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愛已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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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西風咋起之日,好些日子都從時光接洽的細縫逃逸。她以為今年還是靜靜地等著初雪的來臨,然後她忙著考試,李媽和劉煒忙著準備過年東西的采購,而薄瑯又到了一年中最為忙碌的時段之一。他要過目下屬單位提交的優秀員工名單,交給財務部,然後審核與批準獎勵旅游的經費。

無數次的出差,人們總是認為這也是旅游種類之一,稱之為商務旅游。沒錯,雖然有涵蓋觀光景點,但是顧玦知道他的心從沒有一刻是輕的。總是牽掛太多的他,如何能享受背後的美好?

顧玦總是逮住機會就游說說,也許不過是顧玦一個人的自我提問,因為薄瑯總是一笑置之。

“你公司那麽多,那麽多。境外的公司都有請專業人士為你管理,你投資的酒店也有委托給管理公司做的,可是為什麽國內X市的這一家要堅持自己管理呢?”她覺得薄瑯大可以過的輕松瀟灑。哪一個董事長會自己攬下總經理的位置呢?看看當初一起出資的副董事長李愛國叔叔,馬爾代夫、巴厘島、摩洛哥,到處都是他的second home。

他的笑而不答,並非是不願意回答顧玦。每一次他疲憊的時候,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也不斷問自己。這樣的拼命為了誰呢?

遠親還在,可是遠在天邊。他自小只有單親的父親,母親很早就過世了。那個時候的他喜歡親近鄰家的阿姨,也就是啊茵的媽媽。穆阿姨是個溫婉的人,盡管對於這個城市而言,她是外來人,在薄瑯六歲時搬來他家的對面,成了一個過道之隔的鄰居。

穆阿姨,長得漂亮,在他們鎮上的小學教音樂課,家裏最貴重的就是一架鋼琴。據說是陪嫁的嫁妝,即使離了婚還是跟著她一起搬來了這個城市,這個小鎮。她燒的一手好菜,總是讓吃過的人讚不絕口。但是左鄰右舍總是在她不在之時,七嘴八舌討論她的過去。現在的城市,關上門,就是各自的世界。偶爾一個不經意的照面,總是在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好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也許你們是上下樓層的鄰居,也許是對面。

小時候缺愛的他,非常喜歡穆阿姨。他知道鄰居家一傳十十傳百的話語,也許不是出於惡意,但是他聽著都為她黯然傷神。可是穆阿姨卻總是笑瞇瞇的,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她的慷慨與大方,讓街坊的鄰居都為她惋惜。

每當父親加班時,她總是笑瞇瞇地到他家敲門,然後喚他去她家吃個飯,就是那個時候開始,他認識了啊茵,兩個人開始青梅竹馬的生活。

兩個單身家庭的孩子,聚在一起,成了最能明白彼此生活的人兒。那個時候,他們不懂得什麽叫“寂寞”,詞典裏有這個詞,也不在他們探究範圍內。可是兩個都曾招收過小區裏其他孩子或無心或有意的嘲笑時,兩個人都從彼此的眼裏得到了安慰。

小的時候,薄瑯總是很容易得到滿足的。他喜歡兩個人肩並肩背著雙肩包,一起走出小區,走過長長的青石道,向黎明小學走去。晚上,暮色四合的時候,在夕陽下看著平行的影子漸漸被冬日裏早來的夜色吞沒,兩人勇而無畏著、嘻嘻笑笑的一起回家。

穆阿姨在廚房裏燒菜,時不時傳來鍋鏟與鍋接觸的聲音,時不時傳來油在煤氣中熱騰的“劈啪”聲。他們會說“我回來了。”然後,陳舊的沙發向後一推,兩人就跪在地上,手靠著低矮的木桌子,翻出課本開始做作業。

那個時候的啊茵總是丟三落四的,忘記老師在課堂上都布置了什麽作業。他總是耐心地告訴她,她一臉向往地看著薄瑯,像是看著心目中的英雄。

他被女孩看得羞紅了臉的時候,就會用筆敲她小小的腦袋瓜子,然後她吃痛的哀嚎一聲,撅著嘴,一臉委屈。兩人對視一眼,皆笑開了。那些時光的日子,及時隨著時間的泛黃,如今回憶起來還是那樣靜謐美好。

