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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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人常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事實也的確如此。

在洪武帝拿出了一個名為脫離匠籍的魚餌之後,整個大明的醫匠界都震顫了起來。

消息以應天為中心,南北東西輻射全國,自認自己醫術到家的摩拳擦掌,覺得自己還差些火候的則是立刻寫信找父親找爺爺,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個——脫離匠籍。

甚至於這股風潮有多誇張?

在後來,有過這一次經歷並且也為了這一目標的醫者在自己的行醫筆記中留下了如此一句話——“天下醫者苦匠籍久者,終解矣!”

或許有人要問,有那麽誇張嗎?

會有這樣想法的人定然不了解戶籍管理對於如今人而言意味著什麽。

戶籍管理這樣東西歷朝歷代都有,但到元朝時卻達到了巔峰,元朝的官員大多不管事,皇帝一個接一個換,當官的十個有九個腦子裏只有貪,但這個王朝卻撐了近百年,便是因為其采取的管理制度。

正是因為他們將主要促進社會進步的匠籍全數納入了需要強制服役的行列,才保證了元朝大部分時期的科技樹依然被點亮,後備軍需物資在有大批軍官貪婪的情況下依然充足,但同時,也因為籍貫的固化導致了人民安於現狀,失去了進取之心。

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麽拼搏的價值?龍生龍、鳳生鳳,既然自己是老鼠,那就只能學習打洞。

社會一下子退回了還未出現科舉擇才的那個時代,階級固化人心死板,毫無活力。

也有可能是退回了那個還沒有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時代,靠著血緣你可以獲取一切,如果你沒有得到什麽,只能怪自己投錯了胎,沒有帶上那“生而高貴”的血脈,至於努力?努力是最沒有用的東西,只要安分活著就行。

這是一個從出生就已經死亡了的時代,反抗和順從都不能帶來改變,努力和懶惰都不能獲得成功。

這個時代的人類就如設定了程序的行屍走肉一般,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能知道死亡時候是什麽樣子,他們每個人都是預言家,因為從他們的父親叔伯身上,他們可以看到自己未來的全部人生軌跡。

而這正是元朝廷想要的,還有什麽能夠比一個死氣沈沈的社會更能讓當權者擁有安全感呢?

元朝人這麽做是為了實現用最少的人來管理大量的人口,同時鎮壓反對的聲音,但明朝卻並不需要如此。

作為有史以來唯一一個非舊王朝官僚出身、不曾受過舊王朝恩惠、沒有使用陰邪的政治手段走上至尊之位的皇帝,洪武帝的開局天然就是五顆星。

而且前朝還沒給他留個殺不得放著又礙眼的末代皇帝和皇嗣,難度立刻又下降了十個百分點。

唯一讓洪武帝苦惱的除了空蕩蕩的國庫、不給力的有錢人和像是雜草一樣怎麽都搞不死的鄰居外,真的沒什麽特殊的了。

因此對於戶籍制度的建立,洪武帝是當真沒有什麽束縛民間、固化階層之類的想法,他只是理所當然得將一個之前用的還差不錯的制度沿用了下來而已。

跳出這個世界之外的人看到的是這一制度的劣勢,而生活在其中的人,看到的卻是更多的優點。

世人皆知,天下職業盈利最多的必然是做官的。

貪官謀取了家財,清官得到了名聲,而最重要的是,這二者都有了門路,什麽門路?自然是改換門庭之路。

生活在現代的人是很難想象這條路有多難走的。

一戶人家要從最普通的農民走入城市,起碼要三代人經過天時地利人和不間斷的努力。

第一代努力開墾,吃苦耐勞,以自己的壽命為燃料,撐起一個能夠溫飽的家,如此方才能供養出有餘力去發展農業以外產業的第二代人。

有了前兩代的積累,家中資金稍稍殷實,不至於再因為一場天災或是人禍落得家破人亡。家中田產稍有盈餘,於是方才能夠供養一個不事生產專供讀書的第三代。

而第三代看似幸福,出生之日他的任務便從求生存中脫離了出來,他不需要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日日耕耘,也不需要毫無尊嚴得陪著笑臉求人收購自己的手工制品,他全部責任和義務就是從父輩、祖輩這裏汲取乃至於掠奪能量,全心全意的讀書以走往更好的階梯。

若是運氣好,第三代一朝越過龍門,成為金土地上飛出的一只鳳凰,那麽全家人便可瞬間轉身,從全大明不只有多少的耕作人家轉為耕讀人家,自此在鄉裏鄉親面前下巴都能擡高幾分。

若是運氣一般,第三代庸碌一世不是個讀書的料,末了只尋到了一個在城裏做賬房書爺的工作,那麽責任便又交給了第四代。

所以要想從一個階層跨越到另一個階層,起碼需要三代人的時間,當然這還是常規情況的。

還有一種較為特殊的情況可以讓人一步登天改換門庭,那便是亂世之中奪得了一條生路。

這其中的首要代言人自然是朱元璋。

至於這一條路的難度?上下五千年之中起點如此之低賤而終點如此之高聳者,天下只有朱元璋一個人。

那麽不想要如此艱苦得耕耘還要算運氣,又想要快速獲得成功過上好日子的辦法又是什麽呢?

