他再步其父的後塵,只不過隨著洪武帝退位種田,現在這位準魯王已經成了朱標的責任了。

唔,想到這位倒黴叔叔幹的糟心事,木白立刻一個機靈,當下也顧不得家裏的狗子了,在大白歡天喜地的註視下提溜著這位小表弟去了側耳室,這裏頭存放著的是大量的大明地圖,光是分類就有好幾大類。

在整個大明,沒有一個地方的輿圖比春和宮的耳室更多,就算在朱標有時候要看輿圖都要去問他兒子要。什麽人口遷移圖、什麽本地物產圖、什麽風向圖水向圖,總之這兒只有人想不到的,沒有它沒有的,因為東西太多,且為了保密沒有做出明顯的標註,木白在裏頭一通翻找,才找出了一張繪有許多弧線的圖紙。

這幅圖正是大明如今的商貿生命線示意圖,木白隨手將其扣在了墻壁上的暗扣之上,便開始同小堂弟解說如今明朝的商貿情況。

簡單的說,大明現在是有三條大動脈。

一條是從福建泉州一路向北抵達劉家港的海洋貿易線,這些年來隨著政策逐步放松,沿海地帶的經濟稅收情況已經達到了前宋時候的八成。

這是個足以讓人驕傲的成績。

別看兩宋的海岸線和國土面積遠不如如今的大明,到了南宋時候更是只有半壁山河,但當時的海貿已經成為了宋朝的支柱產業,甚至撐住了宋朝龐大的軍費開支,讓在許多人印象中極其孱弱的宋朝力抗當時世界上最大戰鬥力蒙古半個多世紀,甚至熬死了好幾位“一代天驕”,由此可想宋朝的海運基數有多龐大。

之所以大明如今在海岸線更長、世界貿易更加發達的時代沒能趕上宋朝的稅收,完全是因為明朝的專營貨物比起宋朝要多得多。

這些貨物只能官方交易,不入民間流通,自然也不計入稅收,但小錢錢還是賺到的。

另一條道路看起來很不起眼,正是以雲南為中心,聯通南亞和西藏的陸上商路。

這條道路在前宋曾為當時損失了幾乎全部草場的宋軍提供了最後的馬匹來源,當時以茶換馬的貿易也被明朝一並傳承了下來,只不過規模愈加擴大。

青藏高原海拔高,氣候寒冷,其本身的自然環境註定了那兒除了極少部分地區可以種植小麥之外,大部分地方都只能以青稞為主糧,別看這種農作物在現代很受需要控制體脂的小姐姐們喜愛,甚至還被加入了奶茶,成為了喝奶茶不會胖的安慰劑,但它的口感……其實十分糟糕。

就和小麥在被人發現研磨成粉之後才開發出食用價值不同,西藏地區沒別的選擇,在磨具沒有發明的識貨他們也只能將就吃起來拉嗓子的青稞,而等到中原的烹飪文化傳入後,這兒的人也嘗試將青稞做成面食,但很可惜,和蕎麥一樣,青稞沒辦法出麩,因此它不可以像小麥一樣經過拉扯成為面條,只能搟平後用刀切。

但這樣的制作太過麻煩,而且青稞粉的粘性太弱,若不添加粘性物質,連搟成面餅都不容易,所以當地人最後發明了一種特殊的吃法——糌粑。

這種吃法是將青稞洗凈研磨並且炒熟後磨成的面粉,用各種拌料混合攪拌,捏成小面團直接食用。這樣的吃法主要是吃起來方便,藏民出門時候帶些水和粉就行了,某種程度上和被蒙古人發明的奶粉吃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這不代表藏人就真的喜歡這麽吃!

食用更加精細,營養獲取更加直接的食物是人類的本能,藏人對米飯、小麥的需求不亞於被他們當做藥物的茶葉。

但在過去,藏地的鄰居是自己都難以吃飽的雲南,自己都吃不飽飯,更別說支援隔壁了——就算你有再多黃金也不行。

但現在情況就不一樣了。

大量的大明移民來到雲南,做得第一件事就是開荒種田,而近些年來被派來援邊的官員們先後將先進的種植技術和食物處理技術帶到這兒,再加上有了從南亞采購來的糧食、經過奢香、淑貞兩位夫人開辟的和四川接通的驛站和道路,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藏人能夠通過這條商路采購到中原流行的物資了。

隨著這條道路,大明除了得到了生長在高原耐力更好的藏馬之外,珍貴而神秘的藏藥也進入了醫者們研究的隊列中,如今皇宮裏的小朋友要是不幸生病了的話,苦藥汁裏頭就有藏藥的一份力量哦。

(吱哇亂叫的小朋友們:不要啊!更苦了啊!)

