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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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堺港,作為大阪的一處深水港,原本只是日本關西地區的一處尋常港口,但因為近些年來和明朝的貿易往來,這裏很快就成為了關西的一顆明珠。

但伴隨著富裕而來的,還有覬覦的眼光。

堺港是在日本的攝津、河內、和泉三國國界交匯處開辟的商港,而和泉國正是在不久前被足利義滿一鍋端的山名氏主要勢力山名氏清的守護國。

如今,山名氏清因反叛未遂,力戰而亡了,和泉國自然被“沒收”了,現在它被分配給了在這場平叛之戰中表現突出的大內義弘。

作為站隊成功的受益者,除了和泉國之外,他還同時擔任周防、長門、豐前、石見、紀伊另外五國的守護,以一人之力手握六國,權勢可謂達到鼎盛。

是的,最近正在被大明猛薅羊毛的石見國也是這位大內氏的封國。大明偷偷摸摸的舉動之所以沒有被發現,也是因為這位大內義弘正忙於收拾新接收勢力範圍內的殘餘舊有力量,暫時無暇旁顧。

他的舉動在很多人看來都很正常,山名氏在這裏經營多年,關系網在地方可謂盤根錯節,任誰來到這裏成為新的執掌都會做出一樣的決定。

但在這個時代,上頭的人有一個些微的風吹草動,對於下面的人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三郎此時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步伐有些蹣跚,神情更是帶著幾分茫然。

回家的道路上撒上了石子,又夯實了地面,不像記憶中那麽泥濘沾腳,當然,這也是他現在已經穿上了布鞋的緣故。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失去了父親,窮困潦倒,只能赤著腳走路的臭小子了。

跟著村子的鄉親去將使者的船只拉回來之後,三郎並沒有直接回漁村,他有幸被一位和善的大人選中,有了一份很不錯的差事,後來,他成為了家裏的驕傲,還得到了那位大人的賜姓。

他將因為父親過世而被退婚的姐姐風光送嫁,養大了年幼的弟妹,讓他操勞半生的母親終於有了歇息的機會,也走上了屬於他的風光大道,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份光輝歲月竟然如此短暫。

他跟隨的那位大人是此次政治清理中被打壓的對象,作為親信,他自然也沒有了往日的風光。而那位大人已經決定遠走他鄉,他也決意一路追隨。

這一走,就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也不知道要去何方,甚至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對於追隨那位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大人,他無怨無悔,但是對於獨居在家的母親,他卻很是內疚。

母親辛苦半生將他們養大,又無法說話,姐妹們嫁得不算近,況且家中也各有一攤子事,想要照料也是有心無力,家中的弟弟又常在外做工,他若是遠行,恐怕母親是不會同意的。

但是就算母親不同意,那也是他一心想要追隨的人。

三郎捏了捏拳頭,下定了決心,但是他想要推門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因為他看到自己的母親正在和幾個穿著明國官服的人說話。

等,等等?

三郎不由自主地擦了擦眼睛,一雙小小的眼睛漸漸瞪圓,是他看錯了嗎?那個在和明國官員說話的是他的母親?可,可是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個啞巴啊!

從他有記憶的時候開始,母親就從來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父親也從沒說過母親以前的事情,他也沒有見過母親的任何親人,所以在父親死後,他對於母親的過往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他只知道母親會烹飪美味的食物,而且有辦法讓苦澀帶著怪味的魚變得好吃。

三郎當然沒有問過母親是怎麽變啞巴的,作為一個孩子這麽問母親,這不是在挖她的傷口嗎?作為懂事的長子,三郎是非常敬愛他這位靠著處理魚獲的手藝將他們拉扯大的母親的。

但現在,三郎不由自主產生了自我懷疑,懷疑他是不是太久沒回家了,所以將旁人認作了母親。

他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雙眼,凝神再看。

那邊的女子有著整個村子的女人都羨慕的如雲烏發,幹凈明朗的眉宇始終帶著從不曾散去的憂愁,她的站姿十分好認,整個村子……不,整個和泉國就沒有比他母親站姿更漂亮的女子,那些貴女也比不上。