可是這些都在穆阿姨過世後,翻天覆地。他不會忘記那是一年,高二。他的父親也因為操勞過度得了癌癥,但是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他那總是沈默的父親從來不在他面前提過他的母親,也不會對他有溫柔的一面,可是他還是一直在為他的將來而勞命奔波。

高二上的那一年穆阿姨走了,她成了只有一個空殼子家的人。她的經濟來源斷了,有的只是一本少得可憐的存折。他開始陪她一起利用課餘時間打工,回了家總是在黃色的臺燈下熬夜做作業,那個時候起他就知道考上一個好的大學才是他離開小鎮的出路。

他想給啊茵一個好的未來,每當看到她熬夜後紅紅的眼眶,他總是心疼。她總是用手摸著他的眼,笑他傻。

“薄瑯為什麽你對我這麽好呢?”

“你知道的。”

是的,秦芙茵怎麽會不知道,他為她做的那些背後的含義呢?她也心疼他比她紅的眼睛,那裏久久不退的血絲是連番熬夜的證明。

他的父親對於他打工將工資給啊茵的做法不置一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但是自那以後,他桌面上橘黃色的臺燈換成了新的,每當他半夜餓著肚子去廚房時,桌上總是有一碗依然溫熱的綠豆粥或者紅豆粥。

高二的暑假,啊茵去了市中心的酒店工作。而他在老師的幫助下在另一家四星級酒店裏彈鋼琴。兩人的工作都是包吃包住的,但是因為啊茵的兩班倒,他們明明隔了一條街,卻總是難以碰面。

暑假結束後,他們在月臺碰面。從北方駛來的火車因為鐵軌塌陷,火車誤點了一個多小時。兩人沿著漫長的鐵軌旁走著,他握著她的手,始終如一將工資交給她。

她沒有接受,他皺了眉。相互對視中,她妥協了。

那一天,她的眉間都是滿滿的憂愁。薄瑯還年輕,他以為她只是累了。他攬住她,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橘香,吻著她的秀發。

她長長的頭發落在他的手背上,沈默中,她流了淚。

夕陽再次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如果……我說如果,我離開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

“說什麽傻話呢,你若覺得累了,你就好好休息,交給我好麽?”

“可是薄瑯,我們的力量太弱了。”

她不是不相信他,可是他太年輕,她等不了他成長。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她從不讓她操勞家務。她看著自己曾經不沾陽春水十指,她曾經引以為傲沒美麗的手,彈鋼琴的手,而今已經有了微黃的繭。

再後面的回憶,往往是薄瑯不願意再往後想的痛,可是不去想,就能掩蓋它存在的事實了麽?

高三的開始,當他疲於奔波在學校與零售店之間的時候,他開始發現她不一樣了。哪裏不一樣了呢?

當他敲她的門的時候,給她送個他拖著疲憊身體回來煮的銀耳湯給她端去的時候,她的房間總是關著。他守在樓下,看著冷月照亮的幽幽巷子,冷光中他掐著自己,怕自己打盹。

父親加了班,過了十點還沒回來,天氣漸冷,落了霜。他打著阿嚏,揉著紅腫的雙眼,看到巷子交接處駛來一輛黑色的轎車。

然後穿著黑色紗裙的啊茵在一個男人的擁抱中,向他道別。車子的尾氣在月色中成了迷蒙的一色。她穿著黑色的細高跟,像一個城堡裏走出來的公主。

看到靠在掉了漆的墻壁上等她的他,她楞了。

她愛他,及時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愛他。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她一直隱瞞他,她自私的希望他能在她身邊,哪怕多一刻也是好的。

“告訴我你有苦衷。”至此,他都難以接受他心目中白衣飄飄,青澀純潔的啊茵也會變成左鄰右舍口中的“那種女人”。

那種女人?那個時候,很多妙齡的少女因為吃不了苦,綴學後去了城裏做了小姐或者舞女。有些運氣好的,遇上老板看得上眼的,就成了情婦,用青春去做後半輩子無憂的生活的資本。這本是你情我願的事,可是依舊為巷子裏的三姑六婆所不能容忍。

薄瑯從沒有瞧不起那些人,該怎麽樣生活本就不是他們這些旁人能指手畫腳的。每一個都有追求更好物質生活的權利。

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這樣放在手心呵護的女孩子,有一天也會怕幸苦,離他而去。

“如你所見。”她為了見嚴老板,精心畫了眼妝,而今被無聲流下的眼淚弄花了。

“不,不要。啊茵!”他拉著她跑到附近此刻人跡罕至的公園,他要問清楚她,他不相信她會這樣棄他而去。

芙茵心裏明白,直到此刻,他都在為她著想。若是他們在巷子裏起了爭執,明天她怕是沒有臉見人了。

可是這份愛情在現實面前,是這樣輕如飄絮。

“瑯,我們分手吧。”她從他冰涼的手心裏掙脫出來。

“為什麽?”

