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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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忙擺手:“真的和我們沒關啊,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啊。”

楊濟擡手示意安靜:“你們家的地在什麽地方?”

漢子說了大概的方位,婦人捏著他的肩膀顯然很緊張。

楊濟點頭:“沒事了,你們可以回去了。記得藥要喝三天,可以自己領回去煎,也可以來我們這裏喝。”

漢子還是懵的,這就可以走了?

楊濟等人已經轉身走了。

林茗捏著手裏的柿餅在思考:丫這是能吃還是不能吃?

漢子說的地方大致就是昨天他和陳淮慎要去的方向,可是被神秘人阻止了。

陳淮慎決定還是要去探一探:“我一個人去,真出事了我也能跑的掉。”

楊濟也曉得自己可能會拖後退,何況昨天那神秘人也沒有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意思,便同意了。

楊濟回到了陳府,去陪在屋子裏面寂寞的小公主。

楊濟擔心陳淮慎會有危險,林城月擔心楊齊和孫楚阮會過多交流。兩個人苦著臉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

陳淮慎沿著昨天的路向下,看見遠處有個人盤腿坐在湖邊,輕紗白衣,吹奏一支笛曲。混合著風聲,聽著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陳淮慎的手指不自覺地彈了一下,抱拳道:“閣下,又見面了。”

風吹衣袂,飄飄似仙。那人收起笛子拿起身旁的刀來,一字未說便動起手來。

陳淮慎與他對戰了幾招,心神越發不定,一個恍惚左臂被砍了一刀,神秘人翻身後躍,回頭看了他一眼,收起武器飛走了。

陳淮慎捂著傷口喃喃道:“不可能,怎麽可能是他。”

陳淮慎呆了半天,轉身回去了。

楊濟看見他進門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手臂上還有血流下來,疑惑問道:“這是你的傷?”

陳淮慎看了一眼,說:“好像是。”

楊濟走過去撕開他的衣服一看,說道:“還好,傷口不是很深,你不會疼嗎?”

陳淮慎抓住他的手:“會有藥,能讓人突然之間武藝大增嗎?”

楊濟楞了楞:“怎麽可能?”

陳淮慎急切道:“那或者有什麽別的方法,能讓人內力大增?”

楊濟笑道:“傳內功嗎?你話本看多了吧,哪有那種東西。”

陳淮慎自言自語:“那,能有人一直裝幾十年,滴水不漏嗎?”

楊濟給他清洗一下傷口:“有吧,如果你有不得不去的事情。這樣的人即值得敬佩,又讓人恐懼。”

陳淮慎:“你見過這種人嗎?”

楊濟:“見過一個。”

陳淮慎突然說:“你弄疼我了。”

楊濟大力地在繃帶上面打了個結:“我還以為你失魂了呢。”

陳淮慎站起來回房換了衣服,出去找林茗。

“你幫我去大理寺查一個人。叫韓冬。”

禦書房內,呂冠清極力勸諫:“皇上!戰爭傷國亦傷民,啟國不過平定十餘年,財力兵力都不足以出兵越國,貿然……”

林城司聽他講了一個時辰,從當下追溯到春秋,從先帝說到孔丘,一直在重覆著好戰是罪,和平萬歲的觀點。

林城司突然打斷他,說了一句:“舅舅,你老了。”

呂冠清被這五個字猝然砸中了心頭,哆嗦了一下嘴唇,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還當他是個剛登基的小皇帝,怕他被皇太後拿捏,處處考慮周到,事事提醒點撥。只是沒想到時間過的那麽快,他早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了。

杜雲義說:天下,早已不是我們的天下了。

天下,早已不是他們的天下了。

他老了。

時間該到了。

呂冠清晃了一下身子,才註意到自己的腳步已經開始虛浮,背已經佝僂了,白發已經長出來了。

呂冠清舉起笏,跪下行了個周禮,說道:“微臣告退。”