如果說前兩條路是大明沿著宋時的路線走下去的話,那麽第三條商路則完全是全新的道路了。

那是以北平為中心,輻射了整個東北乃至於深入到莫斯科大公國的一個商業圈。

如今將領地裏的煤、鐵販賣到大明已經成為了許多游牧民族的財富密碼。

是的,在鑿地機的輔助下,北方的游牧民族還是發現了鐵礦,這原本是游牧民族崛起的契機,也是木白此前最擔心的問題,但讓眾人都想不到的是,發現了鐵礦的部族居然沒有趁機打造鐵器發展軍工,而是選擇將礦石裝上了馬車,轟隆隆得運到了大明。

當被人悄悄問起為什麽不自己煉鐵,部族組長十分淡定的表示他們其實也想過自己試著打一下,但是實在是沒辦法。

如果沒有專業的爐子和催化劑,他們根本沒有辦法將鐵礦融化成鐵水啊!

不要說鐵水了,就連打成鐵塊都費老鼻子勁了,而且這種最原始的冶煉方法之下,成品質量當然不盡如人意。

計算了成本和付出後,這支部落最後還是放棄了,草原上的民族不像中原王朝一樣有足夠多的農業產出可以支撐別的產業發展,對於牧民們來說,他們是真的一個蘿蔔一個坑,抽調人去打鐵生爐子就意味著他的活得有別人頂上。

現在一個尋常的家族幾乎有三分之一都在忙著挖礦,若是再盲目擴張,那麽他們賴以為生的牛羊都將沒人照顧,如此不如早些放棄,用這些可能會拖死部族的產出換來基本的物品。

別看牧民多半性格耿直,但他們也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規則。

而且他們還有自己的小打算,冶煉這個東西正向走很難,反過來卻很容易,要從鐵礦石將之煉成鐵器是個能夠難倒大部分部族的難題,但從鐵器重新煉鐵錠卻要簡單的多。

與其自己拼死拼活得去死磕礦石,還不如用賣了這些東西的錢直接買鐵器,然後直接將鐵器熔了呢。

不過考慮到此前鐵器也在禁售名單內,這些部族的首領其實也沒有懷揣太大的希望,但令他們沒想到的是,自己的要求居然得到了滿足,他們真的買到了鐵鍋。

大明不怕他們武裝軍隊嗎?

大明怕個屁。

這次被洪武帝帶回來的日本工匠中藏了兩個年輕時候從事過刀匠的匠人,受制於日本的地理環境,他們早早開始研究起了兩種或者三種材質配比而成的合金兵器,但合金的制造有個難點就是它的配比必須十分精確,而這一點在如今這個沒有測量儀器的時代是基本辦不到的。

不同產地的鐵礦石內的鐵元素含量不一是必然的,這些鐵根本就不能直接被拿來使用,即便是在將之錘成鐵錠後還要匠人專門篩別,可以說對如今的大明來說,最好是直接開采一個全新的鐵礦,同一個礦坑內的物質性情相近,就算有誤差也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但問題是在大明的國境內,這樣的新礦根本就不存在,所以這些部族可不就是雪中送碳了嗎?

比起未來可能出現的小麻煩,趕緊升級兵哥們的裝備才是重點。

而且……咳咳,不怕你來,就怕你不來,最近實在太和平了,兵哥們的戰績沒地方刷啊。

總而言之,當大明開始收鐵礦後往南邊運送貨物的商隊漸漸多了,同時,小部族和黃金家族的矛盾也更加劇了。

小部族會在鐵礦和鐵器之間做衡量 ,中央政府自然也會。

他們的選擇是一定要保住鐵礦,小部族做不到的他們可以,所以當下,黃金家族發函全部的部落,要求不能將鐵礦出口,而是要將發現的鐵礦全都送中央去,這可把大家給氣壞了。

誠然,黃金家族沒做出索取這種事,但他們的收購價比起大明來說根本不能比,不過是聊勝於無的程度,還要算上一路向北的路程消耗和難度,傻子才去幹。

於是一個強行要求,一個強行拒絕,這些年來草原上已經發動了好幾次內亂了,選擇內附的部落也越來越多。

但這些草原上的糾紛都沒能影響到木白家的四叔——朱棣,他才是賺了個盆滿缽滿,可以躺在錢幣上睡覺的那個人。

藩王的主要財政收入和地方稅收掛鉤,當然,另外也有祿米作為補貼,但朱棣已經可以拍著膀子表示咱就不收祿米了吧,核查這些祿米的時間影響了他賺錢的速度。

咳咳,當然,這番話他是沒膽子說出來的,在老爹面前的生存絕學就是——財不露白。因為兒子長期長在京城,朱棣便連孩子一並瞞了,全家都是一副苦哈哈的模樣,還天天說北平貧瘠之地雲雲,搞得不常回家的朱高熾當真覺得家裏窮。

而現在,我家居然那麽有錢!朱高熾長大了嘴巴,感覺自己三觀都有些不好。

他看著自家封地所在的地區,那裏被太子殿下畫了個形狀有點奇怪的標記,而周圍的弧線一路向這兒聚集,在整張地圖中沒有比這兒更熱鬧的地方了。

原來,原來父王那麽厲害啊!

朱高熾冒出了一串星星眼,特別想要回家看一看。

而被兒子惦記的老父親此刻卻不太好。

朱棣的興趣愛好是研究佛學,他也有幸聘請到了一位高僧為他講課。

這個高僧個人知識是沒的說,唯一的缺點……就是總想慫恿他出海,讓朱棣覺得有些麻煩。

而更麻煩的是,他還真的有些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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