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見面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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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沈芳寧抓著琉璃的手,她沈默地走在了這條長長的游廊裏。

這裏的游廊蜿蜒,半卷的竹簾遮擋住明媚的春光。也同樣寂靜無聲,似乎薈芳館的熱鬧與這裏天然隔出一道屏障。

沈芳寧目視前方,便看見彎折的游廊在臨近月洞門處藏著一抹深藍色的片影。

她的眼神隨之暗了暗,只能隨著那丫鬟一步一步地靠近。她想搭話,可是丫鬟一路上低著頭,宛若刀槍不進的城墻。

琉璃有些擔憂地看著沈芳寧,她知道當年的事情對沈芳寧多有打擊,更是將沈芳寧陷入低谷。

而如今又有什麽臉面來讓姑娘去見她?

琉璃不知道那張紙條上寫了什麽,才讓姑娘臉色煞變。可她只知道,當年威遠侯的老夫人做主退婚,她家姑娘名聲盡毀。如今日子才好過了那麽一丁點,有了些額外的盼頭,一個二個卻如同豺狼虎豹,個個都盼不得她家姑娘順心如意。

沈芳寧安撫地對琉璃笑了笑,她其實心裏也沒底。

要說她與徐晏青——旁人都說她們是小時候長大的情分,其實也不盡然。

她打九歲起就隨沈三爺外派出京,也就偶有小半年是在京城裏度過的。而男女七歲不同席,恰恰是有了切實的記憶後,她與徐晏青的交情反而不深。

跟前的丫鬟欠身道:“世子爺,沈姑娘來了。”

“去看著人,別讓人過來。”

丫鬟聞言,於是在游廊的出口處攔著。離得這裏有些遠,自然也不怕聽見主人家的隱秘。

這裏有一株喬木,她縵立在涼影下,和徐晏青隔了一些距離。

徐晏青聞言轉過身來,他換下了那身莧紅的衣裳,穿起從前的深藍色的直裰。從鮮衣怒馬的侯世子變成了從前手不釋卷的溫潤君子。沈芳寧不為所動,她冷眼看著徐晏青,“世子找我來做什麽?”

徐晏青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沈芳寧只覺得冷寒。

“芳寧……”他和沈芳寧只隔了一尺不到的距離,徐晏青還想往前走,卻被琉璃橫手攔住。他的桃花眼裏含著冰冷的刺意,琉璃心裏一咯噔,卻還是硬著頭皮無聲地攔住他。

沈芳寧看著這霽媚的陽光,碧穹如洗,萬裏無雲。澄澈的天空不摻雜一絲的雜質,柔煦的春風卷起細碎的鬢發。她別過耳發,並沒有直視看向徐晏青,透過他,她看向了他身後的墻。

只聽見徐晏青說:“芳寧,別嫁給傅正則好嗎?”

他垂下眸光,將沈芳寧籠罩在她的視線裏,沈芳寧連上一絲一毫細微的表情都逃不過他的視線。

沈芳寧聞言,心裏止不住地諷刺。

“不嫁給他,我嫁給誰?難不成是你?”她沒有再與他彎彎繞繞,帶著□□闖入他那深情的一雙眼裏,“徐晏青,你未免將自己看得太過於稀奇。”

她帶著刺,平日裏都將這一身的刺收起,而此時則悉數迸發,直指徐晏青。

明明是沒有什麽起伏的話,徐晏青卻覺得呼吸一室。他柔和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剛才的話如同過眼雲煙。

徐晏青突然說:“有何不可?”末了,他越過琉璃,將琉璃推了一個趔趄。然後抓起沈芳寧的手腕,沈芳寧幾番掙紮,看著徐晏青的神色愈發冷冽。

“放手!”沈芳寧蹙起黛眉,男女力量的懸殊讓她落了下乘。她的手腕子被攥得很緊,仿佛要將她溶於骨血裏一般。

徐晏青握著這段如胰子細滑的手腕,柔弱無骨似的,他甚至覺得鼻尖都充斥起芳藹香濃。他卸下了之前溫潤的面具,那一雙眼似乎如一張巨網想牢牢地套住眼前的人。

“芳寧,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那時候我什麽都不能做主,如今不一樣,侯府是由我說了算,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一字一句,徐晏青含著深情,令人動容。

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沈芳寧索性不掙紮了,她直接回道:“如今又怎麽不一樣了?是你夥同王輔成放印子錢不一樣,還是打死了舉人的兒子讓你不一樣?沒有成文書的事情,不過是口頭約定,隨時都可以當做不存在一樣。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她趁著徐晏青手勁略松時,奮力地掙脫。連帶著步伐向後退了好幾步。頭上的垂珠不停的晃動,相碰間可聽見珠聲泠泠。

“沈家人怠慢你,沈清宗這個蠢貨只需要用一點蠅頭小利就可以將他勾住。你別怕,沈家欠你的,我會替你拿回來。”徐晏青看著離他不遠處的沈芳寧,那一副隨時要跑的神情,眼底的陰翳似乎散去。他不屑地說,“傅正則有什麽好的,如今得罪了我舅父,我還有什麽比不過他!”