☆、恍然如夢四

陳淮慎回來之後,楊濟問他查到了什麽,只說:“也許是見到了一個故人。”多的都沒再透露。

楊濟猜他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也不好再問,好奇心驅使很想去看看,又覺得那神秘人總不可能十二個時辰天天待在哪兒,便決定晚上偷偷過去看看。

乘著天黑便打著燈籠出門了。一路穿過漆黑的小道,沿著溪流向下。夜晚還是有些冷。皎白的月色,濃厚的霧層,沈澱下白日的浮躁,倒不覺得害怕,還有些迷醉。

楊濟看著溪面上的銀色的月光,走近了一步,背後突然伸出一雙罪惡的小手,往前一推,楊濟猝不及防,噗通一聲掉了下去。

一直跟在後面的陳淮慎,知道那水流湍急,怕他出事,也沒空管那推人的誰,連忙一起跳了下去,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抱進懷裏。

水裏的石頭比較滑,陳淮慎抓不住,身上也沒有帶刀。一直跟著水流往下,等到了比較平坦的河道,才慢慢往旁邊靠,把楊濟推了上去。

兩人扯著濕淋淋地衣服站在岸邊,楊濟擰了一把衣服,頭發上的水順著滴進嘴裏,耳朵裏面也是嗡嗡作響,甩了甩手,嘆了一口氣。

陳淮慎說:“天黑不好走,指不定他會在哪兒等著,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吧。”

陳淮慎還好,楊濟畏寒。晚春的天氣,風也不小,濕透的衣服一直穿著必然是會感冒的,要先把衣服烘幹。

兩人怕燒到別的花花草草,挖了個坑,陳淮慎找了一些木頭丟進去,準備起火。楊濟翻出火折子看了看,搖頭說:“不行,濕了。”

陳淮慎說:“我也有。”脫下鞋子來,從靴筒旁邊抽出一個小油包來,打開裏面有火折子,還有一些調味料。得意道:“早有經驗。”

楊濟身上就兩件衣服,也不脫了,直接坐到旁邊等著烘幹。

陳淮慎脫下濕漉漉的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雨水順著肌肉漂亮的弧線滑下來,隨著他的呼吸上下起伏。楊濟看著他的方向在出神。陳淮慎感受他的視線,笑道:“摸嗎?”

楊濟不知如何回應,直接轉過身去。

看著楊濟映著火光的臉,陳淮慎突然笑道:“要是我們私奔,是不是就是過著這樣的日子?可以打點魚,砍砍柴。”

楊濟正想說他兩句,擡頭看見他的手臂,驚道:“你怎麽還在流血?”

陳淮慎扭過胳膊一看:“不知道啊,因為進水了吧。”

楊濟疑道:“不應該啊,傷口也不深,應該結疤了。你不疼嗎?”

陳淮慎毫不在意,調笑道:“黑燈瞎火,兩人獨處,我哪管它疼不疼。”

楊濟抓過他的手臂,解開繃帶,用手指沾了點血液放嘴裏舔了舔,說道:“六親不認,雖然很弱。”

陳淮慎一楞:“不會吧?我掉進水裏它才開始流血。”又補充道:“裏面是有魚的。”

楊濟搖頭道:“很微弱,不是有傷口的話應該不會發現,不可能會造成平樂那麽多人中毒。而且怎麽會在下游呢?應該不對。”

陳淮慎看著自己的胳膊:“這是怎麽辦?會一直流嗎?”

楊濟:“我先給你包紮一下吧。”拿過繃帶擰幹水,血色的水漬順著流進土裏,楊濟突然喊道:“地。是田地。”

陳淮慎點頭:“前幾天下大雨,如果是這樣的話,很有可能。”

楊濟給他的傷口纏了幾圈:“等天亮再說吧。”

兩人在地上躺了一會,陳淮慎突然嘆道:“孤枕難眠啊。”

楊濟睜著眼睛發呆,淡淡的聲音說道:“我也時常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會做夢。以前的事情,以後的事情,見過的事情,聽過的事情。要是一切都失敗了怎麽辦,可就算成功了又能怎麽辦。”

陳淮慎靠近他的臉:“你會有心跳的感覺嗎?”