“你問我為什麽?”她忽而笑了,有些淒涼,深秋的霜落在兩人身上,徹骨寒涼。

“如你所想,他有錢。瑯,你知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再過下去,我會瘋的。媽媽走後,我的衣櫥裏多久沒有添加新的衣服了?每天我去學校看著那些長得不如我的女孩穿得光鮮靚麗,你知道我多麽羨慕,不!是嫉妒!你知道的,她們沒有我漂亮,可是人要衣裝,這麽一打扮,立刻不一樣了。我呢,我天生麗質,為什麽要挨窮呢?這個暑假我在那兒工作,嚴老板很好,他的妻子早就死了好幾年了。她允諾我,若是我跟了他,他就會娶我。酒店的老板告訴我他是做房地產的。他能給我我想要的,你明白嗎?”

她的眼淚在月光中盈盈閃閃,刺痛著薄瑯。他沖上前,抱住顫抖著身子的她,“啊茵,你再給我幾年好不好,我像你發誓,我會出人頭地,我會給你優渥的生活的。你要是不想打工,不要做了,都交給我好不好。或者我跟爸爸說說看,爸爸會理解我們的。”

“郁薄瑯,你到底懂不懂?幾年?人生太多變數了,你怎能確定你會成功?你有第一桶金麽?你沒有資本,你怎麽成功?若是我等你,等到你成功,我人老珠黃,就算你念舊情,娶我為妻,但是我能確保你不會嫌棄我嗎?生活中太多有了錢的男人就會嫌棄糟糠之妻的例子。愛情既然有這麽多變數,為什麽我要堅持呢?你對我的好,我不會忘記,將來若是需要幫忙,你大可以來找我,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不是麽?”秦芙茵笑著,她的眼淚沒有停留過。她舍不得薄瑯,可是她一想起和嚴老板出入高級場合,她是被人服務的,她的虛榮心使他滿足。

“放開我。”她用手捶他胸口,他不放。

眼淚從頭頂上滴落,“你明明知道,這些年我心裏眼裏都只有你一個人,為何要質疑我對你的愛?”

“愛情對於我們這個年齡都太過沈重,我們好聚好散吧。”秦芙茵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從亮閃閃的手提包裏拿出一條鉆石手鏈,“你看到了麽?這條手鏈是你目前給不了我的。”

“可那不代表我將來給不了你。”薄瑯的聲音如同破碎的冰塊,落在心頭,凍上了的自己。

“將來,真是個虛無縹緲東西。你知道窗臺的那架黑色鋼琴麽?多久沒有聽到它的聲音了?落了灰,我都沒有時間去擦。”她伸出手在空中彈奏,仿佛眼前就是那一架鋼琴。

“郁薄瑯,欠你的,我不會忘記。等嚴老板娶了我,我有了錢,就會還給你。”

原來愛情這麽脆弱,說分開就分開。

原來愛情走到了頭,你和我分的如此清楚。

“送出的東西,本沒有回頭一說。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我無話可說。”

這一夜,他彎著背,虛浮著步子往家裏去。

這一夜,她留著淚,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

兩個月後薄瑯的父親病死於家中,他在考試裏第一次滑落到年段五十幾名,他還在想著怎樣對他的父親交代,可是打開門,桌上靜靜放著餘溫裊裊的飯菜,他的父親已經安詳的閉上眼睛。他的書包還來不及放下,他握著他還帶著溫度的手掌,這雙手掌上面都是厚厚的繭子,可是記憶中,這仿佛是他第一次觸碰。

從此,他也成了孤身寡人。

這一段小鎮裏的陳年舊事在他考上了X市最好的大學後,在他背井離鄉離開了小鎮後終於是掩埋在舊時光裏了。

然而那段愛情終究是付出太大的代價,他來不及去回報他的父親,那一個總是沈默的男人,沒有穆阿姨花一樣的笑顏的父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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