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花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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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城的夜,沒有絢爛的霓虹,沒有如豆的燈火,只有濃重的、沈甸甸的黑暗。或許大多數人早就習慣了它尋常的寂靜,卻始終不知隱藏在微弱漣漪下的波濤洶湧。

地下黑市在每一個隱蔽的角落無聲無息地落地生根。常駐的客人們沒有劍拔弩張的戾氣,顯得過於冷靜和形式化。這也是我害怕他們的地方。

初秋的夜晚,漸涼。我黑色的外套被風鼓起,幾縷寒意不安分地鉆進身體,可就連打個寒噤的聲音,似乎都破壞了這一刻的死寂,或者說莊嚴。

街角咖啡店後的小花園,大片的鳶尾花濃郁的香氣。我生硬地蹲下,摘去一片紫瑩瑩的花瓣。那獨特的夜光效果只有被註射了預約液體的人才能看見。

倉庫封閉房間的鎖應聲打開,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再小心翼翼地關上。通往地下的樓梯盈滿了跳躍的光亮,瞬間的黑暗破除使我更加緊張,咽了口唾沫,一步步往下走去。

一個偌大的平臺,幾盞圍繞在周圍的燭臺。他一襲白衣,站在正中央,微笑著看我。

“你還是來了啊。”他說,沈靜的聲音波瀾不驚。

“嗯……”我迅速將緊咬著嘴唇的牙齒松開,“我確定了。”

他挑挑眉,“不反悔?”

“絕不反悔。”我把信用卡塞到了他手裏。

最後的畫面,是他被燭光映照出的、平凡無奇的儀式化笑容。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被點亮了。灰暗的曾經已經是過眼雲煙,甚至不能構成午夜輾轉的夢魘。我帶著相機、旅行箱和偽造的證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城。

明天的報紙就會有我失蹤的頭條新聞吧,我想,心裏惡作劇得逞的滿足感在冒泡。即使手術過後,我也不敢去什麽名山大川,不敢去什麽科技展覽。我希望過去與我有過聯齤系的人全部忘記我的存在,全部在與我隔絕的世界裏處變不驚。

於是我尋幽探奇,拍了很多組奇異的風景照片。可我不敢拿去賣,不敢做出任何引起關註的事情。每到一個地方,就做點一次性的小生意湊合著過。雖然有R城的人幫襯著保證我的自由,可我還怕哪一天被熟悉的人認出來,將一切回歸原點。

我做了一個決定,將唯一一筆積蓄,盡數交給了L城最富盛名的包打聽包玉庭。從他精光靈動卻略帶恐懼的眼神裏得知了南塵鎮的存在。當時我笑了,一個閉塞於世的小山村所體現出來的愚昧無知,竟也會嚇到這等精明圓滑的城市人。

一周後,當我終於嗅到了南塵鎮夾帶雨水氣味的空氣時,一種久違的興奮感噴湧而出。照相機對著那高高的馬頭墻、斑駁的青灰磚壁、雅致的柳畔堤岸連續按下了好幾次快門。好久都沒有笑得那麽自然開心。

倏然,有一陣寒意迅速躥上我的脊背,伴隨著一聲如野獸般的雄性吼叫。

我猛一激靈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就穿了條白色短褲的彪形大漢,憤怒甚至統治性地向我一指,看了看周圍高矮胖瘦各異的漸漸靠攏的人群,大聲叫囂道:“兄弟們給我上,揍死這個外面來的臭小子!”