楊濟對上他的視線:“你的心不會跳嗎?”

陳淮慎溫柔道:“有時候我會覺得它不會跳。”順勢低頭吻了上去。

楊濟的手撫上他的臉,往旁邊抽了過去。

被打了一巴掌的陳淮慎跑到另外一邊哈哈大笑。

楊濟惱羞成怒,喝道:“陳淮慎!”

陳淮慎盤腿坐在地上,笑嘻嘻地說:“你每次都喊我陳將軍,難得叫我的名字。”

陳淮慎伸手指了指天空:“什麽時候你能有心去看看星空,你大概就能知道什麽叫相思。”

陳淮慎躺了下來:“你要是知道什麽叫相思,你就不會再時時都想這些了。”

第二天早上,林茗回來。找了一圈沒看見陳淮慎,問楊齊:“老板呢?”

楊齊應道:“不在啊。”

林茗打了個嗝:“那楊濟呢?”

楊齊:“也不在啊。”

林茗:“那人呢?”

楊齊:“不知道啊。”

林茗張著嘴巴呆道:“完了。”

東窗未曉,天色即白。楊濟和陳淮慎便起身了。

兩人順著旁邊的農田一路向前,看見一整片荒廢的土地。

陳淮慎過去估算了一下位置:“那邊就是昨天那人說的柿子林。”

楊濟拿出小藥瓶試了試,點頭道:“這裏的毒性強很多。看來是他們吃了這裏種出來的東西,才會毒發的。”

楊濟不解道:“可是毒怎麽會在土裏呢。”

兩人四處看了幾圈,才在一個較隱蔽的地方,發現一個小土墳。

那裏插著一個破木板,上面只寫著四個字:吾愛之墓。

楊濟看了看,狐疑道:“怎麽連個名字都沒寫。”

陳淮慎擼起袖子要去挖墳,楊濟忙攔到:“誒,掘人墳墓?”

陳淮慎擡起頭問:“你不想知道他是誰嗎?”

陳淮慎用手刨土,挖到一片衣角的時候,楞了一下,隨即更快地要將人挖出來。楊濟雖然覺得這對死者不敬,也只好一起幫他。

楊濟挖到一塊玉佩,把上面的土拍幹凈,似乎刻著兩個字。

陳淮慎拿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握在手心裏,說:“真的是你。”

楊濟照著死者的骸骨辨認了一會,抓起泥土聞了聞,確定:“他是中毒死的。六親不認。”

林茗遠遠喊道:“老板!”一路飛奔著跑了過來,順順氣:“總算找到你們了,還以為你們遇難了呢。”

才看清旁邊是一座被掘了的孤墳,嚇得往旁邊一跳,連忙拜道:“阿彌陀佛,與我無關,多有得罪。”

陳淮慎嗤笑:“膽子呢?”

林茗癟癟嘴:“死者為尊。”

陳淮慎:“急著找我們做什麽?”

林茗忙道:“你昨天不是讓我回去查韓冬嗎?我遇見十三了。十三說,邵家以前留下來一瓶六親不認,後來不見了,當初他猜是韓冬拿走了。結果韓冬不久就失蹤了,他就忘了這件事情。”

林茗閉著眼睛想了想:“哦,他還說,六親不認這種毒,毒性不會消,會蔓延,讓你們多註意點。還有件最重要的事。”

林茗突然擺正了臉色:“皇上讓我帶兵來救你們了。”

陳淮慎瞥了她一眼:“你病了?”