他母親的脊背始終是挺直的,就連在他父親的葬禮上,家裏最絕望的時候也是挺直的,仿佛沒有什麽能夠讓她折腰。

三郎也曾經遇到過最絕望最難過的時候,但是在他的心裏,母親纖弱卻挺直的背影就是一道豐碑,一次次地讓他從那種情緒中走出來。

所以,三郎自然不會認錯,那確實是他的母親,更何況那女子身上的衣服,也是他第一次寄東西回家時為他母親購買的唐布——他當時沒什麽錢,所以買的是所有布料中最劣等的藍染布,但這已經是當時的他能送給母親最好的禮物了。

他記得那時候母親收到這塊布料十分喜愛,當即喜極而泣,此後更是將這塊布料珍而重之地存放起來,也不舍得拿來做衣裳……

對了,這塊布他母親並沒有做衣裳,但前頭那女子身上分明穿著正常的一套,所以是湊巧?

此時此刻,三郎的情緒十分覆雜,他的內心已經認出了對方,但是理智卻一次次地推翻,因為那熟悉的人給他的感覺太過陌生,讓他難免生出幾分自我懷疑。

雖然想了這麽多,但其實只是一個瞬間,就在三郎拼命給自己洗腦的時候,卻見遠處的那女子忽然彎下了腰,捂住了臉,淚水從她的手指縫隙中流下,掉落在了黃泥地上。

三郎的腦袋“嗡”得一聲炸開了,他的身體先於大腦有了動作,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擋在了母親跟前,正用防備的眼神看著面前的明國使者。

見對方面露詫異,又距離自己的位置有幾步遠,顯然不可能是自己所想的“欺負”母親,三郎定了定神,吸了口氣,收回自己不太友好的目光,客客氣氣地躬身行禮:“失禮了,不知明使尋我母親有何貴幹,母親只是平常的漁婦,若是有什麽需要,請同小的說。”

他此前長期在堺港工作,那裏的主要客戶便是大明以及琉球的商人,為了方便,三郎也努力學了漢文,但漢文學習實在困難,他又只是偷偷學,因此說出來的話總有些磕磕絆絆。

但這不打緊,語言的強大之處就是在於哪怕語句詞匯都有問題,卻不會影響溝通。果然,這幾位明國來的使者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有些微妙。

片刻後,三郎看到了一封展示在他面前的詔書。

這上頭是用漢文書寫的,如今的日本雖然有自己的語言,但並沒有自己的文字,日本國的官方文字如今還是中國的漢字,因此只要識字的人就能看得懂漢文。

三郎定睛一看,發現這份蓋著大明官印,以楠木為軸的詔書上寫的是之前曾經引起他們熱議過的大明召回令。

大明第一次發出這樣的召回令的時候,三郎所跟隨的那位大人還是和泉國的一位參政之人,他也聽過自家大人對此的看法和思考,但總體來說都是不看好的。

日本前後數次從中土擄掠了不少人口,主要是匠人和女人孩子,之所以擄掠人口是因為日本缺乏勞動力,但別的地方不敢說,起碼在和泉國內,這些被掠來的人口都已經散落到各處,並且定居了下來。

雖然早期的倭寇將人搶回後的確是做了不少糟糕的事情,但自從大明建國之後,因為其早期的海禁政策以及後期的網狀防禦,搶東西也就罷了,要搶人是絕對辦不到的。

所以現在留在日本的多是十幾乃至幾十年前掠來的人,這些人早已度過了落地時候的苦難生活,活下來的大多已經在日本落地生根,學會了他們的語言,適應了他們的生活方式,甚至還有了子嗣。

種過地的人都知道,能挪來挪去的唯有幼苗,絕沒有老樹遷移還能活的情況,人也是如此。

樹有根莖,人有羈絆,道理都是一樣的。

而且這些人在這裏都有了賴以為生的生活資源,放棄一切回到那塊陌生的土地,去見一見早就陌生的家人,哭過一場之後再白手起家,誰會有那麽傻?