——投機倒把。

商人風險最大,利益也是最大的,更麻煩的有錢就變壞可不是男人的專利,而是大部分人類的,因此從商雖然利益頗多,限制也巨大,政治地位低下便是其中一點。

洪武帝雖然為了促進商品貨物的流通捏著鼻子定下了史上最低的商品稅,但這並不代表他喜歡商人。

無論是屢次將商人從各個地方挪來挪去當做拉動GDP的工具,還是對商人小到衣著布料大到房屋規格都有嚴格要求,都能看出他的態度。

那麽既不想要做地位崇高但是日子辛苦的農民,又不想做能過好日子又總是被重點盯防的商人要怎麽辦?

唯一的選擇便是匠人了。

到哪兒都餓不死手藝人,這是真理。

無論有災沒災,不管人世間有多難,總有地方需要手藝人,會一門技術在絕大部分的時候便是多一條出路。

往壞裏說,哪怕被發配邊關,起碼在路上也能得個雕琢箭矢的活,不至於去做送命的事。哪怕是倒黴被山賊擄走了,要是能燒得一手好菜,沒準也能謀一份職業。

而且因為元朝土地兼並嚴重,從土地上被解放出來的人們無處可去,自然只能投身性價比最高,入門門檻最低的匠籍。

但所謂的入門門檻最低可不包括醫匠。

旁的匠人職業千難萬難,總體而言動手多過於動腦,千錘百煉之後哪怕只有肌肉記憶也能做得有模有樣,但醫生這個職業難道是能靠練習就學出來的嗎?

如果可以的話,現代三大禿頭專業就不會有醫科這一項了。

從醫,首先需要有的就是一顆聰明的大腦還有良好的記憶力,以及責任心。這三者無論哪一樣都不是能夠靠訓練就擁有的。

那麽可以想想,當醫匠的家族出生了一個資質平庸,背個藥譜認個藥材都要花上旁人三五倍的時間的孩子,那得有多痛苦了。

若是現代的孩子最多也就是違背父母對他將來做個濟世救人者的期盼,改行從事他業就能解決的家庭小問題,在大明這卻是要被打板子乃至於掉腦袋的嚴重政治錯誤,一個不好整個家族都得跟著一起受牽連。

既然不能改行,那就只能硬著脖子上,但是從了醫匠卻沒有才能把人治好又是個過不去的檻,為了自家的名聲,也為了子孫的小命,不少醫匠只能選擇另一條路——找徒弟。

於是醫匠一系走向了和旁的匠人職業完全不同的道路。

收沒有血緣關系卻有天賦的孩子作為養子或是義子,教授其為醫之道,讓他在成長後代替親子扛起家族的大梁成為了尋找繼承者的主流,至於自己的親生孩子,就做個抓藥夥計或是管理者罷了,別去禍害人了。

乍一看問題是解決了,但治標不治本,如此操作之下只會讓醫匠戶籍愈加臃腫,而且也不是每一個醫者都能找到合心合意的繼承人的,在後世就曾經發生過一個醫匠因為收徒一事將同行告到官府衙門的案件,可見這一行內卷之盛。

所以,各行各業雖然都苦惱於匠人職業,但大多是因為匠籍需要服徭役,唯有醫匠苦惱的是傳承。

故而洪武帝懸賞名醫一事被公布出去以後,首先激動起來的並非是那些名醫,而是苦於沒有天賦卻不得不背書的諸多繼承人。當確定這不是在開玩笑之後,這些或許在醫藥方面平平,但在別的行業卻極有天分者立刻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熱情,他們呼朋引伴招來小夥伴和前輩們,捏著被公布出來的皇後診脈記錄開動腦筋,激烈辯論。

當然,醫者父母心,即便前面沒有這個巨大的蘿蔔吊著,因為馬皇後極其良好的名聲,民間的醫者們想要治好她的人也大有人在,卻絕不至於成為如今這番狀況。

不過四五日,應天府便成為了醫者們的海洋,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身著青布衫,看人的眼神總帶著些職業病的老中青年人。

這些日子以來就連往日裏多少有些驕橫之氣的巡街衙役們都不自覺有些瑟縮,畢竟誰都不是很願意去經歷一場從“君有疾”到滿街醫者會診,然後到為了給你開藥群思廣義在辯論和探討中將自己的隱私全部扒出的情況。

在這次之前,他們當真不知道醫者居然可以通過把個脈望個色,就能知道病人近來夫妻生活是否和諧,有沒有被河東獅騎著打!