林茗嚴肅道:“呂冠清要造反了。”

陳淮慎吧唧嘴:“這個要字很微妙啊。”

林茗籲了口氣:“哎喲餵,我一晚上都在想這件事情,就怕要是一不小心忘了就完了,連夢都不敢做一個。”

陳淮慎收起玉佩,拍拍手說:“找人來挖吧,呂將軍要造反了。”

林茗喊了一群人來,沒過多久,就從地下挖出了不少刀劍兵器。兵器上面還清晰地刻著一個“呂”字。

林茗評價:這栽贓栽的,也是那麽順溜。

要殺人,往往只需要一個不那麽可信的理由。

林茗問:“老板,抓人去嗎?”

陳淮慎問:“你知道呂子豐在哪兒嗎?”

林茗想了想:“伶人館吧?”

陳淮慎:“派兩個人,跟我去找他,其餘人守在城門口。”

呂子豐果然在伶人館,不過是在伶人館的後院吹笛子,周蝶跪在他的腳邊。

陳淮慎沒打擾他,一直等到他吹完了整曲。

陳淮慎負手看著他:“你以前每天都會坐在黃土堆上吹這首曲子,你現在等到你要等的人了嗎?”

呂子豐落寞道:“他走了。”

陳淮慎搖頭說:“我沒想到你會殺了他。”

呂子豐笑了兩聲:“你沒想到的事情,還少嗎?”

陳淮慎自嘲道:“和你認識那麽多年,從來不知道你的武功那麽好。”

呂子豐看著庭院的杏花:“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少嗎?”

呂子豐:“你不是來抓我嗎?又在等什麽呢?”

周蝶忙站起來撲到呂子豐身前:“你們要抓爺?為什麽要抓爺?”

呂子豐拎起他的衣領丟到一邊,周蝶又跑了過來,擋在前面:“別抓他,他什麽事都沒做,一直和我一起。出了什麽事都是我做的。”

呂子豐諷刺道:“你算什麽東西?”擡腳踢斷了他的腿,把人往旁邊一推。

呂子豐跟著官差往外走。

周蝶掙紮著想要起來,喊道:“我是同謀,一起抓了我吧。我是同謀。”

陳淮慎無奈道:“你知道他犯了什麽事嗎?你也是同謀。”

周蝶捂著眼睛抽泣道:“我是同謀。”一路拖著斷了的腿爬了過來:“抓我吧,我是同謀。”

呂子豐斜看了他一眼,無情地將他踹到了一邊。

周蝶伏在地上哽咽道:“爺,我就是一場夢,你就任我做下去吧,醒了我就死了。”

呂子豐沒再理他,走了出去。

陳淮慎看著這狀況,嘆了口氣,讓人把周蝶也押下去,給他治下腿,關到呂子豐旁邊去。

☆、恍然如夢五

陳淮慎到了城門,集結了一隊兵馬,往呂冠清的府邸殺去。

將軍的面前已經沒有了下人,一群人直接穿過門庭,到了大堂。

呂冠清一身戎裝,坐在正首椅子上,手裏握著一把長刀,等他們來。

陳淮慎鞠了一躬,說道:“呂將軍,多有得罪。”

呂冠清說:“當年也算是我害死了杜將軍,我也是罪有應得。”

陳淮慎擡起頭,大驚:“你?”

呂冠清回憶起往事:“當年我進宮面聖,皇上看見我,送了我一小藍楊梅。”

呂冠清接過楊梅吃了口:“著實美味,微臣不禁想起當年在青田飲過的楊梅酒。”

皇上:“酒?朕剛得了幾壺好酒。”一擺手:“去,給國舅爺拿壺久醉。”

呂冠清:“酒醉?好奇怪的名字。”

皇上笑道:“是長久的久,喝酒的人,不就是想久醉嗎?只要永遠都醒不過來,那就能永遠無憂無愁了。”

侍女拿了壺酒放到呂冠清的桌子上,皇上說:“這酒烈的很,國舅爺少喝一些。”

呂冠清謝恩離開了。

呂冠清拎著酒晃悠到杜雲義家門口,一進去就放聲大喊:“雲兄,雲兄。”

杜雲義從內院走出來:“呂兄?”