頭皮一炸,充斥著簡單暴力氣息的拳頭從前面各個方向用力揮來。不容細想,我邁開了腿就拼命往後跑,白球鞋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響聲,在後面大隊人群混亂的嚷叫中還保留了清楚而突兀的節奏。

畫面在視界兩邊疾馳,迅速得徒留一片暗淡的青灰色,偶爾有湖藍或絳紅的條塊夾雜其中,形成一種恰到好處、顯出生氣的獨特渲染。空氣裏的雨水氣味愈來愈淡,取而代之的是劣質洗衣粉的味道。料想那些藍紅的色塊就是各家晾曬的衣物,在日光的傾瀉下隨風蕩著。

風灌入喉嚨,似乎也把四下漂浮的垃圾粒子給完整地吸了進去。胃開始痙攣,竟然像是好久不運動後身體無聲的抗議。雖然目前我的身體狀況有些不穩定,但長期堅持健身的習慣還不至於應付不了這點全速跑的距離。

下一秒,我自覺地在原地蹲下,舉起雙手,顫巍巍地從下往上看著步步逼近的人們。領頭的是那個大漢,他用黑粗的手臂抹了抹額上的汗,然後一拳就要砸向被我扔在地上的照相機,哪知我沖著他咧嘴一笑就搶了先手拿去相機。他不覺楞住,帶著迷惑的眼神將周圍摩拳擦掌之人的銳氣盡數挫滅。

我還是故作憨傻地笑著,用近乎諂媚的語氣說道:“這位大哥,照片我會全刪了,用不著您既費了力氣,又硌了拳頭。”

大漢笑了,有種農民式的狡猾,一口黃牙就是最好的佐證。他自來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算你這廝懂規矩,顧大花旦總算沒看錯人。”

“嗯?”我挑眉,果然不是全然的與世隔絕。眼前這個漢子,想必曾是個精於門道的農商,不知遭了什麽變故,便找到了這裏討些清靜日子過。有些明白為什麽包玉庭這樣繞過九曲十八彎都不在話下的人會恐懼這個地方。這裏是另一個R城,另一個掩得更深、行得更遠的R城。

“既然能從阿庭那兒套出我們這鎮子,兄弟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今日一遇,實在有緣了。”一個身材瘦小、留著兩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托著腮幫,笑得自然而肆意,“看你年紀輕輕,是從哪裏逃出來的富二代吧?我叫潘星,這大塊頭是咱老大——楊卓宇。”

“富二代不敢當,只是湊得巧了,老祖墳前供了個飯碗和衣櫃,吃穿不愁,也就造福下後代罷了。”

果不其然,楊卓宇聞言哈哈大笑,說舒喬這個朋友他是交定了。

從這樣一個高度危險人物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是脫口而出的順暢。剛才蹲地投降時才舒服了點的胃部又重新開始抽搐,一瞬間疼痛難忍。

我必須忍耐,簡單的措辭也需要千萬分小心,如在針尖上行走,又像是棋逢對手,一招落敗,滿盤皆輸。過去周圍的那些人們,西裝革履,觥籌交錯,再怎麽勾心鬥角也及不上這些人精萬分之一的心狠。

在這些出身鄉土人士面前裝得更鄉土,他們很譏諷,也很滿足。如果把閑扯比作喝酒,當我們三人已經酒過三巡、醉意闌珊時,一個頭發染成酒紅、身材高挑消瘦的小青年急急奔來,沖楊卓宇喊了一句——顧先生來了!

楊卓宇撇了撇嘴,料是沒想到顧大花旦會這樣粉墨登場,不顯矜持。潘星則瞇起雙眼,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看得人極度不舒服。

集聚的眾人自覺四散開來,正所謂“紅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顧先生瓔珞垂旒,披帛繞肩,水袖折襇,梅色繡鞋,一身絳紅為底的百花裙將妖嬈和大氣盡數展現,腰間懸著的雕花玉佩卻又是小女子的閑雅裝點。

他兼具了閨門旦的青澀收斂,以及潑辣旦的風情世故。是青是靛,也只有他朱唇輕啟才能明了。他徑直走到我面前,桃花眼瞇起更顯狹長,陰陽怪氣女聲道:“小女子顧紈,顧盼之顧,紈絝之紈。舒先生來便是客,一月後的新戲,方請多多捧場。”

說罷他擡起水袖,嬌柔一指。我隱約看到貼了金箔的屋瓦,熠熠地映著刺眼的白光,夢幻而炫耀地昭示著序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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