這樣想想,以前自己看不慣的那些老愛給人開苦藥汁的醫者可真是仁厚極了,醫者仁心醫者仁心啊。

普通醫者:不,我們不是,這種功力只有大佬有,我們是真的不會啊啊啊!

眾多醫者齊聚應天府,除了治安問題和民眾的心臟承受能力外,難免也帶來了另一個問題——誰給皇後醫治?

皇後身體虛弱,而且到底年紀大了,年輕時候吃過的苦頭全都成了如今的後遺癥,這可不是像在考試時候紮銅人,一次沒有紮中穴位還能有兩次三次的機會。

雖說陛下名言不會因為皇後之疾病遷怒於民,但誰都知道這句話有多蒼白,更何況在絕大多數時候從來都不是當權者去為難一方人,多的是看人臉色之人。

皇後和陛下感情甚篤,若是殿下當真千秋了,陛下確實能忍住不發怒?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豪賭,是拿後代、後輩作為賭註的豪賭。

若是以自身為註不少人尚且無所謂,但以後代,卻難免踟躕,幸好此次來應天府的不少是調養上的行家,幾貼藥方獻上,皇後的體虛之癥漸有緩解,這也給了眾人更多的時間。

而就在諸多醫者根據太醫院公布出來的脈象用藥議論紛紛時,有一群人卻逆流而上,揭了皇榜送上了自己的方子。

在喧嘩之中,有人認出這些人正是出身西南之地的一幹南醫。這批人在過往聲名不顯,甚至被不少中原醫者鄙夷,但就在這段時間內,他們靠著一冊《袖珍方》漸有聲名鵲起之勢。

南北之地因為氣候人文不同孕育出了不同的文化,就像是甜粽子派不能理解鹹粽子派為什麽能忍受那麽油膩的東西,鹹粽子派不能理解甜粽子派為什麽喜歡吃這麽寡淡的糯米粽還不蘸糖一樣,南北醫者之間同樣有著諸多誤解和糾紛。

醫者的糾紛離不開用藥、和病因,此前南方醫者主要以苗醫為主,苗醫的醫術以代代口耳相傳為主,少有文字記錄,因而傳承過程中自然有些隨意,遇著個有口音的必然會出現拷貝走樣戲碼。

加上苗醫貼近自然,在病名和治療手段上更是多了些在中原醫者看起來花裏胡哨的東西,一直得不到中原醫者的認可,雙方又有語言和文化的壁壘,誤解自然越來越深。

但因為《袖珍方》的主編是受到中原文化影響的皇五子朱橚,編寫時他自然根據個人審美進行了一定的矯正和修改,朱橚將南地的不少疾病和北方疾病對應了起來,眾人這才發現南醫治療的一些妙手,一時之間南北醫者之間的氣氛空前友好。

但這份友好也就到了南醫揭榜為止,不少老先生在看到這群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揭榜的時候都不由捂著心口粗喘不已,更有的三兩步想要追回那些被護衛帶走的南醫,滿心滿眼都寫著“親,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別這麽急著下決定”的仿徨。

但是對此,一幹南醫淡定表示等不了了,治病如行軍,兵貴神速,從來沒見過有人能在拖延之中將大病變成了小病,不管怎麽樣總得試試再說。

而在他們先後問脈之後,幾個南醫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啊這……

該怎麽說呢,皇後娘娘這病,他們還當真有辦法,唯一的問題是……

“那個,陛下,”幾個醫匠猶猶豫豫得看了眼瞪著牛眼的洪武帝,背著馬皇後悄悄說:“我等的藥,可能有些嚇人……”

作者有話要說:洪武帝瞪眼:能有多嚇人?

南醫們展現了自己的大寶貝。

洪武帝:臥槽!!你們那的蟲子為什麽能長得這麽惡心???

咳咳,大明的南北中醫和現代的不是一回事,明朝南北之間交通文化不暢,加上還缺了個李時珍,所以各種藥材名字、使用方法、效用都並不互通,此時的南北是真的地域上的區分。

而且專病專治,比如你得了濕疹在南方那就是一瓶藥膏的事,在北方就是要倒騰好半天研究、化驗、探討這是啥病(略誇張),醫生看病是很吃經驗的,比如川渝的肛腸科肯定比福建的肛腸科要好一點(不是)

現代中醫的南北是治療手法的差異,在用藥上已經基本無差了,畢竟大家背的都是一樣的磚頭。

明朝時候的戶籍制度的確是非常吃天分的,有些人天生就每張這根筋,但是在戶籍制度下,哪怕你是真的天分0也得去幹,幹了還不能摸魚,因為你得去服役,服役時候你的手藝太差……Hmmm

所以到了後期就交錢代替服役了,畢竟大家的手藝都有點糟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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