呂冠清拍拍酒壺哈哈笑道:“好東西要送你,我剛得了一壺好酒。”

杜雲義忙拉著他到涼亭去:“好,好,有酒什麽都好。”

呂冠清嘲諷道:“好一壺久醉。”

陳淮慎皺眉:“你也喝了?”

呂冠清點點頭:“喝了。”

陳淮慎明白了:“楊梅。”

呂冠清:“不錯。真是一個一石二鳥之計。”呂冠清擡頭看著他:“今上不也一樣嗎?不過他比他父皇高明的多了。”

杜雲義中毒嘔出了一口血,呂冠清連忙扶住他:“怎麽回事?這是這麽回事?”掃了一眼桌上的酒,一手打翻了它,“酒裏有毒!大夫!快去找大夫!”

杜雲義抓住他的手:“不能找大夫。”

呂冠清按著他的胸口,幫他壓下翻湧的氣血:“雲兄!你在說什麽!”

杜雲義勸道:“皇上要我死,這次不行,一定還會有下一次,還會連累另外一個人。”

呂冠清一個大男人忍不住哭了出來:“你不能死啊!啟國沒了你,就真的要完了。”

杜雲義搖頭:“大皇子禮賢下士,果敢隱忍,他會是個好皇帝。現在跑吧,去邊疆,你根基牢固,只有你不在京城,他不能拿你怎麽樣。”

呂冠清慌張地四處張望:“不!大夫!大夫!”

杜雲義捂著眼睛哭道:“江山一統,吾輩難期。”

呂冠清:“然後,他就引頸自盡了。”

呂冠清抱著杜雲義的屍首痛哭,“將軍吶!將軍!大夫呢!快來個大夫啊。”下人們聞訊而來,看見這一幕驚叫起來,急忙去找大夫。

可杜雲義已經斷了氣。

呂冠清拔出刀,大聲吼道:“江山一統,吾輩難期。小子們!北定中原之日,望焚紙相告!”說罷也自刎而死。

陳淮慎撩開衣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對著屍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定不負所托。”

一個士兵跑上來,呈上一封信:“大人,書房找到的。”

陳淮慎打開看了一眼,收進了懷裏,一個人走了出去。

呂冠清私藏兵器,涉嫌謀反,罪行被揭穿已經畏罪自殺。呂冠清鎮守邊疆多年,在百姓中威望很高,一時之間陰謀論層出不窮。

朝廷隨後公布了呂冠清的遺書,更準確的說是認罪書。毒殺新科進士韓冬,毒殺前邊疆大將杜雲義。

前者引發了平樂瘟疫,後者則是直接點燃了百姓的怒火。

呂家敗了。

呂子豐坐在牢房的正中間,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陳淮慎和林茗屏退了衙役,走了進來。

陳淮慎拿出呂冠清的信,遞給他。呂子豐沒接,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眼。

陳淮慎說:“你爹為了救你,可以擔下謀逆的罪名,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呂子豐聲音平平淡淡:“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子豐我兒,活下去吧。我就已經猜到了。”

陳淮慎坐到他對面:“韓冬是怎麽死的?”

呂子豐看著前面楞楞地出神:“他給我準備了一壺酒,我讓他先喝一口。他就倒在了地上。”

呂子豐垂下眼眸,悲傷地說:“他要殺我,他為什麽要殺我?我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我愛他,是愛。我認真地想對他好,他卻給了我一杯酒。”

那年秋天,韓冬穿得破破爛爛地敲響了呂府的大門。呂子豐正閑得無聊,沖在下人前面跑了過去,打開門確是看見一個滿臉汙垢,連容貌也看不清的小子。

呂子豐舉起手,韓冬連忙抱住頭,蹲下去喊道:“別打臉!”

呂子豐覺得莫名其妙:“我為什麽要打你?”

韓冬眼睛瞇成一條縫,偷偷往上瞄了瞄:“那你想幹嘛?”