所以,雖然有些惱怒於大明試圖做出這種打臉日本政府的事情,但是日本當局的不少官員對此都有些不以為然,甚至於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等著看大明的使者無功而返。

當然,也不至於真的就空手而歸,總有那麽一些人會因一時沖動想要歸家,或者是在這裏混得不好,覺得反正沒什麽可失去的了不如回去闖闖,說不定會有另外一番際遇。

而日本當權也做了雙保險,他們早就宣傳過了——一旦離開日本國,那麽就不能再回來。是放棄以前的親人,還是放棄現在的,只要不傻都知道該怎麽選擇吧。

三郎這樣想著,然後露出了笑容:“您是想要尋找會說日文的幫您宣讀這些詔書嗎?在下可以毛遂自薦。”

使者微微一楞,搖了搖頭。正當三郎納悶的時候,他感覺到肩上落下了一只手,然後,一個他從來沒有聽過卻感覺並不陌生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起:“三郎,他們是母親找來的。”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騙人的吧?

三郎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但他的腦中還是被這兩句話來回刷屏,所以,他問出了一個堪稱愚蠢的問題:“找,找您幹什麽?您也不會……”

他剛想說母親不會漢文,也不會說話,和附近的人也長期保持距離,幫不了任何忙,但他突然發現母親說的話是比他更流利的漢文,也能夠正常開口,這,這這……

見他的表情五顏六色頻繁變化,女人在兒子的目光中緩緩點了下頭,說出了堪稱死刑一樣的話語:“三郎,我是漢人。”

接下來,三郎在一片恍惚之中聽到了一個被父親隱瞞、母親也閉口不提的故事。

母親原是元國遼東金州人,在元末的抗元戰爭中,這個地方曾被紅巾軍短暫占領,但後來日本寇華時將這個地方奪取了去。

元政府認為這塊地方與其給紅巾軍還不如給日本,畢竟當時日本還是元朝的藩屬國,藩屬國攻下這塊地方叫做“為主國分憂”,比起被敵人利用並且在當地獲取物資可好太多了,於是還發文表揚了日本。

如此的荒唐之舉帶給當地人的是無比的傷痛。

既然有了宗主國的承認,日方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攫取當地資源。

日本此前長期戰亂,戰爭年代讓女人的數量大幅度減員,大量的單身漢和出生人數下降是當時的新政府迫在眉睫需要解決的問題。

要怎麽解決?很簡單,從別的地方掠奪女性就行了。於是,除了物質財富外,像三郎母親這樣的女子也成了重要的物資。

三郎的母親阿幸就是這樣來到日本的,她永遠也忘不了自己和同村一起被擄來的阿姐一起在市場上被拍賣的那一幕。那一刻,下頭喊價之人貪婪地在她身上流連的目光和談斤論兩挑著缺點還價的模樣讓她覺得自己和牲畜沒有兩樣。

她的同村阿姐被一戶有著三個成年男人的家庭買了去。

從那一家三人在“提貨”時候就開始對阿姐隨意動手動腳的輕褻態度,她能夠想象得到同村阿姐最後的結果。

因為恐慌和絕望,她在當時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不能說話,再加上她當時不過十二歲,還沒有來過葵水,沒辦法立刻生孩子,這些都成為了重要的減分項,所以她被以十五條魚的價格賣給了三郎的父親。

這不得不說是她的幸運。三郎的父親是個很能幹的漁民,收入在這個村子來說還算不錯,因此,他對於這個需要養上幾年才能發揮用處的貨物態度還算不錯,在吃喝上都沒有虧待她,甚至還給她取名叫阿幸,幸運的幸,顯然,他也認為阿幸能被他選中是一件十分幸運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叫一次這個名字,就是在阿幸的心裏剜上一刀,因為說來也巧,阿幸的本名叫做阿星。

阿星的母親在生下她的時候就去世了,在那個小村莊,她是不幸的孩子,但是她那對元朝廷失望至極而辭官的父親卻對她極其疼愛,常常抱著被小夥伴排斥的她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她星星的故事。