沈芳寧一聽,她吞咽著口水,努力地壓制住她心裏的惡寒。

沈蓉錦有一句話沒有說錯,她的確是看走了眼。

她搖著頭,並沒有比她之前連番質問那樣咄咄逼人。徐晏青以為她松軟了口風。進而想趁機地攻破她對他的一身刺,說道:“他如今再也沒有起覆之日,王家勢力盤根錯節。他想要安穩地當一個大理寺少卿也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何必受這個苦?”

沈芳寧聽了徐晏青的話,她才發現她對傅正則的處境了解得還是不夠透徹。

也是,畢竟閨秀和外界始終隔著重重的大門。

徐晏青以為她被他說動了,作勢還要向前。

“徐晏青,你我的糾葛早在兩年以前就斷了。你要做什麽事情與我無關,傅正則即是我的未來夫君,我也容不得你的輕賤。你說你是為了我才做那茍且蠅利的惡事,你不過就是給自己找借口罷了。我當不得,也不敢高攀你的厚愛。”

沈芳寧將手心裏攥著的紙條,攤開在他眼前。她說:“你使詐騙我過來。沒有一字一句可以信,你難道不覺得虛偽嗎?”

紙條上寫了讓她疑惑的話,沈芳寧才願意隨著丫鬟過來。

徐晏青頓住腳步,他看著沈芳寧那油鹽不進的模樣,而他又不是傻子。

只聽見徐晏青說:“芳寧,你在套我話。”

沈芳寧餘光看向別處。她見月洞門外有些細碎的聲響。

“世子若是不想說就算了,”她橫眉冷對,也許知道徐晏青沒這麽容易松口,她屈腿蹲身道,“若無別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徐晏青沈住目光,在沈芳寧轉身的片刻說道:“你走了,這件事就永遠別想知道。”

沈芳寧頓住腳步,徐晏青以為她回心轉意。

“除了我,大約沒有人能告訴你。”

他的聲音順著風一點一點地飄入耳中。

沈芳寧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她擡頭瞇眼看到眩然的光暈,“若真能撥雲見日,我相信沒有世子這股風也可以。沈芳寧的一切都不需要世子來操心,正如世子所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世子也毋須再盯著從前短短的交情。”

她不喜歡別人拿捏她,可這麽多年沒有一個人不妄圖拿捏她。讓她像提線木偶一樣,他們都是提著根線的人,像演戲一樣把她拋在臺面上,獨獨唱上一段,連動作都不是自己的。

手掌心浸出了細汗,琉璃很快步上錢來,她戒備地看著徐晏青。然後又低頭關心起沈芳寧的手腕,那白皙如雪的腕子上驀地多了幾道駭人的紅印。

沈芳寧飛速地朝著月洞門看去,她收回目光,對琉璃呢喃:“走吧。”

她攜著琉璃步上青石臺階。那丫鬟欲伸手攔住,卻又瞧了瞧世子的臉色,猶豫不決地放下來。

沈芳寧則整個人藏匿在花光柳影裏,游廊外枝葉葳蕤,只留出一絲一毫的縫隙。

徐晏青面色沈沈地望著沈芳寧離去的背影,他從胸腔處迸發出千鼎力氣都一一匯聚在全掌中,握成拳頭,朝身旁的灰白的墻擊去。兩簇濃密的劍眉倒豎,周身溫潤的氣質悄然不見,目光愈發深沈。

五指都紅得快要滴血似的,但他似乎不知疼痛。

而在月洞門外的植株影子裏,江明芝一直盯著這裏的一切。她等徐晏青帶著人從那片空地離開,才提裙走了出來。

身旁的彩月拿著團扇一點一點將粘在綾裙上的樹葉之類一一抹去,她彎著腰打理這一切。

江明芝嘆了一口氣,“他竟然肯為沈芳寧做這樣的事情,彩月,你說這人心裏都有這麽個影子,我是不是一輩子都比不了?”

彩月的手略停,她繼續動作。嘴上寬慰著江明芝,“沈姑娘哪裏比得上您,她父母雙亡,如今結的親事又是失了聖眷的傅二爺。指不定哪一天就被逐出京城了,新的一撥起來了,誰還會記得沈姑娘?”

江明芝苦笑道:“人總是不知足的,我與沈芳寧從前的境遇相比又好到哪裏去呢?往後的路還長著,興許她隨著傅二爺扶搖直上呢。”

也許是因為她伯父和傅二爺處境微妙,江明芝倒不像眾人一邊倒似的幸災樂禍。但她又不希望沈芳寧過得太好,人總是矛盾的。

“就像侯夫人不喜歡我,這日子也不是我想過得舒坦就可以舒坦的……”

最後她攜著彩月往自個兒的屋子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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