呂子豐把他扶了起來,感慨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臉,你怎麽能臟成這樣。”

韓冬吸吸鼻子:“不這樣要不到飯。”

下人不放心,走過來提醒:“少爺,小叫花子,您別靠那麽近,有病給傳染了。”

呂子豐不滿道:“你才有病,你這叫狗眼病。”

韓冬說:“我是有病,我有些凍著了。”

呂子豐:“你是來要飯的嗎?”

韓冬搖搖頭:“我是想來找份活幹的,我想賺點銀子。”

呂子豐看了看他:“你太小了,你和我差不多大呢。”

韓冬摸摸耳朵:“你們收嗎?你們不收我就走了。”

呂子豐想了想,抓著他的手說:“我帶你去找我爹,銀子都是他管的。”

呂子豐拉著韓冬去書房找他爹,下人在後面追著跑,也不敢攔著。這小祖宗生氣起來可不好對付。

呂子豐沖進去,問道:“爹,我們還收人嗎?”

呂冠清擡頭看了一眼,呵斥道:“一點禮數都沒有。”

呂子豐上前一步:“哦,爹,我們收個人吧。”

呂冠清瞟了一眼,問:“你是誰?”

韓冬答道:“我叫韓冬。”

呂冠清面無表情:“要飯的?”

韓冬也算是個面癱:“不是,我是來幹活的。”

呂冠清指指旁邊的下人:“你幹活,能比得過他們?”

韓冬搖頭:“比不過他們。”

呂冠清面色如常:“那為什麽要收你?”

韓冬緊了緊袖子:“哦,你們要是不收,我就走了。”

呂子豐急忙喊道:“爹!”

呂冠清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小孩,對他擺譜也是挺沒意思的,遂擺擺手說:“算了,讓他跟著你吧,都下去吧。”

兩人走了出來,韓冬呼了口氣:“嚇死我了。”

呂子豐誇張地也呼了口氣:“你也嚇死我了。”

那時候兩人都是九歲。

呂子豐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聊天做伴的同齡人,韓冬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賺銀子的活計。

韓冬便是這樣一個人,從小就是。你願意給他就要,你不願意給他就走。似乎從來沒什麽事能讓他放在心上。

韓冬反駁道:“有啊,銀子。”

呂子豐和他兩人窩在被子裏,整個人都很興奮,不解問道:“你和我在一起,有的吃有的住有的穿,你要銀子做什麽?”

韓冬:“我要去找我哥哥。”

呂子豐側著臉趴著:“你哥哥去哪兒了?”

韓冬聲音淡淡的:“被我爹賣了,我要攢錢把他買回來。”

呂子豐傷感地說:“那你要走嗎?”

韓冬想了想:“我能把他帶過來嗎?”

呂子豐連忙點頭,才發現烏漆抹黑的什麽也看不見,矜持地說道:“你求我的話,我就答應你了。”

韓冬想了想:“求你也沒用啊,你爹管銀子的。”

呂子豐覺得面上無光:“我會長大的,長大了就我當家了。”

韓冬哦了一聲。

呂子豐對他的冷漠豪不在意,笑嘻嘻地說:“你知道嗎?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韓冬:哦

呂子豐踢踢腿:“我以前就想和別人在被窩裏說說話。可是別的小朋友都太弱了,動不動就是流著眼淚,吃著鼻涕,太惡心了。”

韓冬說:“你惹惱了我,我也會哭的。”

呂子豐忙說:“我不惱你,你別哭。”

韓冬澄清:“我哭也不吃鼻涕。”

呂子豐讚同:“我哭也不吃,不,我已經很久沒哭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呂子豐又問道:“你為什麽叫韓冬?”

韓冬已經昏昏欲睡了,很不想理他,呂子豐顯然精神很好,推了推他又問道:“你為什麽叫韓冬?”

韓冬閉著眼睛答:“因為我是冬天生的啊。”

呂子豐哦了一聲:“那你哥哥叫什麽呀?”