父親指著她出生時候最亮的那顆星星,說那是她的母親一直在看著她,他教授她星圖,傳授她歷法,為她出色的計算能力讚嘆不已,說她以後說不定會成為有史以來唯一的女性欽天監院士。

但阿星沒有了,她死在了十二歲的那年。

那年,她被活活從父親的懷中搶走。看著文弱的父親被賊寇一腳踢在地上,看著被推搡倒地的祖父祖母哭叫著她的名字,久久無法坐起,看著心愛的小花狗尾隨時被暴虐的賊人隨手一棍敲暈,倒在黃土上再也沒有起來。

她什麽都做不了。

所以,阿星死了,活下來的是阿幸,是一個漁民花十五條魚買來的妻子,是一個啞巴。

她很懦弱,她不敢像同村的阿姐一樣撞死在大樹上,也不敢跳入那深邃又寒冷的大海,她唯一的反抗就是不開口,不說一句這裏的語言。

她做到了。

除了在三郎剛出生的時候,她為了哄哭鬧不休的長子睡覺哼過家鄉的小調外,再也沒有開口過。

阿幸那早出晚歸的丈夫到死都不知道她其實不是個啞巴,她的孩子也不知道母親非但不是個啞巴,在她年少時候還因為美妙的歌喉被選去唱誦祭文。

她如今已經快五十歲了,她以為自己最後的結果就是在這塊待了三十年還生不出半點感情的土地上閉上眼睛,然後被葬在丈夫的身邊。

其實,她已經想好了,她希望兒子到時候能將她火化,然後撒入家門口的這片大海,海水或許可以將她帶回自己的家鄉,讓她去看一看自己的家人怎麽樣了。

她一直掛心著自己的父親和祖父祖母,她想知道他們還好不好,有沒有因為她被搶走而悲傷,她離開後他們是不是順遂平安,想看一看那條忠心護主的小花狗,她希望它沒有倒在那冰冷的土地上,而是能夠被家人尋回,安安穩穩地娶妻生崽,好好過完一輩子。

她多想再抱著它一起躺在麥垛上,聽父親給她說星星的故事,多想穿上家裏的衣裳,梳起家鄉的發型,唱起家鄉的小調,然後安靜地回到那片星空中。

這是子女都有了歸宿後,她最後的願望。

但是,當大明和日本重新建立朝貢關系,當家鄉的貨物漸漸湧入和泉國,當家鄉的商人踩上這塊土地,阿幸感覺自己又重新能呼吸了。

她將臉埋在兒子送給他的藍染布料上,貪婪地吮吸著那上頭殘留的家鄉氣息。

她想要告訴兒子他被騙了,藍染的布料在她的家鄉是最末等的,靛藍易得,且容易上色,所以這種顏色是街上最常見的色彩。

尤其這匹布料連半分花紋也無,顯然是最劣等的貨品,壓根不值那麽多錢。

她也想告訴兒子這沒關系,靛藍雖然廉價,藍草卻是很不錯的藥草,所以使用靛藍為染料的布料不會像旁的染料那般容易引來蟲子,反而更耐放。

但最後,她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將這塊布料放在匣子裏,日看夜看,從那經緯之間讀取著家的氣息。

三郎曾問過她為什麽不用它做上一身新衣裳,她的手藝很好,她的女兒們出嫁時候的嫁衣都是她親手縫制的,即便是再窮困的時候,三郎和孩子們身上的衣裳也都不曾有過一處漏洞。

她不是不會,而是不願。

她不想用家鄉的布料縫出這個地方的衣服。

更不想穿上這樣的衣服,哪怕她如今閉著眼睛也能縫出這裏的服裝。

但她就是不想。

阿幸原來以為自己最後這一塊藍染布料成為自己的裹屍布,她真的沒有想到會有將它重新制成衣裳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無意間聽到一則流言。