韓冬悶悶道:“不知道啊,就叫他老大,”

呂子豐嘆道:“啊,那怎麽找,你告訴我多一些,我幫你呀。”

被子被人一把掀開,上面傳來一個聲音:“告訴什麽,大半夜的還不睡覺,給我滾回去睡覺。”

呂子豐擡起頭看了老爹一眼,嘿嘿一笑,穿著小褲衩奔回自己的房間。

韓冬總算可以安心的睡覺了,眼睛都沒睜,轉了個頭繼續睡。

呂子豐就此結束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秉燭夜談。

☆、恍然如夢六

韓冬洗幹凈的一張臉,五官端正很乖巧的樣子,就是聳拉這眼皮看上去有些沒精神。呂冠清看請他的模樣,也是挺滿意,起碼不像是小人做派。

呂冠清便派韓冬去做呂子豐的書童,主子被罰一次,他也要扣俸祿。

然而,韓冬來到將軍府,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呂子豐被罰。

比如打碎了呂冠清喜歡的花瓶,氣跑了府裏的教習先生,弄折了花園裏的一大片的嬌花,烤了池塘裏的觀賞魚。

雖然他每次的理由都很充分,比如腳底打滑,比如先生太弱,比如摔進花園滾了一圈,比如魚跳到了他手裏求他品嘗。

韓冬不動腦子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呂冠清不動腦子就知道他是閑得慌。你糟蹋我的東西,就別怪我糟蹋你。

時常被家法的呂子豐皮也是厚了一層。

韓冬數數自己的月俸,很悲傷。

這一天,呂子豐又被罰了,這次被罰去跪祠堂。

韓冬無耐道:“你就不能示弱嗎?”

呂子豐申述:“我太強。”

韓冬蹲在呂子豐旁邊,給他支招:“下次呂老爺罰你,你就哭啊。”

呂子豐悲傷道:“哭不出來。”

韓冬:“害怕也哭不出來嗎?”

呂子豐:“可是我不害怕呀。”

韓冬:“那疼也哭不出來嗎?”

呂子豐:“罰完了才疼。”

韓冬:“那你掐自己一把。”

呂子豐不信:“哪有人能自己把自己掐哭的。”

韓冬想了想,覺得好有道理:“那下次我幫你掐。”

呂子豐每天上課的時候,韓冬也跟在旁邊學字。滿口之乎者也兩人聽得頭疼。

呂子豐抓過韓冬的手,悄悄地說:“你的手好小。”

韓冬張開五指:“我的手指長。”

呂子豐看了一眼:“你是指甲長,我的手指才長。”

韓冬不服氣:“量一量。”

先生戒尺打了下來,喝道:“你們在做什麽?把我剛剛說的再重覆一遍!”

呂子豐試探道:“人之初?”

先生撫額嘆道:“你們喲,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韓冬縮了縮脖子:“我們家老大不見了。”

先生怒道:“你們還頂嘴!把這篇課文給我抄二十遍!都要抄!”

韓冬趴在書後面數銀子,憂傷地說:“本來就只有半錢,被你罰得只剩二十文了。”

呂子豐開心地說:“這次是你和我一起罰。”

韓冬不樂意:“明明是你先和我說話了。”

呂子豐只好安撫他:“不要生氣了,那你幫我抄書吧,抄一遍我給你一文錢。”

韓冬:“真的嗎?”

呂子豐小步跑了出去,沒多久又抱了一個盒子回來,打開往外面一倒,有不少銀子首飾。呂子豐信誓旦旦說:“我不會騙你的!”

韓冬看了看:“你這裏沒有銅板。”

呂子豐拿起一兩銀子:“等你湊夠了再來找我換。”

韓冬想了想,商量道:“那你能先給我嗎?”

呂子豐麻溜地轉動腦袋瓜子,拒絕了:“我給了你,你攢夠銀子就去找哥哥了,那我怎麽辦?”