有人帶著嬉笑半是嘲諷半是感嘆地說,大明的先皇帝在臨退位前都不忘留下命令,召回大明遺落在外的民眾。

那一刻,她的心重新跳動了起來。

渴望歸家的心讓她混混沌沌地回了家,當下就將這匹藍染布制成了她少女時最為流行的開襟半袖衫和襦裙。因為在縫制時候,她的手一直在顫抖,所以,這件衣裳是她成年後做過最醜的一件衣裳。

但她還是穿上了這身衣裳,攔下了來到此處的大明使者。在對方要求她證明自己的身份時,阿幸唱響了家鄉的曲調。

她唱得極其順暢,雖然她真的很久很久沒有開口了,也有三十年沒有唱起那個調子了,但她真的唱得好極了,曲調悠揚,就連使者都不由自主地微闔了雙目。

在異國他鄉,其實他也有些思念家鄉了。

他思念滇南之地帶著青草香味的風,也思念應天府濕潤的空氣,那煩亂紛雜的朝廷,還有信任著他的殿下。

這個婦人真的唱得好極了,所以,當她戰戰兢兢問他是不是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時候,馬和沒有多做為難,他點了頭,告知了她回航的時間。

此次使節團的成員會走遍日本的大部分地區,然後將證實了身份的漢人一同帶回,所需要的時間比較長,等他們歸程的時候可能要到秋末了。但好在大明的船只就停靠在堺港,對於阿幸來說,她可以在家中住到船起航前再行出發。

正當馬和準備給她簽發身份證明時,這個一直都沈穩安靜傾聽的女人卻突然哭泣了起來。

對於她突然爆發的情緒,馬和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意外。

在這一路尋找漢民的道路上,他見到了太多這樣的人。

當聽到大明歡迎他們歸家的時候,這些人的反應大多如此。

但在哭過一場之後,他們的反應又各有不同。

他遇到過纏綿病榻祈求家人讓他歸家的老者,也遇到過沈默許久,哭著放棄的人。

而他遇到最沈重的,是骨灰壇。

聞訊將其送來的是一個年輕人,骨灰壇的主人是他的師傅,他將一身所學都交給了這個年輕人,唯一的要求是將他的骨灰壇送回大明。

而這樣的遺物,馬和和他的團隊收到了太多。

能有骨灰壇的已是善終,更多的是被同鄉留下的一兩件遺物。

比如阿幸,她就只留下了那位阿姐的一朵絨花,只是海邊氣候潮濕,不利於物件保存,那絨花的絲滌部分已經脫落,空留一個骨架。

而比起那銅制絨花留下更少的,是那死在異國他鄉的姑娘的信息,阿幸只記得她的名字裏有個芳字,卻不知是哪個字,也不知其姓氏,但馬和也將她記在了冊子上。

被倭人擄掠的漢民自元末至明初跨越近三十年,這三十年也是中原之地最為混亂的時期,人口的流動和戶籍的散逸讓他們無從知曉究竟有多少人被迫離開了家鄉。

但他們會盡力尋找,而且如今匯聚天下之人戶籍信息的黃冊已經登記完畢,要尋人肯定比過往方便許多。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是明國的態度。

縱然這些人中有很多最後可能不會回到明土,但大明的態度就是他們的後盾。

大明越是強硬,日本就越是清楚這些留在日本的華人是有靠山的,如此這些人日後的境遇應該也能好上許多。

在書寫了阿幸的名字和訊息的小箋上落下大明的印章,並將之交給阿幸之後,馬和便表示告辭。

在臨走前,他看了幾眼扶著母親一臉擔憂的三郎,特地提了一句到時候會來派人來接阿幸,但被阿幸拒絕了。

阿幸知道,這是這位明國的使者擔心她的兒子會阻攔她,阿幸畢竟已經老了,如果三郎真的想阻攔,她是不可能離開的。

但阿幸相信她的孩子會尊重她,“比起浪費力氣在我的身上,我更希望這份力氣能夠找到更多的像我這樣的人。”她說,“我們這樣的人真的有太多了,以我們的年紀,錯過這次機會,此生可能在沒有機會再回去了,所以,別在我身上花時間了,還請大人能多找一個就多找一個吧。”

馬和深深地註視了她一會,片刻後他躬下身,沖著這個老婦一揖:“夫人高義。”