韓冬憂愁道:“可我就是要去找我哥哥呀。”

呂子豐:“那你把錢都給我吧,我讓人去幫你找,我爹認識可多人了。”

韓冬想了想,把二十文都放進去,叮囑道:“那你別亂花。”

呂子豐蓋上盒子,拿起來搖了搖,開心地笑了。

韓冬晚上挑燈夜抄,呂子豐來陪他。

韓冬揉了揉眼睛,看他在旁邊紮馬步,已經蹲了一個晚上了,問:“你不累嗎?”

呂子豐擦擦頭上的汗:“累,我再練一會,哪有不努力就成功的。”

韓冬撐著下巴說:“你爹那麽有錢,你出生就成功了。”

呂子豐:“沒,我爹說,我以後註定是要做個沒出息的人。要我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韓冬想了想:“你爹是在罵你嗎?”

呂子豐吃力地說:“我爹說他是在教我。”

韓冬:“那你想好你以後要做什麽了嗎?”

呂子豐忍不住了,往後倒了下去,大喘氣:“哎呀和你說話,岔氣了。累死我了。”

韓冬拿腳碰了碰他:“你還沒說呢,你將來想做什麽?”

呂子豐伸出手:“我要做個俠客!仗劍天涯,我行我素,逍遙恣意。”

韓冬:“那你帶著我嗎?”

呂子豐有些猶豫:“他們說俠客都是一個人的。”

韓冬失望道:“那好吧。”

呂子豐不好意思,岔開話題:“你喜歡看書嗎?”

韓冬翻了一翻:“不喜歡,頭也大了,累死我了。”

呂子豐點頭道:“為了銀子呀。”

兩人都有些累了,韓冬支著腦袋慢慢睡著了,呂子豐也趴在地上閉起了眼睛,渾然不覺風講蠟燭吹翻在了桌上。

韓冬是被一陣熱浪嚇醒的,一擡頭看見桌子上已經燒了一大片,連忙抓住呂子豐的腿往外拖,喊道:“著火啦!快跑!”

呂子豐迷迷糊糊還沒睜開眼,頭就被桌腳撞了一下,連忙捂著傷口哀嚎。韓冬這時候力氣大級了,拖著他一路到了門口,往地上一丟,扯開嗓子大吼道:“著火啦!”

火勢不大,沒一會兒就被撲滅了。

動靜挺大,呂冠清給嚇得只穿了睡衣就跑了出來。看見倆崽子低著頭站在門口,也是給氣到了。

呂子豐怕他爹一氣小夥伴就被趕出去了,連忙認罪:“是我不小心弄倒了燭臺。”

呂冠清怒吼道:“大半夜不睡覺你跑去弄什麽燭臺!”

呂子豐委屈道:“半夜抄書來著。”

呂冠清擰著他的耳朵:“你會半夜抄書?你最多就是半夜夢游!給我跪好!”

韓冬和呂子豐兩人乖乖跪在地上,呂冠清閉著眼睛緩神。

呂冠清:“你知道錯了沒有?”

呂子豐梗著脖子頂嘴:“你看看那地上的紙!你憑什麽不相信我們!”

韓冬連忙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呂子豐吃痛嚎叫了一聲:“嗷嗚!”

韓冬:……

呂冠清:……

呂子豐幹咳一聲,尷尬道:“像狼叫嗎?”

呂冠清:……

韓冬:……

呂冠清抹了把臉,怒吼道:“給我滾!去反省!跪祠堂!一天不準出來1”

韓冬蹲在呂子豐旁邊,嘆道:“唉,你那一聲叫的。”

呂子豐也嘆道:“我就說,我哭不出來,我好多年沒哭過了。”

韓冬悲傷道:“白抄了,都被燒光了。我怎麽會睡著呢。”

呂子豐安慰他:“你已經很厲害了,我一看見就睡著了,你還抄了半宿呢。”

韓冬覺得更悲傷了:“對啊,虧我抄了半宿呢。”

呂子豐想了想:“我還是會付你錢的。”

韓冬搖頭:“無功不受祿,還是算了吧。”

韓冬看了看他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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