讓三郎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母親拒絕了他的攙扶下,竟是微微屈膝,如同二八少女一般輕盈地回了一禮,然後她望著明國使者離去的背影,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洪武二十六年秋,大明的樓船沒有搭載任何的貨物,龐大有如山岳一般的大船上裝載的只有一群離家多年的游子。

最後成功登船的游子只有七十三人,但這艘船卻極為沈重,因為船上還搭載了五百一十四個人的人生。

留在港口上的三郎沖著船上的母親用力揮手,他身側的姐妹正掛著淚水努力向著這個可能再也見不到的母親露出微笑。

“母親,您一定要好好的!我們會努力來看你的。”雖然這麽說,但當看到大明的樓船收起船錨的那一刻,兩個姑娘還是哭成了淚人。

他們的小弟甚至沒能控制住自己,向著大船的方向跑了好幾步,但他很快便被日方派來維持秩序的武士攔了下來。

一排守在船前的武士將此處和彼方分成了兩個世界。

“吉時到——”隨著一聲唱喏,大明巨大樓船上的船帆“嘩”得一聲落下,這個季節最後的東南向的信風立刻將整張風帆吹得鼓起,借著風力,大船漸漸離開了海岸。

就在送行的眾人情緒即將崩潰之時,他們忽而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銅鈴奏響之音。

二十四名陰陽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甲板之上,他們結成隊形,一手執招魂鈴,一手持引魂幡,在海邊獵獵作響的大風之中唱道:

“魂歸來兮——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

“去君之恒幹,何為四方些?”

“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回來吧,離家游子的靈魂啊。

為何要離開你的軀體,在四方到處亂走?

為何要舍棄你安樂的住處,去到兇險的地方?

快隨著我們回到你的家鄉。

那裏有巍峨的高山,裊裊雲煙和潺潺溪流灌溉著土地。

那裏有在微風中搖曳的蘭草,它的香味沁香怡人。

那裏有香甜的大米,剛剛收割的小麥,有人間百味,有酸甜苦辣。

那裏有人世間最甘醇的甜蜜,無論山野中的蜂蜜、甘蔗中取出的蔗糖、麥芽中烘出的芽糖都極其甘美可人。

那裏有威武又顧家的男兒郎,那裏有嬌美能幹的好姑娘,那其中,一定有你的另一半,你不思念他嗎?

那裏有縱橫之間的棋局,有步步緊逼的六博棋,如果你喜歡,也可以悄悄得地設下一局賭局,只是要小心,這只能悄悄地來。

“魂歸來兮——”

已經到了秋天,從異國引來在這兒落地生根的石榴終於到了成熟的季節,那紅彤彤的果肉誘人極了,吃完果肉後將果皮放在風口,還能再香上好幾日。

稻田裏低著頭的麥穗你不想看看嗎?穿游在其中的鴨子可到了最肥美的時候,再不回家就要錯過啦。

今年的年景特別好,收獲的糧食在裝滿了谷倉之後還留下了許多,你看,你的親人正用它們釀造美酒。

那裏有醇香的美酒,無論是濃厚的烈酒還是香甜的米酒都能讓人熏熏然。

那是迎接你的歸家酒。

陰陽生將招魂幡高高舉起,它在漫天飄灑的紙錢中獵獵作響,駛向大明的樓船不知不覺變得沈重,似乎有一群人在眾人沒有察覺的時候悄然登上了這艘船。

引魂鈴在指尖顫抖響動,像是為那些看不見的人傳遞著他們激動不已的情緒,為首的陰陽生微微一笑,低聲道:

“歡迎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晚了,但,但是真的很肥!!

這個劇情想要一口氣寫完,沒想到寫到最後作者君的情緒有點崩,嗚嗚,阿幸好可憐啊!!

這段歷史是真實的,在元末的時候日本擄掠了大量的中原人口,尤其是技術人員,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沒有再能回來。

三郎的故事在九十六章的時候出現過。

文中三句招魂詞取自楚辭中的《招魂》篇,不影響文章點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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